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覺得夠了吧?」


 


「啊,」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這是我一個人吃的。」


 


「……嗯,我來份方便面吧,少辣,一瓶啤酒。」


 


「兩瓶!」田竇連忙補了一句。


 


「小孩子可以喝酒嗎?」


 


「我不是小孩子啦,」田竇的臉鼓了起來,「我成年啦。」


 


「行,是大孩子了。」


 


剛好酒上了桌。


 


「麻煩拿個開瓶器。」我對老板說。


 


「不用麻煩啦。」


 


田竇拿起大綠棒子,在桌邊輕輕磕了一下,瓶蓋徑直飛了出去。然後抄起另一瓶,又磕了一下,又一個瓶蓋飛了出去。然後她倒滿了兩杯,啤酒沫很少,幾乎是滿杯,動作行雲流水,比德芙巧克力還要絲滑。


 


「給你,姐姐,」她遞過來一杯,

「第一次和姐姐喝酒,幹杯!」


 


我愣了幾秒,和她碰了碰杯。難道這不是青銅,而是王者?


 


「你這技能……挺熟練啊。」


 


「哦,哈哈哈,我家在老家有個小飯館兒,夏天也會擺燒烤攤,我從小寒暑假就給我爸媽幫忙,」田竇往我跟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所以燒烤的肉好不好我一吃就知道。這家肉不錯,但海鮮不太新鮮,不要點。」


 


我被她認真的樣子逗笑了:「行,以後就你點菜吧。」


 


「好啊,我很會吃的。」田竇依然是一副認真的樣子,還有點小驕傲。


 


「那會做嗎?」


 


「當然啦,這麼大了誰還不會做飯啊!」


 


嗯……扎心了。


 


「我……不會做飯。


 


「啊,」田竇瞪大眼睛,「但是姐姐這麼好,會有人給姐姐做飯的!」


 


嗯……double kill。


 


「巧了……我的幾任男朋友也不會做飯,甚至……我爸媽做飯也不怎麼好吃。我喜歡吃面就是因為,面怎麼都不會太難吃,我媽就做面還行。」


 


田竇沉默了。


 


她用同情的眼神看著我。


 


然後像是下定了很大決心,扯過我的手一把攥住。


 


「姐姐,我以後一定要帶你去我家飯館兒吃飯,你太慘了。」


 


嗯……我其實並不是對食物很講究的人,所以一直以來,我也覺得還好。但是她這麼隆重地同情我,使我產生了「我真的很可憐」的感覺。


 


「來,我們說定了,我會請姐姐去家裡吃飯的!」田竇倒滿了自己的杯子,「我幹了,姐姐隨意。」


 


說罷咕咚咚就見底了。


 


我也隻得跟了一杯。


 


沒多久兩瓶就喝完了,於是就又要了酒。


 


「田竇,你們學校幾點門禁啊。」


 


「嗯~」她戳了戳手機屏幕,「半小時之前吧。」


 


「啊?」


 


「所以姐姐得收留我,不然我就要露宿街頭了。」


 


她的眼睛眨巴眨巴,無辜地看著我。


 


「有沒有人說過你像狗狗啊?」我脫口而出。


 


「嗯?沒有~」她好像真的認真思考了一番,「不過如果姐姐喜歡,我也可以是狗狗,黑狗白狗小花狗,都可以。」


 


「哈哈哈,你是不是喝多啦?」我戳了戳她的腦門。


 


「沒有!」她把酒瓶往桌上一拍,「我很能喝的!姐姐幹杯!」


 


「行,幹杯。」


 


後來事實證明,她還是青銅。


 


13


 


田竇蹬著拖鞋跑出來,頭發亂蓬蓬,一臉呆滯地看著我。


 


牆上的掛鍾已經指向 12 點了。


 


「我買的早飯已經涼了,給你熱一下吧?還是你想吃什麼,我訂個外賣,」我從沙發上站起來,「哦對,咖啡廳的電話我幫你接了,說你病了,給你請假了。」


 


「哦哦,好的,」她仍然一臉呆滯,「姐……姐姐,我昨天,是喝高了嗎?」


 


我微笑地點了點頭。


 


「那可老高了。」


 


事實上我們就喝了兩瓶酒,我看出她有點飄了,就沒讓她再多喝。吃完飯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田竇啊,我們回去吧?」


 


她呆若木雞。


 


「田竇?」


 


我在她眼前晃了晃手。


 


一,二,三,四,五。


 


「啊,好的,姐姐。」


 


她還能正常交流,就是反應慢了些。


 


而事情是從她站起來的一刻失控的,好像一瞬間她就上頭了。


 


「姐姐,那有個蚊子,」她指著隔壁桌大哥锃光瓦亮的腦袋,「蚊子會叮他的,叮完會痒,很不舒服的,噓,我們悄悄的,我去把蚊子打S。」


 


說罷她抄起了一個酒瓶子,我立馬SS攥住了她的手腕。


 


「田竇,放下放下,你這樣會嚇到人家的。」


 


「嚇人?怎麼會呢?」她撇了撇嘴,「海綿寶寶怎麼會嚇人,海綿寶寶能有什麼壞心眼?」


 


海綿寶寶?


