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此刻,我還是沒有回頭。
也沒有去猜他的臉色。
臉色差代表心虛,面色如常便是毫不在意。
他應該是第二類。
但我,不會在意了。
7
落地窗前,暴風雨終於來了。
我看著聊天框裡,和他寥寥無幾的幾句話,冷戰的三年裡,我們兩人都沒給對方發過任何一句話。
我沒有走很久,助理及時開車趕了回來,讓我不至於成為落湯雞。
脫下的那雙鞋,我看了兩眼,裝進袋子,讓佣人替我丟掉。
雨幕將天空席卷,天色忽然暗下,電閃雷鳴。
房裡燈光亮如白晝,我打字的速度緩慢,打出「離婚」兩個字時,我忽然松了口氣,像是終於解脫了。
在我消息剛發出去時,
聊天框突然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我眉心鎖緊,他應該也覺得解脫了。
很快,他發過來一句話:【你在說什麼?】
我瞬時覺得有些好笑,這是他的期盼,兩個人僵持這麼久,他為的不就是這句。
現在,在這裡裝糊塗?
他不覺得自己的行為也很荒謬嗎?
【我說……】
我的字還沒打完,他一個電話先打過來了。
我順勢滑過接聽,沒出聲。
一聲厲喝震耳欲聾。
「許明珠!你剛發給我的話是什麼意思?」
一派興師問罪的模樣,這語氣,仿佛是我有愧於他。
我淡淡地道:「我說,離婚。」
他語調上揚:「就因為一個胸針的事,
你就提離婚?我以為你今天低頭,是想清楚了……」
我在電話這頭一笑,我可不就是想清楚了,所以,才有今日這段對話。
我截住他的話頭:「離婚協議,我已經找人在擬了,分割財產時,我的那份一分也不能少。」
他卻沒有回答我,而是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命令:
「我今晚回來,你準備好晚飯。」
他還是這個樣子,獨斷專行。
我的想法,我的態度,他都不在意。
可我要在意,這世上我已經沒有親人,如果我還不能善待自己,背叛自己,那麼許明珠這個名字將失去最後的意義。
許明珠啊,你隻剩自己了。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
助理突然給我打來電話。
我潦草地同周越修說了句:「沒別的事,
我掛了。」
不等他再說話,我按斷了和他的通話。
他回來與否,我不在意。
助理似乎是有十萬火急的事,「周氏也在洽談新悅地這個項目,最新的消息,和那邊對接上了。」
周越修是要絕我後路。
從青梅竹馬到如今的水火不容,我真是越來越不認識他了。
我在心裡苦笑,迅速通知項目組,繼續跟進。
周越修要和我搶,我難道就要雙手奉上嗎?
我不會放棄分毫。
當初,他讓我退出公司,會保留我的股權。
為了這件事,向來沒有爭吵的我們劍拔弩張,出現了第一個分歧,從此之後,矛盾便像打開了的水閘,源源不斷。
我據理力爭,最後帶著效益排在末尾的部門,獨立出去,立下對賭合約,三年之內盈利五千萬。
為了贏,那段時間我日夜都是顛倒的。
所幸,上天給了我一次機會,我贏了。
想到這裡,我頓了頓。
問助理:「還有別的消息嗎?」
助理遲疑了下:「項目組長你在拍賣會上見過,周總身邊那位。」
陳依依。
他給她撐腰,要她來搶走我的項目。
空氣靜默。
陽臺上,我養了七年的文竹根部生了病菌,葉子枯黃,還沒來得及清理掉。
我看了又看,囑咐佣人將它扔掉。
不知過了多久,門鈴響了。
佣人喊了句:「先生回來了。」
8
我沒有ŧųₕ下樓。
周越修讓佣人喊我下去。
我站在樓上,卻沒有挪動腳步,目光漸漸地對上他的視線。
「你上來吧。這麼多年,都是我為你妥協。」
