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軍校剛畢業的魏疆問我:「小蛐蛐,你填了什麼學校。」


 


「軍醫大,你保家衛國,我治病救人。」


魏疆在電話裡笑得很開心,很得意。


 


後來,他去了特種部隊,很忙也很神秘,我的畢業典禮他也沒能參加。


 


我申請了他部隊所在的城市,回到邊省醫院做醫生,放假時總能見到。


 


魏疆卻失聯了。


 


老家鎮上有人說見過他,跟邊境的詐騙犯混在一起,說起他都要啐一口。


 


我是不信的,罵對方沒腦子。


 


那是從小幫你們打小流氓的人,他對所有人都那麼好,怎麼可能犯罪。


 


不愧是我,果然言中,不久後,魏疆的大名出現在新聞裡。


 


他成了解救跨國詐騙組織人質的英雄。


 


烈士,魏疆。


 


魏疆是孤兒,跟著姑姑長大,

姑姑受不住打擊病倒了,我作為魏疆的家人,去為他收屍。


 


準確地說,是殘骸。


 


詐騙犯發現了他的身份,剜去了他的眼睛、鼻子,砍斷手指,下肢刮得隻剩白骨。


 


在整個過程中,他被注射了大量神經興奮藥物,保證他能感受到所有痛苦,直至S亡。


 


我顫抖著看完屍檢報告,心痛得無法站立。


 


殘存的力氣,在我聽到他暴露的原因時消失殆盡。


 


魏疆去臥底解救的人質之一,為了保命舉報了他ŧū́ₔ。


 


我痛極失聲。


 


那一天我生命中唯一的火光熄滅了,心裡有什麼東西轟然崩塌。


 


接著,老家那些唾棄過魏疆的人,一個個作為魏疆的發小接受電視臺的採訪,面帶興奮地回憶著魏疆的過往。


 


我隻是冷笑。


 


那個烈日般耀眼的男孩子,

永遠地埋在了烈士陵園。


 


一起埋葬的還有我沒來得及宣之於口的愛意。


 


我好像病了,整夜睡不著,活得像個幽魂。


 


我每周都去看魏疆,告訴他人間好沒有意思,充斥著自私、冷漠和樸素的邪惡,我一遍遍問他為什麼要保護那些人,值得嗎,他從不給我答案。


 


詐騙組織的餘黨憎恨魏疆,誓要滅其全家,卻隻蹲守到了一個固定去探望的我。


 


於是,我被當作魏疆的未亡人擊斃了。


 


子彈穿過身體很痛,但我是高興的,我終於不用在這人世間獨自熬著了。


 


我閉上眼再睜開,是一雙寒星般的眸子,眼神像極了魏疆。


 


「魏疆哥哥?是你嗎?」聲音竟是稚嫩童聲,對方顯然也愣住了。


 


「魏疆哥哥,我是小蛐蛐。你不認得了嗎?」


 


頭部劇痛襲來,

我又昏了過去。


 


再醒來,便已在崔府。


 


也許就是那時候,謝昭知道了我的身份。


 


13


 


後面十年我安穩地跟家人過日子。


 


父母和弟弟的愛護,慢慢地填補了我心中那個巨大的窟窿。


 


謝昭一直悄悄守護著我。


 


所以花朝節他第一時間出現在慶雲樓。


 


第一時間幫我找到永懷。


 


沒有巧合,隻有十年來的暗中保護。


 


可他卻不願意跟我相認。


 


他不願,那就我來,我們已經分別太久了,生S無常,我不願意再蹉跎任何一秒。


 


謝昭亂了,S伐果斷的指揮使眼神閃躲,支支吾吾:「你怎麼猜到的?」


 


「我見到了國師,前世他的通緝照片我看了很多遍。他就是SS魏疆的跨國通緝犯,

而你前世這麼巧也S於他之手。我剛穿越時叫過你名字,你的反應跟現在一樣。你和魏疆一樣,一緊張都喜歡摩挲手指,你和魏疆都讓我欠了很多人情……」


 


