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說笑聲漸漸遠去，是祝離去大門送別狐王。
我的神格也終於解脫束縛，回到我的體內。
等到祝離的腳步聲在喜房門口響起，我便拿起桌上的半截斷劍，主動打開房門。
祝離被我嚇了一跳：「阿黎，你這是幹嘛。」
他的目光落到我的青衣上，一時有些發怔。
「你怎麼不穿喜服，反倒換上這件舊衣服？」
我看著他眉心又開始隱現的赤蓮，淡淡一笑：
「因為我要走了。」
祝離一愣，然後伸手就要摸我的額頭：「阿黎，你在說什麼胡話。」
我側頭避開。
把手裡的半截斷劍塞給他：「還記得嗎？」
他眉心赤蓮猛地亮起，
竟然纖毫畢現，十分清晰。
祝離怔怔看著手裡的斷劍，眼神逐漸渙散：
「太虛？怎麼會在這裡……」
我正要開口，幫他多回憶一下九重天上的往事。
門外突然飄來一陣濃烈的腐臭。
11
芙瑤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撲通一聲，雙膝跪地。
「姐姐，求你給我解藥……」
我這才看到，她身後的九條狐尾，已經全部變成黑色，散發著陣陣腐臭。
混著她身上的沉水香，變成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我抬手捂住口鼻：「什麼解藥？」
芙瑤釵發散亂，面色慘白：「我知道姐姐恨我，所以給我下毒……」
「你的意思——」我打斷她的話，
淡淡反問，「是我那四髓骨有毒？」
看到芙瑤這個樣子，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狐尾發黑腐爛，正是蠱毒入體的徵兆。
大概是她當時並不知道祝離心知肚明，為了讓祝離信她，還真喝了那所謂的四髓骨湯。
真是冥冥之中，善惡自有報應。
倒是不必再髒我的手了。
芙瑤哭得更兇，她膝行幾步，攥住祝離的衣角哀求：「仙君，幫我求求姐姐……我感覺自己快要S了，等不到你慢慢幫我求解藥了……」
祝離眉心的赤蓮閃了幾下，突然熄了下去。
他從混亂的記憶中清醒過來，有些茫然地看向我：
「阿黎……你到底是誰？」
芙瑤大急，
拼命搖晃他的衣袖：「仙君，你先別管她是誰了……我真的快不行了……」
祝離一把扯斷廣袖。
動作又快又狠，芙瑤直接被甩到地上，咳出血來。
九條黑腐的狐尾攤在地上，祝離看都沒看一眼：「本君問的是阿黎。」
我愣了愣，啞然失笑。
他還真是狠啊，混沌蓮一到手，就翻臉不認人。
芙瑤瞪大了眼睛，崩潰大叫：「她就是個大傻子！仙君，你別管她了！你先把她抓起來，讓她給我解藥！」
「夠了！」祝離厲聲打斷她的話。
他的聲音，透著明晃晃的厭惡和不耐煩：「又來中毒這一套，真把本君當傻子？阿黎不過一個凡人，哪有本事給你這老狐狸下毒？」
芙瑤如遭雷擊：「你……你竟然說我老？
」
可下一秒，她又突然恨恨看向我：「我老？她更老！她根本不是凡人！」
好奇怪的邏輯。
我抬眸看她，還饒有興致地「哦？」了一聲。
「那日剔骨時，我聞到你的血有異香，我就讓父王去查。」芙瑤SS盯著我，語氣怨毒。
「你本來是九重天上的神女，但不知道犯了什麼傻，竟然自碎仙骨，淪落成這個S樣……」
她嘲諷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祝離揪住領口，從地上拎了起來。
「什麼神女？你給我說清楚！」
激烈的情緒加速了蠱毒的發作，芙瑤此時的臉色，已是一片青灰。
她怔怔地看著祝離，眼裡湧起大片哀傷：
「還是老祖宗說得對，最狠不過男人心……」
祝離像被火燙了一下，
猝然松手。
芙瑤後仰倒地，裹在她紅色的鮫绡裙裡，慢慢變成了一隻狐狸。
通體腐黑，了無生息。
我走上前，把冰絲嫁衣也覆到她身上：
「你說得對，我確實是犯傻。但我還有改錯重來的機會，而你，卻再也沒有了。」
祝離猛地抬頭，目光直直看向我：
「什麼重來？」
12
我不答反問：「你知道她為什麼會中毒嗎？」
祝離搖搖頭，過來牽我的手：「阿黎，這是我們的新婚夜。春宵苦短，她無關緊要。」
我抽回手，又施了個「定身術」，將祝離定在那裡：「可我就想告訴你。」
我勾起唇角，緩緩露出一個嘲諷的笑：「芙瑤會中毒，是因為你從我身上剔走的，根本不是什麼四髓骨，而是冥蛇種的同命蠱。
」
祝離瞳孔驟縮：「同命蠱？」
「是啊，三百年前，我為了救你，不僅自碎仙骨，還與冥蛇換了一對同命蠱……」
我將往事一一道來，祝離的臉上湧起痛苦之色。
最後，他有些艱澀地開口：「可是阿黎……我取那混沌蓮，也是想要為你塑仙身……」
我微微一愣。
然後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這熟悉的眉眼，曾是我耗盡心血才留住。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又讓我覺得陌生……
祝離像是感受到我的悵惘，他有些哀求地看著我：「阿黎，不論我是昊陽，還是祝離，我都愛你，也隻愛你……」
可我接下來的動作，
擊碎了他最後的希望。
我反手狠狠一巴掌，抽在祝離臉上，抽得他直愣愣地，摔倒在地上。
「這一巴掌，遠不及你剔骨之痛。
「但念在你曾為九重天而戰，你我從此兩清。
「三界五行，永不復見！」
