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不是說想多陪陪素兒?」我看了他一眼:「好好在家待著,這次走鏢要經過望鄉崖,你差點在那丟了命,忘了嗎?」


 


提到這,小虎臉色一白,但還是梗著脖子道:「寧姐,這幾年我也長本事了,不會拖你後腿的。」


 


「這趟鏢酬金多,我想多掙點錢,好過年……」


 


他在我耳邊喋喋不休。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烈女怕纏郎,果然言之有理。


 


我實在是受不住他這般磨人,便隻好應了:「回去後,把你的那把刀好好磨磨,這兩天多陪陪你媳婦,我們三天後出發。」


 


「好!謝謝寧姐!」


 


這兩天一直在下雨,天就跟漏了似的,黑雲籠罩在雲城上方,顯得壓抑。


 


好在,三天後我們出發時,天空放晴了。


 


小虎一邊脫著蓑衣,

一邊道:「雨過天晴,咱們此行必定順利!」


 


我朝他笑了笑,清點完要押送的貨物後,翻身上馬。


 


抬手一揮,趟子手上前高喊:「出發!」


 


隊伍浩浩蕩蕩出了城,一路朝北而去。


 


事實證明,小虎是個烏鴉嘴。


 


兩天後,我們鏢隊在經過望鄉崖時,遇襲了。


 


那時已是黃昏,過了這崖,我們便能到驛站歇息。


 


可偏偏出現了攔路虎。


 


而且,人數不少。


 


趟子手趕緊上前高喊:「合吾!合吾!」


 


無濟於事。


 


他們已經圍了上來。


 


我沉聲道:


 


「豎鏢旗,亮鏢威。」


 


寫著亨通鏢局和寧字的大旗在鏢車後豎起,隨風舞動,獵獵作響。


 


鏢師們各自握上了武器,

緊繃著神經,觀察著四周。


 


即使亮了鏢旗,對方仍沒有撤退讓道的打算。


 


顯然,就是針對我們而來。


 


嗖——


 


一隻利箭穿過林間,眨眼便已到身前。


 


我抽出長劍揮開,便聽林間傳來一聲怒吼:「兄弟們!給我上!把這娘們的命給我留下來,給二哥報仇!」


 


小虎猛地看著我,眼裡透著恐懼。


 


三年前,也是在這,我們遇襲。


 


小虎那時候隻是個毛頭小子,遇到真刀真槍,就什麼都忘了。


 


眼看著要被人割了腦袋,是我出手救了他。


 


順帶著,S了那個抓著他頭發的男人。


 


後來才知,那是當地惡名昭著的巡風山土匪,是巡風山寨的二當家。


 


所以這次,他們是來尋仇來了。


 


我不知道是誰透露了我們的行蹤,又或者,這趟鏢一開始就是個騙局。


 


但來不及思考更多,他們已經S過來了。


 


戰鬥一觸即發。


 


而我們退無可退。


 


「兄弟們!」


 


我駕馬衝上前,揮刀斬在一山匪胸口,鮮血四濺,我舉刀高呼:「跟我衝過去!」


 


這是一場S戰。


 


他們想報仇,而我們想活。


 


廝S聲,慘叫聲,刀劍相接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


 


不知道打了多久,久到天徹底給了下來。


 


路上水坑裡的水盡被鮮血染紅,我被幾人圍攻,撲倒在地上。


 


看著水面映出的,形容狼狽的自己,我扯了扯嘴角,抓起身旁不知誰掉落的兵器,爬起來再度S了過去。


 


小虎說他有長進了。


 


這倒是真的。


 


他會護在比他還小的鏢師身前,會當個頂天立地的兄長保護別人了。


 


可山匪太多。


 


我甚至懷疑,是傾巢而出,隻為了將我們按S在望鄉崖。


 


將刀從一人身體裡拔出,我聽見小虎的一聲怒吼。


 


「寧姐!」


 


扭頭看去,他已身重數刀,被人踹倒在地上。


 


想再爬起來,卻已力竭。


 


「小虎!」我正要去支援,卻被一左一右撲上來的兩人攔住去路。


 


