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先生不日將去往寧州赴職。
近些日子他日日與我待在一處,如今他要走,我倒是很不舍。
今晨替他收拾衣物的時候,忍不住哭了,被他撞個正著。
「舍不得我?」他替我拭去淚水,點了點我的鼻頭,「我在寧州努力一些,爭取早些回京。」
我捉住他的手,放在我的臉側,感受著他的溫度。
「還有六個月,我的身契期一滿,就能恢復自由身啦!到那時,我去寧州見你!」
「怎好讓姑娘家來見,定是我來尋你才是。」
我搖搖頭。
「公子已經來尋我很多回了,該是我去見你了。」
離別之時,我萬分不舍。
先生的眼中也漸漸泛起了淚光。
「音兒……」
「怎麼了,
公子?」
「沒什麼……天涼了,多添些衣裳。」
「嗯!等我來見你。」
「好。」
先生每半月便會差人帶來書信,我也回信讓其帶回。
書信中,除去報平安的言語,盡是情愫。
闲暇時,我就坐在先生最喜歡的窗邊,看著那一封封的來信。
仿若回到了少女時期,心中蕩漾著愛情的蜜意。
14
江南楊柳春,日暖地無塵。
渡口過新雨,夜來生白蘋。
口岸邊方才下過一場春雨,許是江南的氣候湿潤,僅一夜便長滿了水草。
許媽媽帶著樂伶樓的姑娘們去江南踏春。
曼兒她們叫嚷著要去吃江南的吃食。
我不喜甜,沒有與她們同去。
獨自一人泛舟江上,望見山水間,卻覺得少了些什麼。
指尖起落。
琴聲如詩。
回蕩在這天地之間。
「姑娘的琴音絕妙,仿若天籟之音!我家公子邀請姑娘同遊,不知姑娘是否願意?」隔壁船上的公子侍從揚聲問道。
我向船夫搖頭示意。
「公子,我們姑娘不願意呀,下次吧!」
隔壁船上的公子走了出來,我連忙拉下簾幔遮擋。
他的聲音傳來。
「若有緣,定能再會。」
不知為何,總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
在江南已過三日,曼兒她們又跑出去玩了。
我一人在湖邊找了處清涼亭子,掛上簾幔,繼而撫琴。
「果然,有緣人,定能再會!」
是船上的那位公子……
來人穿著高貴,
氣質不凡,甚顯華貴之姿。
他站於簾幔後方,未曾踏進亭中。
「不知姑娘可否會彈《漁歌》?」
我雖未回答,但手中琴音一轉,《漁歌》之曲緩緩奏來。
彈起此曲,不免想到先生,指尖的力道逐漸溫柔了些。
來人卻能聽懂其中玄妙,不免讓我覺得似是琴中知音。
這位公子一連七日都來此聽琴。
十分懂禮數,其間他想近身與我交談,卻被我婉拒。
此後便沒有再提過。
臨走時,他詢問我是否願意走出亭中,與他相見。
「琴音似人,公子若是有țū⁹心,便能悟小女子之貌。」
「琴音似人,好一個琴音似人!那姑娘,若有緣,定能再會!」
曼兒打趣我。
「這位公子和先前那位公子,
我們音兒更喜歡誰呀?」
我嬌羞地小聲說:「當然是……」
話音未落,曼兒搶過話語。
「當然是公子儒啦!」
我喜歡公子儒。
喜歡到聽見他的名字,都很欣喜。
返京之時,路過寧州地界,我特意望了望那邊的城池。
是新奇的模樣,希望先生一切安好。
再過十五日,我們便能永遠在一起了!
15
自江南歸來,還有十五日,我便可重獲自由之身。
「恭喜音兒得償所願!」
「恭喜音兒~」
「之後在外面可要仔細著些,要是過得不好,隨時回來!」
大家都在祝福著我之後的人生。
許媽媽更是不舍地抱著我,
還塞給了我好些銀票。
可我卻在擔心。
因為先生這個月沒有給我回信。
我接連書信三封,都沒有回音。
就在我走出樂伶樓之時,我等來了先生的消息。
一把染滿血、斷了琴弦的琴……
和先生已故的消息……
沒想到。
先生這一去,與我便是永別。
「他的屍身呢?你說他S了,他的屍身何在?!」
我崩潰地抓著來使不停地問。
「不幹淨的東西,早就扔了!你要是想找,自己去亂葬崗翻啊!」
待我身上爬滿蛆蟲從亂葬崗頹廢不堪地走出之時。
我無比絕望……
好似有無數雙手將我拉入深淵的絕望。
我還沒有與先生相認……
我還沒有和先生長相廝守……
為什麼啊?