我還要說話,被謝昭打斷了。


 


從來面無表情的謝指揮使眼圈通紅,聲音也有些沙啞。


 


「小蛐蛐,我一直想問你,我去世之後都發生了什麼?怎麼,怎麼……」


 


「怎麼我變得這麼冷漠是嗎?」我接過他的話。


 


然後緩緩地,告訴謝昭他變成烈士後發生的那些事。


 


我說了很久,恍若發生在昨日。


 


「魏疆哥哥,你聽過那句嗎?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話音未落便被他緊緊抱住。


 


他抱得那樣緊,讓我有些喘不過氣來。


 


隻聽他啞聲不斷呢喃:「對不起對不起……」


 


情緒平復一些後,他依然沒有放開我,輕聲說:「前一世每次任務都兇險,我想等我做完這次任務後會有假期,我就來找你。」


 


「這一世,我又比上一世更危險。我想,我就這樣守著你,等到除掉國師,安全一些我再來找你。」


 


「你說上一世,來找我做什麼?」我哽咽著問他。


 


謝昭緩緩放開我,雙手扶住我的肩,耳尖慢慢地染上紅色,鄭而重之地說道:「表白。」


 


「好。」我撲進謝昭的懷裡,環住他的腰,失聲痛哭,任由眼淚打湿他的衣襟。


 


所有思緒都停止了,隻剩失而復得的激動。


 


謝昭摟著我,有溫熱滴落在我的臉頰,和我的淚匯合。


 


良久無聲,

勝過千言。


 


跨越兩世的重逢,被小九急促的敲門聲打斷。


 


小九急急進來傳話:「貴妃娘娘遣人去崔府傳令,說她近日來身體不適,宣崔姑娘明日起進宮為她調理身體。崔大人正急得團團轉,到處尋您呢。」


 


14


 


貴妃執掌後宮多年,隨便找個理由就可以賜S我,此去必定是S路一條。


 


謝昭眼裡燃燒著憤怒,「我連夜送你出京。京中之事,交給我處理。大不了提前行動。」


 


我平靜了方才的情緒,敏銳抓住了重點。


 


問謝昭:「什麼行動?」


 


見謝昭又面露糾結,顯然不想牽連我。


 


我補充道:「千難萬險,這一世我要跟你一起面對,說不定我可以幫到你。」


 


謝昭知道情勢急迫,也知道我的本事,隻能將情況和盤託出。


 


謝昭真正的盟友是當朝太子,二人自幼便是摯友,太子在險惡的後宮裡被暗害過多次,是謝昭一次次救了他。


 


二人隱忍綢繆多年,在朝堂也有了足夠的布局和權柄。


 


太子心懷天下,有改革的眼光和魄力,也不缺政治手腕,又是皇室正統,扶持太子登基是這個時代最利於百姓的選擇。


 


我思索良久後,認真地對謝昭道:「我要進宮面聖,皇上的頑疾我會治。既然國師的最大依仗是皇上對丹藥的依賴,我們便要釜底抽薪。」


 


15


 


我給小婉施針上藥,留下永懷和藥房最好的大夫照顧,又再三叮囑後續治療方案,才回了府。


 


崔府中,面對父親極力反對,我隻能把永懷被抓起發生的一幹事情向父親坦白,隻隱去了關於穿越者的所有。


 


又把跟謝昭的幾次交集扭扭捏捏地說了,

老父親敏銳地察覺到什麼,意味深長地看了我很久。


 


我因為幼時被拐,無人上門提親,得知我本也不想嫁人後,父母已經決定好吃好喝養我一輩子,現在半路S出個謝昭,父親滿臉都寫著女兒被黃毛搶走的不高興。


 


「父親,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對方不會善罷甘休,女兒隻能奮力一搏。此事也需要父親的支持。」


 


第二日,年過不惑的崔太醫老淚縱橫出了府,進宮面聖。


 