 


我正納悶,她扔下瓶子把裝酒的紙箱子套在了頭上:「你看,海綿寶寶來了,你是派大星嗎?」


 


好。家。伙。


 


我一手拖著她遠離了大排檔,一手火速掏出手機打了車。


 


打車之前給她還照了相,這事我不準備告訴她。


 


車到了之後我把她塞進了車裡。打了個出租車,即便 app 顯示目的地,師傅也還是習慣性地問了一句:新苑小區是吧?


 


這很平常,師傅沒有錯。


 


錯的是酒精。


 


「姐姐!他問你地址!他是壞人!他要拐走我們!」田竇瘋狂掙扎,撕心裂肺大喊,「快跑啊姐姐!我幫你拖住他!」


 


師傅一臉吃驚。


 


我也一臉吃驚。


 


「不好意思師傅,我妹妹喝多了……」


 


師傅擺了擺手,

一副見過大世面的樣子,踩下了油門。


 


「姐姐!車動了啊!他要帶我們去哪!嗚嗚嗚我才十九歲啊!」


 


我捂住了她的嘴,但是收效甚微。


 


她一路嚎叫。師傅猛踩油門,二十多分鍾的路程,我們十幾分鍾就開到了。


 


「謝謝啊,師傅。」


 


師傅擺了擺手,飛馳而去。


 


這是我見過的最沉默的司機。


 


「姐姐!我們逃出來了嗎!」


 


這是我見過的最鬧騰的乘客。


 


果然隻有魔法能打敗魔法。


 


我解釋了電梯不是籠子,累S累活給她拽進了家門,哄著她刷牙洗臉。


 


「之後,等我洗漱完,你就已經睡著了,就這樣。」


 


田竇已經趴到了沙發上,把自己的頭扎進了靠墊裡。


 


像個鴕鳥。


 


「對不起姐姐,給你添麻煩了……」


 


悶悶的聲音從靠墊裡傳出來,我一把給她揪了起來。


 


「行了,沒事,你緩緩,下午咱們去吃冰淇淋。」


 


「謝謝姐姐,那個,還有一個問題,」她的臉紅撲撲,「這件睡衣也是姐姐幫我換的……嗎?」


 


「啊,那是你自己換的,我洗漱的時候。」我拍了拍她的頭。


 


呵呵。當然。不是了。


 


14


 


真實的情況是這樣的。


 


下了車,田竇S活不肯走,是我把她扛起來背進家門的。好說歹說哄著她刷牙洗臉,帶她進了臥室。


 


我翻出了我的短袖,比了比長短,覺得她應該可以當睡衣穿(沒有說她矮的意思)。


 


「把這個換上,

然後睡吧。」


 


之後我就去了廁所,給自己卸妝、護膚、洗澡,還喂了烏龜。


 


其間田竇一直很安靜,我以為她睡著了。


 


我想著去看她一下就去客房睡,誰知道一推門,她正坐在床上,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盯著我。


 


「好熱喔,我想洗澡。」


 


語音語調正常,字正腔圓,就像酒醒了一樣——如果不是她隻穿了內衣褲的話。嗯,就是中學生那種印著小兔子的純棉套裝。


 


「啊,那,那……你洗吧,我有沒穿過的內褲,給你。」


 


我從床邊櫃找了一條遞給她,她接下之後,蹦蹦跳跳去了浴室。


 


開始有淋浴的聲音,再後來很久都沒有動靜。我敲門也沒回應,擔心出什麼事的我就進去了。


 


浴室裡氤氲著水霧。

田竇穿著我的短袖,坐在了浴缸旁邊的地上,頭仰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一動不動。


 


「田竇?!!」


 


我嚇壞了。我腦海裡閃過很多社會新聞,生怕田竇變成明天報紙上的「某女大學生」。


 


「沒事吧?你醒醒,田竇,田……」


 


正當我準備撥打急救電話的時候,我聽到懷裡傳來了一點聲響。


 


以我將近三十年的生活經驗來看,這應該是微弱的呼嚕聲。


 


我合理推測了事實真相:田竇洗完澡穿好衣服之後,在廁所睡著了。


 


我一把給她抱起來,扔回了床上。


 


她的頭發和衣服都湿著。


 


我怕她感冒,於是幫她換了睡衣——蕾絲的那種,和內褲比較搭。稍微大了些,對她來說可能過於低胸,

不過好在她也沒有(沒有看不起她平胸的意思)。


 


之後拿了吹風機幫她吹幹頭發。


 


她的頭發很多,顏色不深,像冬天裡稍微糊掉的糖炒慄子。細細軟軟的,摸起來像是小奶狗的蓬松毛發。


 


用電吹風吹了很久。


 


離譜的是,這都沒吵醒她。


 


好不容易折騰完了,我準備回去睡覺,誰知道她一把拉住了我。


 


「不要走。」


 


我以為她醒了,但仔細看看,並沒有。


 


我試圖把手抽回來,但是她握得更緊了。


 


「別走嘛。」


 


聲音急切,似乎帶了點哭腔。


 


夢到前男友了?可是,看起來這麼小的小姑娘也會談戀愛嗎?下得去手?什麼禽獸會跟她談戀愛啊?


