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的聲音冷淡,目光隻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便再次低頭翻賬。
「離開謝家,你竟能過得這般風生水起,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他語氣森冷,帶著譏诮,像鋒利的刀刃劃破空氣。
我的手一頓,筆尖停在紙上。
這般模樣的謝辭安,我從未見過。
向來溫潤如玉的君子,如今竟變得如此咄咄逼人。
「謝二少爺深夜造訪,就為了這一句風涼話?」
我抬眸,聲音不帶一絲情感,疏離得像是在面對陌路人。
謝辭安的臉色愈發難看,卻努力壓抑住怒氣,掃視了一圈周圍的奴僕。
「你們都下去。」
還留在廳堂內的丫鬟和小廝們面面相覷,猶豫不決。
我嘆了口氣,抬手揮退眾人。
我倒要看看,事到如今,他還想做什麼。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隻剩我們二人對峙。
燭火搖曳間,謝辭安神情復雜,語氣卻柔和了幾分。
「這些日子……你也該氣消了吧?」
「當日之事我也有錯,話說得重了些,但我們畢竟是夫妻,凡事都可好好商量。」
我聽罷,不由得輕笑出聲:
「妻子?你可真當我是你妻子?我為了謝家盡心盡力的時候,你在哪裡?」
謝辭安微愣,試圖辯解道:
「你明知我公務繁忙……」
「忙?」
我打斷他的話,緩緩將賬本合上,抬起頭直視著那雙我曾朝思夜想的眸子。
「忙到連一個眼神都不肯施舍?
忙到我日日獨守冷榻,你卻連一句問候都沒有?」
壓抑在心中的委屈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我所有的偽裝。
謝辭安被我問得啞口無言,臉上浮現一抹慌亂。
「……我知道了。」
他沉聲道,隨即向前一步,試圖去拉我的手。
「以後你若想經營鋪子,那便經營;你若想讓我早些回屋,我也隨你……」
「昭昭,我們不和離了,好不好?」
我後退一步,甩開男人伸過來的手。
「謝辭安,你冷漠、自私、無情……現在卻跑來假惺惺地說要挽回?晚了,我早就不稀罕了!」
謝辭安愣在那裡,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低聲喃喃:
「昭昭,
我……」
我指向門口,聲音冷厲如刀:
「從今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各不相幹。」
謝辭安的身影僵在原地,沉默片刻後,他終究垂下頭,轉身離去。
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將冷風隔絕在外。
這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輕松湧上我的心頭。
過去的那些執念,那些掙扎,終於在這扇門關上的瞬間,煙消雲散。
34
接下來的幾日,謝辭安再未現身打擾我的平靜生活。
正當我以為一切能如常進行時,卻收到金陵外祖家的急信。
信中言辭急迫,稱外祖母突發惡疾,情勢危急。
思量片刻,我決定即刻動身前往金陵。
離開那日,天空陰沉,低垂的烏雲像一塊巨大的幕布,
將秋日的涼意壓得愈發濃重。
馬車緩緩駛離城鎮,車輪碾過松軟的土路,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二小姐,天色不好,恐怕要下雨,咱們是不是找個地方先避一避?」
坐在一旁的春桃顯然有些焦慮,聲音帶著幾分顫意。
我抬眼望了望天,果然烏雲翻滾,風聲愈烈。
思忖片刻,我點了點頭:
「再走一段,見到合適的地方再停。」
話音未落,暴雨便傾盆而至。
豆大的雨點打在車頂,發出劈啪聲響。
道路泥濘,馬車的行進愈發艱難,連馬匹都不時踉跄。
就在眾人焦頭爛額時,一聲悶響傳來,車輪深陷泥地,無法前行。
車夫和家丁隻能紛紛下車,試圖合力將車輪推出泥坑。
可還未等他們有所動作,
山間突然傳來低沉的轟鳴。
「是泥石流!」
有人驚恐地喊出聲,四周頓時一片混亂。
慌忙之中,我隻來得及跳出馬車,便看著泥流如猛獸般咆哮而至,將馬車卷入崖下。
「快跑!」
我聲嘶力竭地喊出最後一聲,隨即拼了命地往山下跑去。
然而腳下一滑,我重重摔倒在泥濘中,腿上傳來鑽心的疼痛。
看著泥石流咆哮著席卷而來,我的腦中一片空白。
千鈞一發之際,一隻有力的大手從身後抓住我,猛然將我拽起。
緊接著,我被迅速抱上馬背。
「抓緊!」
低沉有力的聲音傳來,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抬眼,謝歸舟的臉赫然出現在眼前。
他一手控韁,一手牢牢護住我,
驅馬飛馳而去。
「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前面有座破廟,我們去躲雨。」
謝歸舟沉聲開口,雨水從他額角滑下,映著陰沉的天光,襯得他面容愈發冷峻。
雨幕中,泥流在身後翻滾,我們的馬不停蹄地奔向遠方。
冷風裹挾著湿意撲面而來,我隻能緊緊抓住韁繩。
背後男人的胸膛貼得更近,隔著湿衣傳來微弱卻令人安心的溫暖。
35
很快,馬在破廟前停下。
這座破廟年久失修,廟門斑駁,牆角爬滿了青苔。
然而,與外頭的狂風暴雨相比,這裡已算是片刻的安寧之地。
謝歸舟將我抱下馬後,熟練地牽著韁繩,將馬安置在廟外的廊檐下。
他取出火折子,燃起一堆柴火,火光映照著他的側臉,輪廓在溫暖的光線之下柔和了幾分。
我渾身湿透,衣衫緊貼著肌膚,涼意直侵骨髓。
「今日多虧謝將軍出手相救,若非你……我恐怕難以脫身。」
謝歸舟坐在火堆旁撥弄著柴火,火光跳動,他的身影時而被拉長,時而被吞沒。
「無需言謝,這是我應做的。」
夜風吹進廟裡,火焰跳動,我的心也在此刻亂了分寸。
我抬起眼簾,忍不住問:
「你為何會出現在此處?」
謝歸舟將湿透的外袍攤在火堆旁烘烤,語氣裡摻雜著幾分漫不經心:
「京城幾日連降暴雨,南下的路上許多地界都發生了泥石流,陛下派我奉命巡查。」
「幾日前聽香料鋪子的伙計說起你要回金陵,我便留了個心……幸好我留了個心。
」
留心?