我說完這句話，就凌空而起。
祝離怔怔地看著我，眉心赤蓮灼灼生輝，清楚地仿佛烙在他的額上。
等到蓮心光Ṫū́₍華大放，他閉上眼，眉頭緊皺，像是陷入了永恆的夢魘……
不論他是永遠沉睡，還是醒來痴傻。
都跟我沒有任何關系了。
我毫不猶豫地，飛向九重天上。
13
回到九重天後。
我用半截太虛劍，替昊陽立了一個衣冠冢。
碧霞擔心地看著我：「青黎，你可是還放不下？」
我笑了笑：「沒有，隻是追悼他為九重天而S。」
碧霞不解地嘆了口氣：「不過是丟了記憶，怎麼性情也會變嗎？」
我搖頭苦笑：「這世上，又哪有不變的東西呢？就連我也一樣。在黑泑澤裡，冥蛇問我的時候，我說我隻求他長命無憂。
「可後來呢？我也並不滿足於此。當他欺騙我，甚至傷害我的時候，我的心裡也隻剩下恨。恨得比誰都想毀掉他。
「回來後，我還去司命星君那裡查過昊陽的來歷。他飛升九重天之前，在人間的名字，就是祝離。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碧霞有些不忍地看著我。
我閉了閉眼：「這意味著，那個以愛之名，不顧我的感受，肆意欺騙、傷害我的祝離，
也是昊陽的另一面。」
我是天帝最心愛的幼女，當時嫁給九重天第一戰神昊陽神君，人人都說我們是天作之合。
所以昊陽尊重我，愛護我。
而當我以孤女阿黎之名，出現在天資不凡的祝離身邊時，祝離對我的感情，就隱隱帶上了優越感。
他喜歡決定我的一切，而我隻要傻傻聽話就好。
在祝離眼裡，他哄著我剔骨，也是為了我好。
他是為了幫我拿到混沌蓮，才不得不跟芙瑤演戲。
碧霞又嘆了口氣：「所以說，即便是對的人，相遇在錯誤的時間，也可能是悲劇。」
我笑了笑。
抬起頭，看向墓碑上「昊陽神君」四個大字。
「我有時候會想，其實你以神魂為引，與魔神同歸於盡，也不全是為我。你也是為了，你九重天第一戰神的威名。
「所以我也後悔過，也許當初南天門外，讓你在我懷裡S去，才是我們最好的結局。
「那樣，你就會在我心裡，永遠熠熠生輝。」
墓碑不語，隻是一味地佇立。
天邊有雲海翻湧，像是大浪淘盡，千古悵然情事。
（正文完）
番外：祝離
1
阿黎凌空而起時，我感覺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我有一種非常可怕的預感，感覺我再也見不到她。
可她的威壓如此強大。
我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甚至連伸出手，拉一拉她的衣袖都不能……
絕望和無力一起湧上我的心頭，我突然靈光一閃，想起了那根紅線。
那是三年前，我為了給阿黎一個驚喜，
偷偷瞞著她，去東海幫鮫人斬S妖獸。
結果重傷昏迷，害得阿黎找了我三個月。
阿黎很生氣。
她在我和她的魂魄間，系上了一根紅線。
這樣,我們就能互相感知到對方所在的位置。
我很奇怪,她一個凡人，怎麼會有這些玩意。
她說自己早年有奇遇，這是月老贈她的紅線。綁上這個,我們就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想到這裡，我就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一塊浮木。
趕緊去拉自己魂魄上的紅線。
可是……
紅線竟然是斷的！
我這才又想起——
我剔阿黎脊骨那天,她狠命咬斷了紅線。
當時，我並沒有在意，我做下這樣的事情，
她一時恨我也是正常。
但阿黎那麼愛我，一定不會恨太久。
等我拿到混沌蓮,給她一個驚喜,她一定又會像看到東海鮫绡時那樣，又是感動又是心疼。
而且，紅線斷了也好，我還更自由一些。
不然我總要擔心,萬一被她聽到我糊弄狐狸們的那些話,又得費不少心思哄回來。
可誰能想到，這一斷,就斷送了我最後的希望。
我怕是再也不能找到她……
2
我從乞丐堆裡醒來時，已經成了殘廢。
他們斷了我的手腳,還用火燒傷了我的臉。
全身傷口都潰爛著,也沒有人管。
他們說，我這樣子乞討，生意會比正常乞丐好。
我被氣得昏了過去。
想我堂堂昊陽神君，
九重天第一戰神,即使到了下界，也是天資傲人的祝離仙君。
竟然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我簡直恨不得去S。
可我S不了。
我甚至連神智清醒的時候都不太多。
阿黎自碎仙骨,替我留住了一縷神魂。
又用自己的神格，與冥蛇交易,換來一對同命蠱。
可阿黎體內的雌蠱，被我親手剜走,還煮成蠱湯，進了狐狸精的肚子。
替我修補神魂的雄蠱，也就無法獨活。
所以我如今神魂受損,大半時間都是痴傻的。
隻會在月圓之夜,偶爾清醒。
我很後悔。
我如今的下場,都是我自作自受。
可我多麼希望，能再見一次阿黎啊……
我想親口跟她說一聲「對不起」。
再說一聲「我愛你」。
可九重天高高在上,已經成了我遙不可及的地方。
阿黎說,三界五行，永不復見！
再一次陷入混沌前,我忍不住想,如果我能像在九重天上一樣，跟阿黎好好商量，一起想辦法，怎麼拿到混沌蓮。
這一切,是不是就會不一樣。
我們就能一起回到九重天上，做回恩愛夫妻。
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