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皇上揮手,「聽說你乃醫學奇才,救不了淑妃,你崔家便給她陪葬。」


我迅速進內殿看診,隻聽背後貴妃哀哀戚戚的哭腔:「淑妃妹妹命太苦了,都怪這幫庸醫,小的保不住,大的也這般兇險。若是妹妹有事,定將你崔府滿門抄斬。」


 


皇帝沒作聲,貴妃嚎得更起勁。


 


我揮退雜念,拿起脈案仔細研究後開始為淑妃診治。


 


淑妃小產得蹊蹺,小產後撿回一條命,卻又高燒不退,傷口明顯有細菌感染的症狀。


 


這個時代還沒有意識到細菌的存在,對於產後感染也隻能開一些方劑調理。


 


更有男女大妨,太醫隻能根據脈象和問診開方,隻有醫女和穩婆能直接護理患處。


 


患者又常常顧忌名聲,不敢聲張自己的暗處病症,眼睜睜拖到感染惡化而殒命。


 


穿越後,我用現代醫學思路跟著父親學習古代醫療知識,

發現了很多後世失傳的手法和方劑。


 


經過我的改善,效果雖然比不上現代醫學的藥物,但也能做個平替,比如消炎S菌。


 


穩婆端來清水要給淑妃擦身,被我拒絕了。


 


我拿出自己的工具和藥品,不疾不徐,清潔、上藥、降溫。


 


穩婆有些無措地站在旁邊,手微微發著抖。 


 


焦灼的一整夜過去,淑妃的情況趨於平穩,溫度也緩慢降了下來。


 


一眾太醫上前把脈,果然脈象平和多了,看我的眼神俱是帶上了尊重。


 


我松了一口氣,飛快在心中整理思路。


 


淑妃的感染已經到了非常嚴重的程度才被上報太醫院,發展到這個地步有數日的過程。


 


據我觀察傷口情況和醫案記錄匹配,有人故意隱瞞了病情。


 


淑妃有口瘡,

綜合其他症狀來看是中毒引發小產,醫案卻忽略了此條。


 


看貴妃的態度,仿佛已經篤定淑妃無力回天。


 


眾人皆知貴妃忌憚淑妃受寵,素來打壓,此一舉,既S了淑妃,又滅了崔家。


 


貴妃和她背後的國師,是最大的受益者。


 


想到這些,我心裡已有計較。


 


皇上一早便又來了瓊英宮,我回到前廳跪下,直接甩出一記重錘。


 


「淑妃娘娘性命已無礙。懇請皇上徹查醫女。淑妃娘娘小產並非身體調理不善,而是中毒。」


 


09


 


滿座皆驚。


 


被帶過來的醫女以頭搶地否認。


 


「請皇上徹查醫女住處,是否有私藏水銀等類似的毒物。」


 


宮中的藥物必須存放在尚藥局,一應取用必須記錄在冊,因此私藏有毒藥物一定是包藏禍心。


 


淑妃的症狀符合水銀中毒,卻不能確定是水銀,我特意提出這個可能,是為了在皇帝心中扎一根刺。


 


皇帝沉怒的聲音傳來:「謝昭,去查。」


 


謝昭點了兩名影衛去辦,一群人從殿門口退了出去。


 


我一直盯著的不起眼處的穩婆,也跟著人群悄悄退了出去,果然有問題。


 


見她身影退走後,我又對皇上磕頭道:「臣女懇請皇上派影衛跟著剛剛退出的穩婆。她銷毀什麼,就請保留什麼。」


 


皇帝在位三十年,前期算盛世明君,聽我此言豈有不懂,眼神微變道:「謝昭,你去辦。」


 


謝昭領命而去。


 


皇上任憑我跪著,不再理會。


 


意思是,若查不出東西,我便可以不用起身,直接拖出去砍了。


 


貴妃的聲音傳來,夾雜著怒意:「民間大夫都算不上的丫頭,

倒是查起案來了。」


 


皇帝安撫道:「無妨,若查不出,朕治她欺君便是。」


 


約莫一盞茶功夫,謝昭回來了。


 


穩婆也被影衛帶了進來。


 


「回皇上,醫女房間並未查出水銀和其他毒物。」


 