他像是聽了個很有趣的笑話,依舊坐在樓下的沙發上,沒有一絲要起身的前兆,甚至沒有再看我。
薄涼的話語裡全是對我的質問:
「如果你肯為我妥協,我們之間的關系怎麼會走到今天這個樣子?」
我抿唇,吸了口氣。
「你覺得是我的錯?」
他諷笑:「真有意思,難道不是嗎?你跑到拍賣會,一個小玩意都要和我爭,我讓給你了,你還想怎麼樣?」
碎成兩塊的胸針,是我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來的,送去修復,對方說恢復不到最初的樣子。
我忍不住哽咽,不是為他。
「那是我父親的遺物,它不是什麼你口中的小玩意!」
他愣了愣,出聲道:「我……」
卻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終於從沙發上坐起,朝樓梯口處走了兩步,又頓足看我。
「我怎麼不記得有這件東西。」
周越修在質疑我話語的真假,縱然我從頭至尾都沒對他說過一句謊話,他的反應依舊是懷疑。
我們是年少的玩伴,是互相取暖的伙伴,也曾是……最親密的戀人。
可如今,他連一點最基礎的信任也無。
既然如此,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我提起一口氣:「離婚後,我會搬出這裡,但這個家是我和你一起打拼來的,你要折現給我,我在周氏的股權……」
他還是沒有上樓。
「你的股權依舊是你的,不需要賣掉。」
我質疑:「我怕你稀釋我的股份。」
他唇邊露出兩分譏笑:「我周越修做不出那種事,
你大可放心。」
我搖頭:「信你,我做不到。」
他突然像被激怒了一樣,重申了遍「下樓」。
可我在等他上來,又怎麼會走下去。
「我就這麼讓你覺得不可信嗎?」他拽下了脖頸間的領帶,有些煩躁,「我說過我會給你好的生活,是你不要,你為什麼總那麼強勢!如果你像陳依依那樣,我們哪裡會有今天?」
他拿我跟別人比。
我忽然間又記起了那雙鞋子。
一個平淡無奇的晚上,他從公司回來,皺著眉看了眼我脫在門口,還沒來得及放進鞋櫃的高跟鞋。
「我覺得平底鞋更好,你以後就別穿高跟鞋了。」
我那時覺得沒什麼,後來才知道,那段時間公司來了個實習生,是陳依依。
她喜歡穿平底鞋。
我怔住一刻,
冷笑,「讓我信你?然後,你就讓陳依依來搶我的項目?」
9
「什麼?」
他表現得像毫不知情,腳下卻突然不穩,踉跄兩步差點撞在樓梯上。
他猛地閉眼又睜眼,一瞬慌ţű̂₌張。
我猜他大概是低血糖了,他忙起工作總不按時吃飯。
以前我總會提醒他,後來和他漸行漸遠,上次和他一起吃飯是什麼時候,我已經記不清。
關心的話不該由我說了。
佣人從旁邊經過,見到這幕,手裡提著的包落到了地上。
露出他本是送給陳依依,卻被我穿回來的那雙平底鞋。
他眉頭緊皺著,疑惑開口:「這雙鞋怎麼在你手裡?」
佣人低下頭看了我一眼,「夫人說要扔掉,我看這雙鞋還能穿,就想收起來。」
「扔掉?
」他眼中疑色愈深,「為什麼要扔?」
我懟上他質問的語氣:「不合腳,不扔掉難道讓我把穿過的鞋給別人?」
他打斷我的話:「怎麼可能?那雙鞋是買給你的,陳依依的話……」
我一愣,隨即一笑,並沒因他的話而動搖。
他是當初沒聽清陳依依說了什麼,還是現在才回想起那件事不對勁。
都不是。
他隻是現在有了解釋的需要,如果時間倒推,他還是會默許陳依依的所有行為。
他隻是,想讓我低頭,證明我輸了。
我從樓上向下看,視野寬闊,不再局限於他一人身上。
「所以你本來是打算打我一個巴掌再給我個甜棗?」
他送禮物的方式可真特別。
周越修被我的話嗆住,
半晌沒出聲。
佣人小聲地問我,這雙鞋她能拿走嗎?
