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此言一出,空氣瞬間凝滯。


 


桌上眾人都噤了聲,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


 


謝辭安緊握筷子,片刻後,他沉聲回應:


 


「即便如此,大哥也該注意分寸。若傳出什麼流言蜚語,隻會讓人笑話。」


 


謝歸舟漫不經心地飲下一口酒,抬眼淡淡掃向謝辭安。


 


「八年前,我便與昭兒相識,比二弟你認識她,可早了許久。」


 


「若不是我,你覺得昭兒會多看你一眼?」


 


37


 


謝辭安本來平靜的神色,卻因謝歸舟一席話而逐漸繃緊。


 


他腦海深處竟驀地翻湧起一段被他遺忘許久的對話。


 


那時,成婚不久,鄭昭眉眼彎彎地坐在他身邊,語氣帶著一絲試探:


 


「夫君,我七年前就見過你。」


 


謝辭安漫不經心地翻著手中的書,

隨口回道:


 


「是嗎?也許是吧。」


 


他向來自負,少年時便是京城中頗有名氣的公子。


 


無論出席哪種宴會,他都習慣了旁人投來的目光。


 


鄭昭見過他,並不奇怪。


 


可鄭昭卻託著下巴,接著問道:


 


「你少年時去過金陵嗎?」


 


謝辭安頭也未抬,淡淡應道:


 


「去過。」


 


他的確去過,和家中伯父一同去金陵拜訪過一位夫子。


 


鄭昭似乎更感興趣了,目光灼灼地望著他:


 


「那你是否記得……」


 


不等她說完,謝辭安便不耐煩地打斷:


 


「昭昭,我今日需把這些看完。」


 


鄭昭聞言,訕訕住了嘴,沒有再問下去。


 


當時他並未曾多想,

隻覺得妻子想了解更多關於他的過去,這也無可厚非。


 


可如今,謝歸舟的話卻如一道驚雷,驟然劈開了他一貫的自負與驕傲。


 


鄭昭為何會問這種問題?


 


或者說,為何會嫁給他這個人?


 


在鄭昭落水前,他們二人明明從未有過交集。


 


可一切似乎順理成章——


 


她應嫁,他應娶,仿佛命運的書頁早已寫好。


 


然而此刻,謝辭安終於意識到了他不敢正視的真相。


 


她會嫁給自己,是因為誤以為他是謝歸舟。


 


她真正想嫁的那個人,從來都不是他。


 


謝辭安胸口猛然像被人狠狠擊中,一種難以言喻的羞辱感湧上心頭。


 


他一向是天之驕子,從未需要爭取,也不屑去爭取。


 


他自認為與鄭昭的結合是命中注定,

是天作之合。


 


可如今,這一切都化作荒唐的笑話。


 


他的驕傲,他的自負,被這殘酷的真相徹底撕碎。


 


原來,從一開始,她的心與他無關。


 


謝辭安不願再多停留一刻,站起身,憤然甩袖而去。


 


雨水密密麻麻地砸在屋檐上,他的身影漸漸隱沒在雨幕之中。


 


我目送著他離去的背影,隻覺得悵然。


 


這時,謝歸舟站在一旁,目光沉靜,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


 


他倚著門框,隨意而篤定,唇邊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別看他。」


 


我回過頭,愣愣地望向他,問:


 


「什麼?」


 


謝歸舟微微俯身,眸光專注地落在我臉上,語氣輕緩卻不容拒絕:


 


「別看他,看我。」


 


38


 


回到京城後,

我將全部心思投入到鋪子的經營中。


 


香料鋪子已小有名氣,我又陸續開了幾家新鋪子。


 


擴展至胭脂水粉、茶葉絲綢,甚至還添了一家書坊。


 


自清晨至夜晚,我幾乎沒有停歇的時間,忙碌得壓根沒空去想過去的那些紛擾。


 


每當夜深人靜時,鋪子的賬本攤開在桌上,我心裡竟覺得無比滿足。


 


比起那些無盡的情愛糾葛,ƭùₗ如今的生活反倒顯得更真實踏實。


 


但謝歸舟卻像習慣了一樣,每日都會到我的鋪子坐上一會兒。


 


我瞥了他一眼,隨口嘟囔道:


 


「謝將軍每日都來,怕不是打算留下來做跑堂的吧?」


 


他聽後大笑,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若是昭兒有所求,我來跑堂也未嘗不可。」


 


我忍不住笑著推了他一下,

心裡卻莫名多了一分輕松。


 


謝歸舟總有辦法讓人卸下心防,這或許是他與謝辭安截然不同的地方。


 


然而,平靜的日子並未持續太久,京城忽然傳來了一件大事——


 


對謝辭安傾慕已久的寧真郡主聽聞他與我和離後,竟向陛下提出了與他結親的請求。


 


寧真郡主身份尊貴,性情活潑,姿色更是上佳,深得陛下寵愛。


 


早年間,陛下曾許諾為她擇一門良配,這次她親自提到謝辭安,陛下自然立即下旨賜婚。


 


然而,誰也未料到,謝辭安竟在朝堂之上,當眾拒絕了這門婚事。


 


聽說謝辭安言辭鑿鑿,絲毫不留回旋的餘地。


 


最終,龍顏大怒,陛下以「剛愎自用、不識抬舉」為由,將他貶職。


 


消息傳開後,京城議論紛紛。


 


有人說謝辭安性情孤高,不願攀附權貴;也有人說他仍對舊妻念念不忘,心中容不下旁人。


 