貴妃嗤笑:「臣妾就說這丫頭胡言亂語,當嚴懲。」


 


謝昭等貴妃說完,面無表情繼續道:「但穩婆房間查出大筆銀票,以及她正要丟入井中的足衣。」


 


眾人聽得一陣反胃,足衣就是後世的襪子。為什麼要銷毀足衣?我思索片刻。


 


「皇上,臣女想看看穩婆的腳。」


 


皇帝眉頭皺起,揮手,影衛把穩婆按住供我檢查。


 


「這足衣原本就是湿的嗎?」我看向謝昭。


 


「正是,浸泡在水盆中。」謝昭懂了我的意思,指著殿旁放著的一盆清水對皇上道:「水盆微臣也帶來了,

跟淑妃娘娘殿中的水盆一樣。」


 


10


 


眾人俱是一臉詫異。


 


我開口解釋:「皇上,穩婆的腳有潰爛創口,加上到處行走,足衣會沾染細不可查的腌臜物,浸泡後的水雖然看上去與冷卻的沸水無異,卻是充滿汙物的髒水,穩婆用此水清潔淑妃娘娘的傷口,可引起瘡瘍腫毒。」


 


穩婆面無血色地癱軟下來,口中嚎著她無罪,不斷磕頭求皇上饒命。


 


「空口無憑,我看這些都是你為求脫罪杜撰的。」貴妃見勢不好,對我怒斥。


 


我還未回話,謝昭卻開口了:「娘娘所言極是,但這穩婆形跡可疑,錢財來源也大有問題。不如影衛司把人帶下去詢問一番,也免得冤枉了好人。」


 


影衛司牢獄,一旦進去就不可能全須全尾地出來。


 


穩婆又怎能不知,況且她本來就心虛,

被謝昭一恐嚇,神經便崩斷了。


 


穩婆指著醫女哭喊道:「是她,她教奴婢用髒水給淑妃娘娘擦身,淑妃娘娘傷口一直紅腫熱痛,也是她叫我裝作不知,奴婢若不從,就要取奴婢性命。」


 


我補充道:「如穩婆所說,這位醫女,便是共犯。淑妃傷口從感染到昏厥已持續數日,醫案並無記載,是故意為之。」


 


醫女一口氣上湧,直接昏了過去,場面一片混亂。


 


皇上拍案而起,命影衛司帶下去好好審問。


 


又盯著貴妃沉怒道:「貴妃便回宮好好整頓宮務,沒朕的允許,不用出來了。」


 


皇後早逝,貴妃掌六宮,出了這等事,逃不掉失察之責。


 


淑妃中毒,我又提到水銀,哪裡最多?自然是國師的煉丹房。


 


以皇帝的多疑,當即懷疑到與貴妃交好的國師頭上。


 


走出瓊英宮時,

皇帝叫我起身,意味不明地盯著我看了好一會。


 


我繼承了母親的好相貌,又展示了醫術,謝昭許是擔心我被皇上看中,無意識攥緊了拳,拇指摩挲著食指關節處。


 


皇上卻隻留下一句:「淑妃陪朕多年,治好她的身子,朕有重賞。」帶著謝昭便離開了。


 


接下來半月,我都在宮中守著淑妃的恢復。


 


其間我找理由出宮一趟,謝昭在崔府附近等我。


 


我鄭重謝過他幫我進宮,又救了我一次。


 


他贊我一招引蛇出洞有勇有謀,又問我怎麼判斷淑妃是水銀慢性中毒?


 


我狡黠一笑:「胡謅的,我也得給國師添點堵。橫豎他們也不能證明不是水銀。」


 


謝昭被我臭屁的樣子逗樂了,這是我第二次看他笑。


 


笑起來,眉眼和那個人很像,給我看得有點迷糊。


 


醫女進了影衛司很快便招供了,連同給淑妃下了微量水銀導致流產也認了,說行兇是為了報復淑妃訓誡過她。


 


還真被我蒙對了。


 


謝昭知道她必有別的把柄在貴妃手上,再問也無果,也就據此上報。


 


醫女和穩婆被抄了家,貴妃了禁足,是十幾年來皇上對貴妃動過最大的怒。


 


淑妃感念我救了她,求了皇上賞賜後放我出宮。


 


