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他稱作芙瑤的狐女一聲驚叫:「仙君!姐姐的血,都濺上我的尾巴了!」
祝離將她護到身後:「你膽子小,離遠一點。」
芙瑤拍了拍心口:「嚇S我了。早知道剔骨這麼難受,我寧可病著……」
「胡鬧!」祝離驟然發力,剔骨刀又深一寸,「阿黎一個凡人,能獻骨給青丘帝姬,是她的造化。更何況,她還能嫁本君為妻。」
我疼得眼前陣陣發黑。
極力攥緊雙手,S命咬斷魂魄上的紅線。
祝離不知。
我的仙骨,早已為他而碎。
今日他替芙瑤剜走的,不過是情絲豢養的同命蠱。
他更不會知道——
離我七日,
蠱蟲就會僵S。
黑泑澤裡的縛神鏈,也將寸寸斷裂。
九重天上,眾仙跪伏一地。
恭迎「青黎神女」歸位。
1
蠱蟲生生剝離的那一瞬,我疼得差點暈了過去。
強撐著睜開眼,就見芙瑤正搖著狐尾撒嬌:「仙君,喝了姐姐的骨湯,我就能重新變好看了吧?」
祝離拭刀的手頓了頓:「阿黎說過,她為我S都甘願。用她的骨熬湯,藥效定是好的。」
說來可笑。
芙瑤誤食毒果,祝離為她踏遍四海八荒,才從幽冥山的魔君那裡得知——
隻有取「四髓骨」熬湯,才能解九幽果的毒。
而所謂「四髓骨」,便是痴情人的脊骨。且要讓她深愛之人親手剜出,才能凝愛成恨。
讓愛恨嗔痴,
盡入骨髓。
魔君還說,痴情人被取骨之時,最好保持清醒。否則恨意不夠強烈,也會影響「四髓骨」的藥效。
所以剔骨時,祝離對我施了法術。
強行令我保持清醒。
霜刃破開皮肉,又切斷脊骨……疼得像是滾油澆在心尖,滋啦作響地,灼穿五髒六腑……
回憶被芙瑤的嗚咽聲打斷——
「仙君……」芙瑤仰著巴掌大的小臉,淚珠懸在睫上,要落不落,「四髓骨要在取出後的半個時辰內入藥……可姐姐這般痛苦……」
祝離放下剔骨刀:「你啊,總是愛替旁人操心。」
他拂起芙瑤耳畔的鬢發,
溫柔嘆息:「可若不是阿黎故意設計,你又怎麼會誤食九幽果?」
這話落到我耳中,比剔骨刀還疼……
他認定我故意調換供品和餐果。
可那日分明是芙瑤拽著我衣袖,非要偷嘗供果。她說:「姐姐,這供桌上的朱果,瞧著真是可口。」
我也不是沒有解釋。
祝離當時還說:「阿黎,我知你不會這樣做。」
可當芙瑤哭著說:「我沒有,仙君。我哪裡會這麼貪嘴?定是姐姐怕你娶我,才設計我吃九幽果。」
祝離到底還是猶豫了。
芙瑤是狐女,仗著千年修為,早已不顯本體。
青丘狐王更是賞識祝離,已經多次暗示,要把最心愛的幼女芙瑤,許配給他。
可芙瑤吃了九幽果後,竟現出一半狐形。
仍是芙蓉面,楊柳腰。
隻是身後總搖著九條狐尾,再也無法隱去。
芙瑤一直哭到抽噎,純白狐尾蜷在身後,尾尖微微發顫:「仙君!以後人人都會嘲笑於我……」
祝離替她拭淚:「有本君在,誰又敢笑你?」
「可我這尾巴……」芙瑤將臉埋進祝離胸前,「怎麼藏也藏不住……」
她尾尖微晃,若有似無地蹭過祝離腰間……
祝離眸色轉深:「無妨,本君會替你尋到解藥。」
喉間一陣腥甜翻湧,思緒回籠。
我伏在冰玉臺上,苦笑出聲……
「阿黎?」祝離終於回頭看我。
他俯身時,廣袖盈滿沉水香,是芙瑤最愛的味道。
我正要別開眼,卻瞥見他眉心隱現一朵赤蓮。
恍惚間,仿佛又見九重天上,悲天憫人的神君……