為什麼就這樣讓我們生生分離!!
我沒有找到先生的屍身。
有人說,他早就被火燒了。
有人說,他被剁碎了扔了。
有人說,他……
卻沒有一個人,說他還活著。
我頹廢地回到樂伶樓,卻發現這裡火光四起!
「許媽媽還在裡面,你們救救她啊!」
「這火太大了,我們也……」
「音兒!」
我不顧姐妹們的阻攔衝進火裡。
先生的琴和許媽媽都還在裡面!
我必須去!
濃煙環繞,我看不清路,幾次險些絆倒。
一樓找了,沒有許媽媽。
我捂著口鼻,順著扶手摸上二樓。
我的房間門口,有著一攤血跡。
我急忙跑過去,隻見許媽媽一身素衣已被鮮血染紅,懷中抱著先生那把斷了的琴,正奄奄一息靠在窗邊。
遠處還躺著一個男子,定睛一看,是柳豐!
柳豐已沒了氣息,頭上還有個深凹進去的洞。
「許媽媽!我帶你走!」
我努力撐著她想要站起來,卻很難做到。
「你起來啊媽媽!起來……我帶你走……」
我的聲音也漸漸沒了底氣,隻剩下哭泣的哽咽。
「乖孩子,
我替你報仇了……」她虛弱地說著,手微微松開抱住的琴,「拿走它,公子儒的S不是意外……」
許媽媽的話,讓我渾身像遭遇雷擊一般。
我接過琴,腦海中許多碎片串在一起。
正欲開口問,頃刻間,房梁上燃燒的木頭伴隨著一聲巨響跌落。
我連忙蹲下,木頭悶聲砸下,可我卻沒有感覺到痛楚。
是許媽媽……
她替我擋下了燒著的木頭……
她被壓在底下,身上跳躍的火光仿佛在一次次重擊著我的心靈。
「走!」她用盡最後力氣大喊著,「踩著木頭跳上去……快走!」
平日從不對我們大聲說話的許媽媽,
此時的言語充滿震懾力。
踩著木頭……
就代表著我要踩著她的身體爬到窗外……
我哭著緊咬嘴唇,搖著頭。
「聽話……快走……」她用最後一絲力氣說著,聲音漸小。
我狠下心,踩上木頭自窗間一躍,大喊一聲:「娘!」
是啊。
我早就把許媽媽當成自己的娘親了。
很早就是了。
早到剛來樂伶樓時我接連噩夢,她抱著我講故事時就是了。
故事裡有一個女人和一個女孩,女人把女孩弄丟了,在窯子找到她的時候,已經是冰冷的屍骨。
女人痛不欲生,卻不願相信女孩的離去。
自此之後總會在窯子來新一批女孩時出現,想著她的女孩一定會來。
直到,我來了。
「诶……寶兒,我的寶兒……」
木頭下的女人,正喃喃自語。
離去時,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16
我在先生的斷琴中找到了一個暗格。
裡面有幅畫。
畫中景是陳村的先生家門口,有一個正在賣菜的小姑娘,還有一位倚在門邊抱著琴看著小姑娘的少年。
畫的背面,寫著八行字。
望著最後兩行字,我的心如同被撕裂一般,淚水無法遏制地流下來。
【秦玉,許音,都是你。
【而公子儒,此生隻愛你一人。】
原來,
他早就知道了……
淚滴落在畫上,畫上的門上浮現出了點點紅色。
我驚覺!
這可能是先生留下的記號!
我將畫全部浸入水中。
在先生家門拉手的位置,有一抹明顯的紅色。
我連夜趕往陳村。
推開生鏽了的鐵門。
日光照耀在門拉手上,有折射的痕跡。
我順著光的落點,發現這裡的土像是被翻過!
沒有工具,我徒手挖著土。
終於,在雙手指甲都開始滲血之時。
挖出了一個牡丹花樣的錦盒。
我顫抖著打開,裡面盡是柳家貪汙的證據!
還包括了些與柳家勾結的貪官汙吏的證據。
最底下,還有我當初給先生攢下的百兩銀票……
我緊緊攥著這些紙張。
泣不成聲。
我原以為先生去往寧州真的是去赴職。
原來是隻身前去搜集證據。
這麼多證據,很難想象先生過得有多苦。
都怪我不好,沒有用……
我抬頭望著正盛的日光。
暖洋洋的陽光照在身上,就好像是先生在與我說著。
「音兒,天亮了……」
可我一介女流,如何讓這些證據面世?
17
我一路趕回京城,拖著殘破不堪的身軀,用盡力氣,敲響登聞鼓。
一下……
兩下……
十下……
我敲了整整三天!
