第7章

謝辭安的神色猶如天氣一般,變幻莫測,越來越難看。


 


其實他在開口的一瞬間就後悔了。


 


但話已出口,自己實在拉不下臉面和我道歉。


 


此刻看著我竟然絲毫沒有低頭的意思,謝辭安內心早已開始打鼓。


 


可他從來沒有在我面前低過頭。


 


謝辭安沉默片刻,語氣倒是舒緩了不少,試圖打破僵局道:


 


「鄭昭,你可知和離之後,你會過得如何?」


 


「你若願意認錯且閉門思過,我可以當做今天的事情沒有發生過。」


 


謝辭安自覺自己的態度已經足夠卑微了。


 


他故意給我一個臺階,言辭間帶著威脅與施舍,目光中還有一絲隱忍的期盼。


 


眼前的女子卻輕輕一笑,神色淡然地抬眸看向他,緩緩吐出兩個字:


 


「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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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的兩個字如寒冬的利刃,將我們之間僅存的最後一絲情分切得幹幹淨淨。


 


謝辭安臉上的表情瞬間僵硬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答復。


 


他剛才說了太多絕情的話,如今也隻能僵硬地坐在那裡,維持著強硬的姿態。


 


過了半晌,在我的注視下,他咬咬牙提起筆,在和離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看著這象徵著斷絕關系的紙張,我心中竟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感。


 


謝辭安望著那被我拿在手裡看了又看的和離書,緩緩開口道:


 


「最近公務繁忙,我找機會便會帶去衙門,這幾日你就先住在家中……」


 


我立刻搖頭,隨即招手吩咐身邊的小廝道:


 


「去一趟衙門,將這和離書送去辦妥。


 


小廝是我從娘家帶來的,隻聽從我的安排。


 


因此,在謝辭安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小廝早已恭敬地接過和離書,一溜煙轉身跑走了。


 


趙鳶鳶站在一旁,神色復雜,似是驚訝,又似是忍不住的幸災樂禍。


 


可這場對峙裡,她的存在仿佛變得模糊,我甚至懶得再看她一眼。


 


而謝辭安卻愣在原地,隻覺得全身Ṭũ̂₄都無法動彈。


 


原本以為我隻是在賭氣,如今卻發現我是真的決意與他了斷,絲毫不拖泥帶水。


 


但他依舊強作鎮定,暗自認為我不過是在鬧脾氣,等冷靜下來便會後悔。


 


然而,他沒有等到我的回頭。


 


我立刻安排丫鬟、小廝們開始收拾行李,所有東西一一打包帶走。


 


甚至沒有再多看他一眼。


 


謝辭安原本冷靜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無措。


 


很快,我的陪嫁丫鬟和小廝們幫我將東西裝上馬車,浩浩蕩蕩地準備離開。


 


我坐上馬車,看著謝家的府門漸行漸遠,內心一陣痛快。


 


仿佛終於從一個長久的夢魘中掙脫了出來。


 


回到家中,父母和兩個妹妹自然是無比震驚。


 


父母雖疼我,卻還是紛紛勸說我三思而後行。


 


我後退兩步,在父母面前跪下,忍著淚娓娓道來和謝辭安成婚這一年來的遭遇。


 


聽到自己珍愛的長女居然受了那麼多委屈,父母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最終,他們默認了這場婚姻的結束。


 


而我,隻覺得內心輕快,回到自己少女時的閨房,久違地睡了一個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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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辭安當晚卻徹夜未眠。


 


父母回府後,得知和離一事,

自然是十分意外。


 


但很快,聽趙鳶鳶添油加醋描述了和離的經過之後,趙氏開始控訴鄭昭的罪狀。


 


什麼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什麼小門小戶做派,什麼以後必定被戳脊梁骨……


 


話裡話外,無非就是覺得鄭昭一個小官家的女兒,憑什麼提出和離。


 


要知道,自家兒子可是陛下當年欽點的探花郎,京城少女們的春閨夢裡人。


 


「和離就和離吧,回頭母親再給你找個高門大戶家的嫡女便是!」


 


謝辭安聽得煩躁,難得地沒有順從母親的話。


 