我點了頭,總之是不要了,不如送給需要的人。
「這件事算了,現在我隻想問,當初我們約定過,雙方的項目互不幹涉,既然你執意要毀約,我也不會放手。」
他蹙起眉頭辯解:「我沒有。」
「哦。」
我淡淡地答了一個字。
就像他對我那樣。
他卻比我更加急躁:「我為什麼要搶你的項目?」
我攤手苦笑:「那是你的公司,我怎麼會知道?你去問陳依依。」
他拿起手機,就撥通了陳依依的號碼。
語氣最初是平和的,說著說著,隻聽對方一句:「我就是要拿下這個項目!」
他說了聲:「這個項目終止了。」
對方在電話那頭又哭又鬧,
以往他最吃這套,無論有理無理,總會柔聲地哄她。
周越修此刻卻煩悶地揉著眉心,語氣也凌厲起來:「明天,你不用來了。」
陳依依的哭聲戛然而止。
周越修沒心思安慰她,猛地掛斷。
這種場景,陳依依大概是第一次遇見,不斷地給他發消息打電話,最後的結局卻被直接拉進了黑名單。
我卻見過無數次了。
他喜歡被人依附,如今出現分歧,又怎麼會一直寵著她呢。
我臉上的神色,從始至終都沒變過。
周越修將手機關上,「現在你滿意了?」
我沒點頭:「這本就是你該做的。」
他卻提出:「我想我們得談談了。」
這句話,我曾無數次地跟他說過,每次得來的回應都是,隻要我放棄事業,回歸家庭,
他就同意和我平心靜氣地談談。
最後,都以爭吵告終。
我笑:「那你先上樓吧。」
10
周越修在樓下踱步。
半個小時後,我在樓上的臥室裡突然聽到不小的動靜。
佣人匆忙來敲我的門。
我才知道,是周越修在踏上幾個臺階,眼前一黑,摔下去了。
因為手臂擋了一下,頭沒有磕到。
他執意不去醫院,隻能請了家庭醫生過來。
「唉,也是自作孽,家裡有老婆,還出去拈花惹草,現世報。」
佣人小聲地自言自語。
我出門的時候,正撞見她往這邊來。
「他怎麼樣了?」我問。
「沒什麼大問題,醫生都走了。」
她思考了下又說:「先生說想見你,
但……」
我剛拿到電子版的離婚協議,低頭翻看,「但是什麼?」
「但先生現在看起來心情不好,我怕你們……」
她怕我們又吵起來。
她在家裡做了有五年,見過無數次我和周越修不歡而散。
我笑笑:「以後不會了。」
她睜大了眼睛:「不會是要辭退我吧?以後你扔掉的東西我不會撿的,你是我見過最好的僱Ŧű̂₅主了。」
我彎起眼:「我是說,我要離婚了。願意跟我走嗎?去我的新家。」
「真的?」
同一時刻,一道倉促的男聲在樓道旁響起:
「我還沒同意!」
是周越修,他手臂劃傷了幾道,纏了紗布,看起來有些狼狽。
他來得正巧。
我揚了揚手機,提醒他,語氣輕快:「離婚協議,我給你發過去了,你想改哪裡可以和我商議,離婚手續盡快辦理吧。」
他的姿態沒有之前那麼高了,卻仍抬著頭,「如果不是為了你,我也不會在樓梯上摔下去,你得給我一個和你談談的機會。」
我笑了一聲:「你口口聲聲是為了我,你說你在外奔波跑業務,是為了給我好的生活,你讓我放棄事業回家,也是為了我好。事實上,這一切都是為了你自己。我想要什麼我會去努力,不需要任何人為我做什麼。」
周越修怔愣一刻,眼底充血,我從前最喜歡他的一雙眼睛,卻見證了這雙眼睛裡的神色從熱烈的色彩到如今的冷若冰霜。
他喉結滾動,將話在口中反復咀嚼,才說出口:「可我有在挽回。」
「又是自以為是地挽回。」
我想起那雙鞋,
他為了讓我穿上,命令我脫下我的鞋,光著腳在大理石地板上走,又默許陳依依對我各種為難,就為了將它送給我。
呵。
我不需要。
從頭到尾,我得到的似乎隻有傷害。
他又急切地說:「你不喜歡,我可以換一雙。」
好像……是真的在努力挽回我了。
我沒有回答他,隻是走到鞋櫃旁,將保存得很好,但極其普通,毫不起眼的一雙鞋從最裡面拿出來。