 


我拍了拍她的背,她的眉頭又展開了,看起來睡實了,

但依然SS抓著我的胳膊。


 


我沒辦法隻得和她一起睡下,她一直貼著我——和我一樣的洗發露味道伴隨著少女的體香鑽進鼻腔,感覺還挺奇特的。是的,她居然有體香——為什麼我沒有,就因為我長得不像少女了嗎?


 


田竇像個樹袋熊一樣掛在我身上,空調 24 度,抱著棉被和小姑娘,困意馬上侵佔了我的意識。迷迷糊糊暈過去之前,思考的最後一個問題就是——她前男友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15


 


我按照約定帶著田竇來了甜品店,我說過要請她吃冰淇淋。


 


「香芋味吧,我喜歡香芋。」她認真指著菜單上的圖片。


 


「嗯,香芋挺好吃的,我要一個楊枝甘露吧。」


 


突然她的眼睛亮閃閃的,

好像發現了新大陸:「姐姐,這個二鍋頭味你吃過嗎?好吃嗎?」


 


「打住,你不能吃帶酒精的東西,算我謝謝你。」


 


「哦?聽我說謝謝你,因為有你,溫暖了四季~謝謝你,什麼有你,什麼什麼更美麗~」


 


她忽然唱起了歌,在頭頂上比了個心。由於忘詞還跑調,引得隔壁桌情侶往我們這看。


 


我是一個很怕尷尬的人,堪稱腳趾工程師,給我一點點尷尬分分鍾就能挖出霍格沃茨。但現在我的腳趾竟然沒有動,看著田竇手舞足蹈的樣子,竟然有點可愛,看到她引起了別人關注,竟然還有點驕傲——快都來看看,我和可愛小妹妹吃冰淇淋,你們羨慕吧?


 


唉,長得好看真的能為所欲為。


 


「田竇,你沒想過做吃播嗎?」


 


田竇雖然很能吃,但是吃相很好。

一口一口往嘴裡送著冰淇淋,精準而迅速,像個優雅的小倉鼠。


 


「嗯……沒有哎。我不太擅長一邊吃東西一邊還盯著屏幕和人互動,」她手中的勺子停了下來,「我一說話味覺好像就失靈了,嘗不太出味道,多少有點浪費食物。」


 


「一心不能二用是嗎,聽起來就不是特別機靈……不過也無所謂,你還可以去開你家餐館嘛,在這開個分店。」


 


「我真的想過!」她激動地揮舞著小勺子,「但是這裡的成本蠻高的,我家那邊好一些,房租和人工都便宜很多,我可以先回去幫爸媽經營,再自己開家店。」


 


「唔……挺有想法的嘛,小朋友。」她說這些我還挺意外的,畢竟你問十九歲的我以後想做什麼,我大概是回答不上來的。


 


「可能是家裡影響,

我很喜歡餐飲行業,我學的就是營養學嘛。」她又往嘴裡送了一勺冰淇淋,「學得很不錯呢,在申請獎學金。」


 


「營養學啊?」我又有些意外了,「那你每天吃的這些,營養嗎?」


 


「我的理想就是做出美味又營養均衡的食物,但是成功之前我就吃美味的食物就好啦。」


 


她的臉一鼓一鼓的,一臉堅定。


 


稚嫩且有趣。


 


「姐姐呢,姐姐以後想做什麼?」


 


「我啊……我做設計啊,以後有能力開個工作室,找個喜歡的人,結婚?我也不知道,隨緣吧。」


 


「哦……」田竇一臉為難,「姐姐,你就喜歡姜函那個類型嗎?」


 


我差點被芒果卡住嗓子眼。


 


「咳,過去了,一把刀不要反復捅了,

誰年輕的時候沒喜歡過渣男呢。你談過戀愛嗎?是什麼樣的男生?」


 


「嗯?沒有呀。」


 


她這樣回答。但我從她躲閃的眼神裡,看到了遲疑。但她不想說,我也就不再追問了。


 


「哦,好,還要吃什麼嗎?」


 


「不用啦,我還要回學校復習呢。」她拿起手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掃碼點了結賬。


 


「嗯?小朋友怎麼還搶單了?」


 


「也不能每次都蹭飯啊,之前幾次都謝謝啦。」 


 


她笑起來還是臉圓圓的,眼彎彎的。


 


但我覺得她不太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