他隻把自己關在書房,不願讓任何人靠近。


 


夜深人靜時,院中一片S寂,隻有偶爾響起的風聲打破沉寂。


 


謝辭安坐在書案前,手中握著一卷書,卻一字未翻,目光渙散,心緒起伏不定。


 


從前,每到這個時辰,鄭昭都會端來一碗熬得恰到好處的安神湯,提醒他早點休息。


 


其實謝辭安的人生,並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麼光鮮。


 


自從大哥丟失後,他成了謝家這一支唯一的男丁。


 


家族的期許與責任如山般壓在他身上。


 


他習慣了淺眠多夢,夢境中總是長輩冷漠的目光和嚴厲的訓斥。


 


他曾多次在午夜驚醒,胸口被壓得喘不過氣,耳邊仿佛還回蕩著那些期望與要求。


 


終於,謝家二少爺不負所望地長成了名滿京城的貴公子。


 


盡管有家族的榮耀傍身,但他還是日夜苦讀,下場參加科舉,終於金榜題名。


 


他一步一步走得端正,似乎從來沒有出錯過。


 


唯一一次出錯,便是去年春日宴上,看到鄭昭意外落水,自己跳下去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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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辭安也不知道ţűₘ自己當時為何會那麼做。


 


隻是看到那個穿著明黃色羅裙的少女在水中沉浮的樣子,他有些於心不忍,隻想救她上來。


 


他也的確那麼做了。


 


結果便是,她成為了自己的妻子。


 


盡管內心有些不快,謝辭安還是接受了這一切。


 


後來也證明了,鄭昭雖然出身不高,但的確是一個優秀的妻子人選。


 


自己被她照顧得妥妥帖帖,無論是人際交往,還是家中打點,都挑不出錯處。


 


盡管自己一心撲在仕途上,早出晚歸,大部分時間都窩在書房,她也毫無怨言。


 


可他忽視了,人非草木,怎可能毫無怨言。


 


謝辭安緩緩起身,鬼使神差地邁步前往和鄭昭一同住的院落。


 


月光如水,

照亮空蕩蕩的院子,地上的樹影斑駁搖曳,映得整個庭院更加冷清。


 


幾盞昏黃的燈籠垂掛在屋檐下,風一吹,搖搖晃晃,像要熄滅一般。


 


他站在檐廊下,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心中莫名一陣刺痛。


 


她真的離開了嗎?還是自己做了一個長久的夢?


 


謝辭安一直以為兩人會這樣平穩地度過一生。


 


雖然少了熾熱的愛意,卻也有和諧的默契。


 


然而現在,他卻意識到,或許鄭昭早已對這樣的生活感到疲憊,而他卻從未察覺。


 


晚風吹來,裹挾著初秋的涼意,鑽透了他薄薄的外衫。


 


但謝辭安卻不想離開這個院子。


 


他仿佛自虐一般地站在檐廊下,站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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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謝辭安和離的事情也在京城引發了軒然大波。


 


無論我走到哪裡,都能感受到那些探究的目光。


 


一個小官家的女子,好端端謝家二少夫人不當,竟然主動提出和離。


 


有人說我是得了失心瘋,有人罵我不知好歹,還有人推測我是因為犯了什麼大錯才被逐出謝府。


 


但我卻毫不在意。


 


既然做了這個決定,我就不怕承擔後果。


 


我一直相信,真正重要的不是別人怎麼看,而是自己如何選擇。


 


就如同我當年選擇嫁給謝辭安一樣。


 


如今,擁有了大把空闲時間的我開始重新打理起嫁妝裡的鋪子來。


 


我特意打聽到一位從宮中退下來的老宮女,聽聞她曾是宮中制香的能手。


 


我三顧茅廬,終於從她手裡得到了幾個香料方子。


 


於是,很快香料鋪子便重新開張起來。


 


開張當日,鑼鼓喧天,舞獅隊翻騰跳躍,吸引了四周不少路人駐足觀看。


 


我站在店門口,微笑著招待每一位來賓,心中湧動著期待與欣慰。


 


未曾想,喧鬧的人群中,一個熟悉的身影踏步而入。


 