「民女要告御狀!民女要面聖!!
「民女要告御狀!民女要面聖……
「民女要告御狀……民女要面聖……」
喊到我已經快沒了力氣,終於有個官員漫不經心地走近我。
用極為諷刺的語氣說著:「面聖?可是要跪著叩拜進宮哦,那可是九九八十一道臺階哦。」
「我可以!」
好多人用一副看好戲的嘴臉看著我。
我強撐著一步一叩首,跪過九九八十一道臺階,來到皇宮正殿之前,等候宣召。
這是我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這宮牆。
紅牆綠瓦,高聳林立。
處處顯示著皇帝的至高無上。
可這四方圍牆,
封住了多少女人的一生。
幸與不幸,也未可知。
「宣有擊鼓之人觐見!」
我用非常慢的步子走進殿中,這幾日已經將我的體力消耗殆盡。
若不強撐,定會殿前失儀。
好不容易走了進來,我欲行叩拜之力的膝蓋一彎。
撲通一聲跌跪在地上,我順勢埋頭悶聲道。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叩擊鳴冤鼓的人就是你?」一陣清脆的男音映入耳簾。
我卻驚覺熟悉。
這聲音,分明是江南那位愛聽曲的公子!
恍然大悟後,我卻笑得很悲涼……
老天爺似是給我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先是放任先生慘S。
再是讓我偶遇了聖上,
或許能借著此情將先生留下的證據正當面世。
「啟稟聖上!」我的聲音在寂靜的金鑾殿內回蕩,「信女秦玉,狀告柳豐一族貪汙成性,並設計謀S我的夫君!他們甚至縱火焚燒樂伶樓,意圖滅口報復!柳豐縱火,樂伶樓許媽媽已經與其同歸於盡!請聖上明察!」
皇帝眉頭緊鎖,目光如冰:「你可知你所告之人是朝中的有功之臣?若證據不實,你將面對何種下場?」
我抬頭直視著高高在上的龍椅,聲音堅定:「這些證據是我夫君用生命換來的。」
皇帝身側的太監嘴角挑起一絲諷刺:「那你可還有其他證據?」
「還有一份名單。」我從袖中緩緩取出另一卷文書,「裡面記載著與柳家勾結的貪官汙吏。」
皇帝閱過名單後大笑起來。
「這些名單足以讓朕清理三分之一朝臣了。
難道你個小丫頭,想要朕亡國嗎?」
話音剛落,侍衛們突然抽劍指向我。
在寒光閃爍間,我隻是悲涼地笑了笑。
深吸一口氣,在內心做了個賭注。
我賭皇帝有一絲仁慈。
更賭皇帝念著那一句「琴音似人」。
我緩緩起身,面對侍衛更進一步的持刀壓迫,毫不畏懼。
「信女所愛之人相繼離世,已無所念。信女願以性命擔保,證物為真!」
我快步衝向侍衛,奪過刀刃,抵住脖頸處,狠狠一劃。
我於殿前自刎,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琴音似人,聖上若是有心,定能斷真假……」
18
後來,曼兒燒信告訴我。
皇帝怒斥刑部,著其徹查貪官汙吏一案。
柳氏一族株連九族,全數伏誅。
而名單上的那些人,輕者本是罷職便可。
可皇帝卻似瘋魔一般,將我所呈名單上的人盡數S了個幹淨。
世間琴中知音難尋,皇帝下令尋找會琴之人奏響《漁歌》。
萬人來奏,卻無人再能入耳。
皇帝嘆知音已故,將樂伶樓方圓百裡清理出來,修了一座陵園。
將那場大火中S去的女孩都葬了進去,包括我。
皇帝著人遍尋公子儒的屍骨,卻得知柳氏早將公子儒燒成了灰。
他在我的墓旁添了座新墓。
琴中聖手公子儒之墓。
公子儒之妻秦玉之墓。
先生,音兒替你沉冤得雪了……
【完】
公子儒的畫中信:
我是爛俗的詩人,
入了黃粱一夢。
卻遇門庭冷落,雨落蕭疏。
滄桑處,孤獨地守著被煙雨浸潤了的詩,被繁華遺落的夢。
而你是滄桑中趕來的拾荒者,夢裡我與你已走過千山萬水,望見你穿過落花走來。
夢醒的遺憾化作山川間淡淡的墨痕,漁樵江渚的歌變作船頭月光。
秋雨打湿書頁,悲歡化作幾盞燈火,燃盡我半生風雨飄搖的過去。
秦玉,許音,都是你。
而公子儒,此生隻愛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