我一時怔住。
顫著聲問他:「你……想起來了?」
2
可面前的男人,隻是皺了皺眉:「想起什麼?」ẗü₉
他眉骨生來便壓得低,偏偏眼尾揚起驚心動魄的弧度。可當鎏金瞳孔轉動時,又似蓮池裡照進半盞霞光,教人錯認成悲天憫人的溫柔。
我一時分不清自己是失落,還是解脫。
祝離撫上我疼到痙攣的後背,聲音輕得像是耳語:
「你忍著些。待我熬完湯藥,就來替你修補脊骨,
我備了最好的菩提木。阿黎……
「等你傷好,我會補你一場最風光的婚儀……」
環佩聲叮咚作響。
是芙瑤捧著琉璃盞走近:「仙君,這四髓骨怎麼有些發黑?」
祝離停下手,振袖起身:「本君這就去熬湯。」
九條狐尾開成雪色屏風,剛好擋住他的身影。
芙瑤附到我耳畔,低低地笑:「姐姐,你剛剛抽搐的樣子,好像我們青丘被剝皮的野狐。」
情深誤我。
如今竟是淪落到,要被一隻千餘年的小狐狸嘲笑。
若是她的老祖宗碧霞元君在此,定是又要搖頭嘆氣:「青黎啊,你什麼都好,就是堪不破情關。日後,怕是有得苦吃。」
老狐狸的眼光,到底毒辣。
不過幸好,這一切都要結束了。
祝離剜走蠱蟲,黑泑澤裡的縛神鏈就會逐日斷裂。
等到七天後,蠱蟲徹底僵S。
我的神格就能掙脫束縛。
回到九重天上,當回我的「青黎神女」。
所以三天前,我沒有拒絕祝離。
他當時摟我在懷:「阿黎,你幫我這回,我們就辦婚儀。你放心,我隻取你一節脊骨。事後用菩提木補上,保證什麼都一樣。」
他說得輕描淡寫,我卻忍不住心尖顫抖。
指甲深陷掌肉,我輕聲問他:「若是我不肯呢?」
祝離微微蹙眉:「你不是說,為我S也甘願?」
「可這明明是為了芙瑤。」
「你幫芙瑤,就是幫我。這裡面的關竅,我以後再跟你細說。如今,你隻要聽我安排就好。
」
心底再也沒有一絲僥幸,我閉了閉眼,說:
「好。」
祝離他不知道。
就在一炷香前,我聽到了他和芙瑤的對話。
芙瑤哭得梨花帶雨:「仙君,我不治了!我寧可病著,也不願看你娶她。」
祝離柔聲安撫:「魔君說獻骨人必須自願,否則愛不夠深,也不能算四髓骨。我娶阿黎,不過是為你。」
「當真?」芙瑤破涕為笑,「那我與姐姐,便效仿娥皇女英,同嫁仙君!」
祝離的聲音,驀地變冷:
「她一個凡女,哪能與青丘帝姬並稱。」
「仙君……」芙瑤又驚又喜,「莫非你隻是哄她?」
祝離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卻恍如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這場做了整整三百年的夢呵,終究還是——
驚碎成空。
3
第二天,祝離來替我修補脊骨。
這回他施了「昏睡術」,我不過是睡了一覺,脊骨便已補好。
醒來時,祝離正端著一碗「帝休果」煮的湯。
燭火昏昏,照得他眉眼無限溫柔。
我推開伸到嘴邊的湯匙:「我不想喝。」
「帝休果」生於少室山,花黃果黑。食用後,能使人情緒平和,不生惱怒之心。
祝離怔了怔,放下湯碗,輕輕捧起我的臉:
「阿黎,聽話。芙瑤的毒已經解了。我正在準備咱倆的婚儀。你得趕緊養好身體,美美地嫁給我。」
我也一愣。
祝離從我身上取走的,根本不是什麼「四髓骨」。
而是情絲豢養的同命蠱。
這也能解毒?