謝歸舟身著墨色長袍,腰間佩著一塊精致的玉佩,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種令人心生敬畏的風度。


 


我倒是從未看過他這樣的打扮。


 


如今看來,他的容貌並不在謝辭安之下。


 


相比謝辭安的冷靜自持,謝歸舟倒是顯得灑脫又從容。


 


他大步走進鋪子,身後的下屬們提著一箱一箱的賀禮,瞬間擺滿了廳堂。


 


「鄭娘子,恭喜店鋪開張。」


 


店門口圍著一圈知道我和謝辭安舊事的看客,眾人立刻竊竊私語起來。


 


我擠出一個禮貌的微笑,

拉著謝歸舟避開人群,低聲道:


 


「謝將軍,你是謝家的人,大張旗鼓地來此處,恐怕不合適……」


 


謝歸舟眸色微動,轉頭掃視了一圈周圍的人,大家被他凌厲的眼神一瞪,立刻噤聲。


 


隨即我便聽見男子雲淡風輕的聲音:


 


「謝家是謝家,我是我。比起他們,如今陛下恐怕更喜歡我一些。」


 


「再說了,跟我那榆木腦袋的二弟相處確實不易,我還沒恭喜你順利擺脫苦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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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被謝歸舟的話驚到瞪大眼的時候,街角一輛馬車靜靜停了下來。


 


簾子微微掀開,一雙銳利的眼眸從簾後的陰影中注視著香料鋪門前的熱鬧場景。


 


謝辭安倚在馬車內,目光如寒刃般緊緊鎖住鋪子前的兩人。


 


鄭昭身著藕色錦緞衣裙,

姿態從容大方,在一群祝賀的賓客中間顯得格外耀眼。


 


謝辭安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神色變得復雜起來。


 


他心底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內心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潰散。


 


而更讓他難以忍受的是謝歸舟的出現。


 


謝歸舟與鄭昭並肩而立,嘴角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低聲與鄭昭交談著什麼,偶爾還微微側身,似乎在特意替身邊的女子避開喧鬧的人群。


 


鄭昭時而點頭,時而微笑回應,神態自然淡定,完全沒有一絲被冒犯或不自在的神情。


 


謝辭安SS盯著兩人的互動,手不自覺地緊握成拳。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鄭昭——


 


自在、輕松、充滿掌控感,與以往那個無論何時都小心翼翼的女子判若兩人。


 


原來她在他人面前,

竟是這樣的?


 


謝辭安隻覺得心中怒火翻湧,卻又有一絲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懊悔。


 


鄭昭與謝歸舟的距離並不親密,卻透著一股隱約的信任和默契。


 


這讓謝辭安越看越刺眼,胸口的悶痛感逐漸加重。


 


「二爺,咱們這是回府呢,還是……」


 


外面的小廝輕聲試探,卻被謝辭安抬手制止。


 


忽然,不遠處的鄭昭低頭輕笑,對謝歸舟嬌嗔了一句什麼話,隨即兩人轉身朝鋪內走去。


 


謝歸舟下意識側身為她拉開門簾,顯得格外體貼。


 


謝辭安猛地放下車簾,面色陰沉得可怕。


 


他深吸了一口氣,緊緊攥著手中的折扇,指節發白。


 


她從前那樣在意他,無論何時都對他溫言軟語。


 


即使他態度冷淡,

她也總是盡心盡力,不遺餘力。


 


可現在,她離開了自己,竟還能這般灑脫自若。


 


而他呢?


 


在他們的相處中,他以為自己高高在上、掌控一切。


 


謝辭安緊皺眉頭,用力把折扇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覺得現在的自己,無比陌生。


 


簡直像極了那些他曾最不屑的、心胸狹窄的男人。


 


可他卻無法抑制內心的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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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風起。


 


香料鋪子的燈火昏黃,映襯著帳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我正埋頭核對賬目。


 


門突然被猛然推開,一陣涼風卷進來,吹亂了幾頁賬單。


 


我抬頭看去,隻見謝辭安站在門口,眉眼陰沉,帶著幾分風塵僕僕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