出宮時,我在宮門處看到了正要去面聖的國師,他遠遠看著我,帶著毒蛇般陰毒的笑。


 


而那竟然真的是一張上一世熟悉的臉,那張無數次出現在我噩夢中的臉。


 


我不做停留地出了宮,壓不住腦海中冒很多的念頭,太多的巧合,都在指向一件事。


 


回府後,永懷不在家,小九跑過來,神色凝重。


 


「崔小姐,

小婉出事了。」


 


11


 


我心裡一沉。


 


我如今算是把國師貴妃得罪狠了,出宮時國師的笑是報復的意思。


 


我在宮中時,崔家有影衛司保護,小婉待的藥房卻沒有。


 


小九急著說:「指揮使讓我來接您,請您帶上出診工具。」


 


小婉這些日子,做事情學本事都很用功,雖然經歷過很多的不幸,臉上卻隨時掛著笑。


 


像是一株用力活著的小樹苗,生於幽暗卻心向光明。


 


我也喜歡上了這個堅韌的小女孩。


 


他們會對她做什麼?


 


我趕緊收拾出診箱,跟上小九。


 


那是謝昭的別苑,小婉被放置在廂房的床上。


 


看清眼前的景象,我從頭涼到了腳。


 


小婉雙手都是血,指甲被拔掉,小腿不自然地彎曲著像是斷了。


 


小小的身子痛得不住痙攣,失去意識還不忘喃喃道:「我沒看見,我不知道……」


 


謝昭聲音有些艱澀:「他們抓了她,這孩子嘴巴嚴,什麼都不說惹怒了那些人。我們的人到的時候,他們正在用刑。」


 


我的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繃斷了。


 


滿腦子隻有我要治好她,我必須治好她。


 


謝昭看著我,眼裡是掩不住的心疼。


 


我用盡最大努力給小婉處理傷處和斷腿,又施針給她止痛止血。


 


但這個時代的藥物畢竟落後,我不得不接受她以後可能會有些跛。


 


我走出來時,永懷滿眼焦急迎了上來。


 


「你去看看她吧。我用了安神藥,不要打擾她睡覺。」


 


「她醒了會疼,你趕緊叫我來施針。」


 


「她有點發燒,

你就在旁邊Ṫûₒ觀察著,我一會再過來。」


 


我碎碎交代,好像這樣能緩解心中的鈍痛。


 


怔怔回到旁邊的廂房坐下,眼淚便滾滾而下。


 


一個人影在我旁邊坐下,是謝昭。


 


12


 


「她怎麼那麼傻。我已經暴露了,她有什麼不能說的?人最重要的不是保護好自己嗎?」我問謝昭,又像是問自己。


 


謝昭遞過來一杯水,大手溫柔地拍著我的肩,淡淡的檀木香緩解了我緊繃的情緒。


 


溫和的聲音傳來:「在有的人心裡,保護了別人便是值得的。」


 


我沉默,淚水仍然止不住地滾落。


 


這一刻,那個念頭在我心裡瘋長,我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沉默良久後,我仍然低著頭,問出了口。


 


「那你呢?你也這麼想嗎?

魏疆哥哥。」


 


我感到謝昭的手一滯,聲音有些發顫:「你叫我,什麼?」


 


我抬起頭盯著他的眼睛,才發現那澄澈堅定的眼神,從魏疆到謝昭其實從未變過。


 


「我說,魏疆哥哥,你打算什麼時候和我相認?」


 


謝昭完完全全慌亂了,拇指又不由自主輕輕摩挲著食指關節。


 


我看著他不打自招的神情,和熟悉的下意識小動作,已經許久不曾想起的點滴伴隨心中的疼痛洶湧而來。


 


那年,準備退學的我蹲在家門口哭。


 


鄰居家念大學的哥哥告訴我:「小蛐蛐,你要讀書,你要考上大學,然後走出去過自己的人生。哥哥的獎學金給你,以後的也都給你。」


 


他是魏疆,那個在我灰暗人生裡,強行撕開一道裂縫,倒進來滿室亮光的男孩子。


 


鎮上生活成本不高,

魏疆年年拿獎學金,我就是靠著這些錢念完了高中。


 


我高考得了全校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