不久皇上的內侍便來了府中傳口諭,宣我進宮為皇上看診。


 


貴妃派來押送我的內侍撲了個空。


 


她自然不能和皇上搶人,氣得在後宮摔碎了幾個茶盞。


 


父親在宮門口守著,把我直接帶到了御書房。


 


門口碰到剛議事結束的謝昭、太子和國師三人。


 


太子跟我想象中很不一樣,

白白胖胖,看起來很和善,眼神沉穩睿智。


 


他看看我,又悄悄瞄一眼謝昭微微頷首,頗有看兒媳婦的慈祥感。


 


父親則斜睨著謝昭,一副看毛腳女婿不順眼的樣子。


 


謝昭看似平靜無波,耳尖卻掛上了點粉紅。


 


我來不及窘迫,感覺到國師正用惡毒的目光盯著我,我回了他一個嗤笑便進了殿。


 


殿內,我恭敬上前為皇帝看診。


 


那日在淑妃宮中,我就注意到皇上疑似有嚴重的歷節之症,也就是現代的痛風。


 


我昨夜跟父親細細了解了皇上的症狀,又發現了一件事。


 


皇上發病時極痛苦,為了鎮痛時常服用國師進獻的丹藥。


 


但丹藥需持續服用,超過時間不用藥,還會有暴躁,精力不濟,健忘等症狀。


 


痛風多發於肥胖之人,但皇帝看起來比常人還要消瘦,

這些都是藥物成癮的表現。


 


罂粟,我在心中有了猜想。


 


這玩意在當世還未從西域流入,難不成國師提前搞來了。


 


今日為皇上近身診治,我驗證了心中猜想:皇上染毒而不自知。


 


我按下心中思緒,先治療痛風。


 


我按照後世痛風的治療之法給皇帝修訂食譜,又用古法施針開方。


 


皇上在我施針後覺得緩解了一些,命我在養心殿做醫官。


 


我請旨回府收拾行李出了宮,先去謝昭的別苑看望小婉。


 


一路上腦子轉個不停。


 


當朝天子染上毒癮是震古駭今的醜聞,若利用得當,或許可以一舉翻盤。


 


但古往今來,為了維護天家尊嚴,得知宮闱秘恥的人隻有S路一條。


 


這條險路,我要如何走?


 


16


 


廂房裡,

小婉服藥睡著了,因為痛楚眉頭緊緊皺著。


 


小小的身體四肢都纏著紗布,沒有一處完好。


 


我看著她,想起雛妓館那些小孩,想起魏疆的S,心一抽一抽地疼。


 


又想起國師那張陰毒的臉,怒意翻湧,不由得捏緊了拳頭。


 


我起身寫下「罂粟」兩個字,請小九給謝昭,他應該能懂。


 


小婉醒來施針後我便準備回府。


 


隻見謝昭腳步如飛地走了進來,一把拉住我的手進了旁邊的廂房。


 


關上門,謝昭失態地一把抱住我。


 


溫熱的氣流噴在我耳朵上,又痒又羞。


 


我試圖推開他,卻推不動,謝昭深深吸氣,在我耳邊說:「此事太兇險,不要再繼續了。」


 


「你看懂了?」我弱弱地回應,謝昭應該猜到了我的計劃。


 


謝昭放開我,

無比認真地看著我的眼。


 


「令儀,你按照普通疾病診治,不可讓皇上知道你診出此事。」


 


我輕輕拉起謝昭的手,感受著手心傳來的暖意,心裡那些忐忑都好像被撫平。


 


「阿昭,但這是一錘定音的機會,此外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謝昭眼眸垂下來,「辦法會有的,且再等等。」


 


「等到什麼時候,等到那位駕鶴西去嗎。兩年、三年還是五年,我能等,那些島上的孩子或者即將被拐的孩子還能等嗎?」


 


謝昭沉默半晌,「那不是你的責任,不該由你涉險。」


 


我摟住謝昭的脖頸,「你是不是以為我為了你才涉險,心中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