我聽到消息時,正在鋪子裡整理新到的香料。


 


手中的罐子一頓,險些滑落在地,但很快,我便恢復了平靜。


 


謝辭安為何拒絕,我心中並非毫無猜測。


 


然而,事已至此,我也不願參和其中。


 


謝歸舟得知此事後,倒是一副了然於心的模樣。


 


他輕輕放下茶盞,似笑非笑地來了一句:


 


「沒想到我那二弟還是個情種,隻可惜我不會讓他如願。」


 


我抬頭瞪了他一眼,嗔怪道:


 


「謝歸舟,你還是不是個正經人?」


 


他慢悠悠站起身,靠在櫃臺邊,唇角噙著笑意:


 


「我正不正經,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我無語搖頭,

索性裝作沒聽見,繼續忙自己的事。


 


隻是心底那點微微起伏的情緒,始終未能完全平息。


 


39


 


盡管謝家上下四處奔走求情,謝辭安被貶之事已成定局。


 


曾經在朝堂舉足輕重的探花郎,如今淪為偏遠縣城的小小通判。


 


謝辭安知道,謝家兩兄弟如今都鋒芒太盛,陛下不傻,必須有所牽制。


 


於是拒婚一事被刻意放大,成為了他不可饒恕的錯處。


 


對他而言,這無疑是一場人生的敗局。


 


可即便如此,謝辭安依舊堅持己見。


 


他不願再稀裡糊塗地與人結親。


 


就在他離開的那一天,京城卻洋溢著截然不同的喜慶氛圍。


 


謝辭安騎馬而行,行李簡單至極,隻有兩個小廝隨行。


 


他的身影在人群中並不起眼,

卻難掩一身冷峻的風骨。


 


當謝辭安經過熱鬧的大街時,耳邊盡是鑼鼓喧天之聲。


 


人群簇擁著一頂花轎緩緩而來,後面緊隨一隊十裡紅妝的嫁妝隊伍,場面隆重而熱烈。


 


謝辭安下意識勒住韁繩,目光落在那頂花轎上。


 


周圍的百姓議論紛紛,熱情難掩:


 


「聽聞這位謝將軍年輕有為,武藝超群,連容貌身段也是一等一的好。」


 


「可不!隻是沒想到,他竟然娶了自己曾經的弟妹。」


 


「話說回來,謝將軍可是平定邊疆之亂的大功臣,娶個喜歡的媳婦兒,還輪得到你們指指點點?」


 


這些言語落入耳中,謝辭安的手微微顫抖,緊緊握住韁繩,指節泛白。


 


謝歸舟,居然真的娶了鄭昭。


 


耳邊的喧囂漸漸遠去,謝辭安腦海中卻浮現出那些屬於鄭昭的片段——


 


她端坐在案前,

低頭認真地為他縫制衣衫;


 


她拽著他的衣領,眉眼中帶著幾分依賴與溫柔;


 


她每晚悄悄來到書房,在他疲憊時為他端上一碗熱騰騰的湯……


 


謝辭安喉頭滾動,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身旁的小廝見他久久未動,忍不住低聲提醒:


 


「大人,咱們該走了。」


 


謝辭安猛然回神。


 


他微微抬手拉動韁繩,策馬轉向另一條僻靜的小巷。


 


這條街的熱鬧與他無關,而他的落寞,也早已與她無關了。


 


40


 


燈火如晝,燭光搖曳,映照得新房柔和又明亮。


 


新娘豔麗的紅色嫁衣如錦繡般展開,帶著一抹新婚的嬌羞。


 


謝歸舟推門而入,微醺的鼻息伴著寒夜微風湧入房內。


 


他緩步走近,目光落在床榻上的女子身上,心中波瀾四起,卻竭力保持冷靜。


 


「昭兒。」


 


謝歸舟凝視著眼前的女子,輕聲喚著她的名字。


 


蓋頭被揭開的瞬間,我抬起頭,與他四目相對。


 


「昭兒,我終於娶到你了。」


 


謝歸舟低下頭,語氣裡藏著隱忍的激動。


 


隨即,他緩緩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我的唇角。


 


男人的動作帶著幾分軍中莽夫的粗粝,卻小心翼翼,仿佛怕弄疼我。


 


那一刻,我的心中像有什麼柔軟的情愫悄然綻放,所有過往的曲折都在他的觸碰中化為雲煙。


 


謝歸舟忽然彎下腰,笑著將我打橫抱起。


 


他的動作幹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霸道、肆意,甚至有些野蠻。


 


我下意識驚呼一聲,

雙手慌亂地攀上他的肩,袖擺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宛若潤玉。


 


窗外微風輕拂,帶著冬夜的寒意,而屋內卻熱情似火。


 


空氣中,心跳聲、彼此的喘息聲在寂靜的房內回蕩。


 


我的雙手輕輕搭在他的肩頭,指尖卻止不住地顫抖著,不知是羞澀還是緊張。


 


謝歸舟微微低下頭,那雙炙熱的眼眸直勾勾地看著我。


 


「昭兒,乖,看我。」


 


他低聲喚著我的名字,嗓音沙啞又溫柔,似一聲低鳴,又如一縷冬日暖陽。


 


我抬起頭,望著他。


 


那一瞬間,我看到了謝歸舟的臉清晰地出現在眼前。


 


男人眼底燃燒的濃情讓人無法回避。


 


那是一張愛人的臉。


 


我笑著伸出手,緊緊將他擁入懷中。


 


仿佛一切就該如此。


 


仿佛一切早該如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