蹲下去取鞋的那一分鍾,我恍惚間,好像看到了那個十八歲的自己。
她笑意盈盈地穿著那雙鞋,滿眼洋溢著幸福,她問我:「我以後會和越修結婚吧,父母去世後,他是這個世上對我最好的人了,我很愛他,他也會一直愛我,對嗎?」
我低下了頭,沉寂中一滴淚珠從眼眶中滑落。
現在的一切,讓她失望了。
對不起。
十八歲的自己卻搖了搖頭:「我希望你幸福,無論和誰在一起,自己一個人也沒關系,最重要的隻有一件事,你好,就可以了。」
11
我把鞋子放在周越修面前時,他滿眼的疑惑。
他不解地問:「你什麼時候買的?都舊成這樣了,我會給你買新的。」
「你送的。」
我掛著笑。
他更迷茫:「我怎麼不記得?」
我提醒他:「迎新晚會。」
他沉思了一陣才恍然大悟:「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我隻記得那時候特別艱苦,每天吃飯都隻能在窗口打沒人要的特價菜,那樣的日子,你怎麼還願意記得?」
他把從前的自己忘掉,他覺得那是一段恥於提起的過往。
可我仍記得清楚,來時的路,我不想忘。
周越修拖著離婚協議,不肯籤署。
直至拖到了兩個月後,醫院突然給我打電話,問我是不是周越修的家屬。
我遲疑了下,沒有說是,隻問:「他怎麼了?」
我沒記清楚那些學術名詞,隻聽懂了關鍵的一句:「他之後會漸漸地失明,直到徹底不能視物。」
我突然想起,那天他踉跄的兩步,以及眼前一黑,不小心摔下樓梯,似乎就是前兆。
我還是去了趟醫院。
去醫院的那天,我開車回了以前住的別墅區。
他要我幫他取最後一樣東西,取完這件東西,他就肯籤下離婚協議。
是個很小的盒子,我沒有過任何要打開看的念頭。
他的東西,已經與我無關。
病床上的周越修,
格外茫然無助,也與我沒了關系。
「明珠,你來了?」
他現在勉強還能看清人的臉。
我答了句:「嗯,東西給你。」
他沒有伸手去接,我以為是他沒看到,遞得又近了些。
「打開看看。」他冷不防地開口。
我對他的東西沒興趣,隻問:「打開看了,你就籤協議?」
他的笑容蒼白:「是,這件事你可以相信我。」
我在他殷切的目光中,打開了那個盒子。
看清楚裡面的東西時,我怔了怔,是我曾經丟掉的那枚結婚戒指。
他聲音啞澀:「你可以戴上,再讓我看看嗎?」
我沒動作:「不合手了。」
他抬起頭,面露失望,這種神情很久沒出現在他的臉上了,「嗯?」
「和鞋子一樣,
都不合適了。」
我聽說過,他找這枚戒指找了很久,但和我又有什麼關系呢。
我和周越修早就形同陌路。
他卻不S心,追著問:「我還記得,我第一次給你戴上這枚戒指時,你很開心,那是我現在能記得的最燦爛的笑容了。」
可感情牌對我沒有用,反而隻會將我推得更遠。
朝夕的對比太過殘忍,年少時越美好,越顯得如今滿目瘡痍。
我語氣淡淡:「籤吧。」
他竟然也開始回憶往昔了,我的話將他從那時的景象拉回到現實中。
他拿起Ťúₔ筆,筆尖停滯在紙上許久,終於籤上了名字。
卻在將那份合同遞給我的時候,又遞給我一份股權轉讓書。
「這是我對你的彌補,以後,公司就交給你了。」
我有些驚訝,想說聲感謝。
但仍然說不出口。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洋洋灑灑地落在病床上。
我走出病房時,病床上多了枚無人認領的戒指。
我沒回頭,隻是說了句:「以後保重。」
我要徹底離開了。
我深深地長呼出一口氣,釋懷地看向遠方。
許明珠,你以後的每步,都會是奔著幸福去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