是……對我留心嗎?
我的指尖微微蜷起,垂下眼睑不再多問。
再問下去,恐怕我就不知該如何應對了。
廟中愈發安靜,唯有火焰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清晰可聞。
謝歸舟忽然起身,將烘得半幹的外袍遞給我:
「把湿衣換下,否則會著涼。」
我愣了一瞬,抬頭對上他的眼睛,裡面帶著幾分執拗和關切。
見我猶豫,他笑道:
「這裡隻有我們二人,無需多慮。」
我躊躇片刻,的確覺得身上的湿衣服讓人難受得緊,於是低聲說道:
「那你轉過去。」
謝歸舟輕笑了一聲,乖乖背過身去。
我拿起外袍,走到角落,
餘光不停瞟向他,生怕他突然回頭。
換好衣服後,我輕輕走回火堆旁,謝歸舟已經在火堆邊鋪好幹草。
「你先休息,我守著。」
夜漸深,火光依舊跳躍。
我側躺在幹草上,耳邊始終回蕩著風雨聲。
透過火光,我看到謝歸舟一動不動地坐在火堆前。
男人的目光凝視著跳躍的火焰,臉上的冷意似乎被這溫暖的光線消融了。
「這一年,你過得是不是很辛苦?」
謝歸舟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空氣訴說。
然而,我明白,他的每一個字都落在了我的心上。
瞬間,我把頭埋進幹草堆裡,淚水模糊了雙眼。
36
夜色如墨,暴雨更是傾瀉不止。
謝辭安策馬奔赴金陵時,
渾身已被雨水與泥濘浸透,狼狽不堪。
翻身下馬後,他步履匆匆踏入鄭昭外祖家的廳堂。
當他聽說鄭昭的馬車被衝走時,便連夜趕了過來。
廳堂內一片混亂,滿身泥水的春桃正無措地擦淚,不停說著鄭昭失蹤的消息。
謝辭安攥緊拳頭,冷聲命令所有小廝立即分頭尋找。
直到午後,雨漸漸小了,屋外傳來馬蹄聲。
謝歸舟策馬而來,身後載著我,徑直停在外祖家門前。
他翻身下馬,再扶我下來,卻忽然聽到廳堂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謝辭安猛然衝出,滿臉怒意與隱忍的不安。
視線掃過我,見我安然無恙,他眼中的陰霾稍稍散去。
但在看清謝歸舟的臉時,他目光倏然一頓。
「你們怎麼在一起?」
謝歸舟並未回答,
隻是低頭整理馬韁,將我扶穩。
謝辭安不依不饒,幾步上前,語氣逼人:
「昭昭,回答我,你為何同他在一起?」
我面色淡然,語氣平靜地道:
「是謝將軍救了我。」
說罷,我便轉身和謝歸舟一同走入宅院。
謝辭安站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最後沉著臉隻能跟在身後。
由於山路上的泥濘還未能清理幹淨,外祖父隻得將謝家兩位公子一並留在府中。
晚膳時,兄弟二人對桌而坐,雖表面平靜,氣氛卻劍拔弩張。
丫鬟們端上豐盛的菜餚,可能是因知道謝家兄弟身份顯赫,無一人敢怠慢。
然而,在謝辭安看到一盤清蒸草魚被端上桌後,眉頭蹙了起來。
「昭昭不喜歡腥味重的菜,勞煩再上些清淡的。」
說罷,
他就要將清蒸草魚從我面前挪開。
我卻不疾不徐地伸出筷子,夾起一塊魚,放入口中,輕聲道:
「從前不喜,如今我的口味已經變了。」
謝辭安一怔,臉色微僵。
謝歸舟卻在一旁嗤笑出聲,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我的臉。
謝辭安強忍怒意,放下筷子,淡淡開口:
「昭昭是我的夫人,此次多謝大哥相救,改日定當親自答謝。」
謝歸舟倏然坐直,唇角帶著些許譏諷的弧度:
「曾是,不代表永遠是。據我所知,你們早已和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