我忍不住跟他確認:「芙瑤真的好了?」
祝離點點頭。
「阿黎,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往後,我再也不會令你傷心。」
他又端起湯碗,語氣輕柔得像在哄一個孩子:
「阿黎乖。喝完這湯,一切都會好的。等大婚後,我就替你塑仙身,我們一起飛升九重天。」
我看著他鎏金瞳孔裡暗藏的野望,一時怔怔。
他不是昊陽神君。
他隻是祝離,一個下界修仙者。
汲汲以求的,不過是飛升九重天。
我卻用執念畫地為牢,困了自己整整三百年。
如今,也該學著放下了。
我低下頭去,一口一口,
喝完「帝休果」煮的湯。
祝離溫柔地看著我:「阿黎……」
燭心噼啪一聲,爆出燈花。
火燭搖曳間,他的眉心突然又隱現一朵赤蓮。
我怔了怔,卻沒有再問什麼。
倒是芙瑤的哭喊聲,又隔著三重門遙遙傳來:
「仙君——
「嗚……我的狐尾……怎麼變黑了呀……」
祝離替我掖好被角,匆匆離開:
「阿黎,你好好休息。六天後,我來娶你。」
六天啊。
真好,正是我回九重天的日子。
我閉上眼,無聲輕笑。
4
菩提木的效果,
確實不錯。
我躺在床上養了兩天,就能正常走動。
掐指算算,離回九重天,已經隻剩下三天。
我決定去看邱婆婆。
剛到下界時,我帶著昏迷未醒的祝離,在邱婆婆家住了三個月。
當時我謊稱自己和祝離私奔,不小心被妖獸所傷。
邱婆婆便不肯收我的金簪,還把我給她的靈石,全拿去買了滋補的藥材。
如今要離開這裡,我唯一惦記的,也就是她了。
邱婆婆見到我很高興:「阿黎,你怎麼來了?新娘子不該在家,好好備嫁嗎?」
我一愣。
邱婆婆拿出一張大紅喜帖,喜滋滋地說道:
「你相公昨天才來過,說你們要辦婚儀,還要讓我坐主桌。算他有良心,還知道要補你一場婚儀。我這心裡呀,也替你高興著呢。
」
道別的話卡在嘴裡,不上不下。
我沉默片刻,還是拿出準備好的「無患果」:
「那您幫我嘗嘗這果子,我準備婚宴待客呢。」
「無患果」能治百病,還能延年益壽。是那日祝離修補脊骨後,留給我養傷用的。
「果子甜得很,跟你這丫頭一樣。」邱Ţûₕ婆婆眯起眼睛,「可你怎麼瘦了這麼多?臉色也不好看。」
我勉強笑了笑:「可能是最近累著了。」
邱婆婆握住我的手:「阿黎,婆婆託大說一句,你凡事也多想想自己,別隻想著你相公。」
我輕輕「嗯」了一聲:「婆婆,婚儀之後,我就要離開這裡。您自己也多保重。」
邱婆婆以為我跟從前一樣,又要陪祝離到處遊歷。
她笑呵呵地點頭應是:「年輕就是好啊,
片刻都舍不得分ṭŭ̀₁離。」
說著,她突然一頓:「這不……你相公又來了。」
我順著她的目光,轉頭望去。
祝離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
5
「阿黎,你怎麼一個人跑出來了?」祝離語氣溫和,手卻SS攥緊了我的手腕。
我不想嚇著邱婆婆,便耐下性子敷衍他:「我來看婆婆,這就準備回去了。」
等跟邱婆婆告別出來,祝離的臉色立刻變了。
「婚儀之後,你要去哪裡?」
我笑了笑:「去我該去的地方。」
祝離緊緊皺眉:「阿黎,你向來最是乖巧,什麼時候也學了這種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