他們不是小嘍啰,身手都不錯。


 


我一時半會兒根本甩不開。


 


「寧姐……」


 


混亂中,我聽見小虎叫我。


 


「我怕是,回不去了。」


 


沒說一句,他氣息就弱了一分,

他想爬起來,卻連支起身體的力氣都沒有。


 


「寧姐,你幫我多照顧照顧素兒,給她……找個好人家。」


 


「滾蛋!」我罵他:「自己媳婦自己照顧,我是你老娘嗎?!」


 


「你要是S了,我就把她介紹給城西王家賭鬼!」


 


「寧姐啊……」


 


小虎想笑,可嘴一咧開,血就湧了出來。


 


我擊退一人,分神去看那邊情況,卻見一虎背熊腰大漢已經站在了小虎身旁。


 


他彎腰抓著小虎的頭發,將他提了起來。


 


隨即獰笑著看向我:「當年,你就是為了救他S了我二哥?」


 


他右手撿起地上的刀,架在了小虎的脖子上。


 


「住手!」


 


我SS盯著他:「S了你二哥的人,

是我。」


 


「所以,我也沒打算放過你。」他笑:「你們這群人,我一個也沒打算放過。」


 


說罷,他手臂高舉。


 


刀上鮮血順勢甩出,一滴血水砸進我的眼裡,漫天血色中,我看向那邊,刀鋒一轉,就要朝小虎脖頸落下。


 


「不!」


 


我擊開圍著我的最後一人,用最快的速度往那邊趕去。


 


可我知道,再快,也快不過那懸頭刀……


 


咻——


 


就在這關鍵時刻,一支模樣古怪的藍羽箭從旁邊百丈崖頂飛速掠來。


 


那箭自那魁梧大漢胸前穿過,而後穩穩釘入地面,箭尾震顫。


 


大漢倒地,小虎S裡逃生,脫力摔在地上。


 


仰面往天,他好像看見崖頂上,那團濃濃夜色裡,

有一隊人馬正緩緩走出。


 


他們穿著玄衣黑甲,頭戴銀冠,似鬼魅,又像天神。


 


眾人齊齊仰頭看去。


 


驚呼不斷。


 


而那群山匪失了主心骨,早已亂了陣腳,落荒而逃。


 


崖頂上的那隊人馬很快便下來了。


 


他們分兩隊讓開,一人從後面騎馬而來。


 


馬行到最前面停下,來人翻身下馬。


 


他身量極高,氣勢凌厲,眉眼深邃。


 


皺眉環顧一周,他的視線落在我身上。


 


「七年未見,七娘,連聲師兄也不喊了嗎?」


 


我正低頭檢查著小虎傷勢,聞言動作一頓。


 


沉默幾瞬,我起身與他對視。


 


「好久不見,大師兄。」


 


6


 


我們出了望鄉崖,在前方驛站歇了腳。


 


小虎雖然保住了命,但傷得太重,我們把他送到最近的一個赤腳大夫家養傷。


 


驛站前廳,七鏡司的幾人站的站,坐的坐,還有在嗑瓜子闲聊的。


 


與二樓愁雲慘淡的鏢師們形成強烈對比。


 


我與楊乘坐在一樓角落,面前放了兩碟小菜,幾兩牛肉。


 


楊乘還要了一壺好酒。


 


「先說好,這頓你請。」


 


楊乘倒酒的手一頓,抬眸看我,我雙手一攤。


 


「你都看見了,我鏢沒了,回去我得賠錢的。」


 


楊乘失笑:「行,這頓我請。」


 


他遞給我一杯酒,我伸手接過。


 


幾杯酒下肚,初見時的生分便也隨著酒意消散。


 


楊乘指著我鼻子罵:「你這個沒良心的,當年說走就走,是兄弟們輪流去攔你,硬是沒攔下來。


 


「師父在你走後,笑得都少了。」


 


我心中酸澀,想到那個笑起來就一臉褶子,眼睛都看不見的老頭,終是忍不住問:「師父他,還好吧?」


 


「想知道?」


 


楊乘仰頭喝盡一杯酒:「自己去京城看他去。」


 


見我沉默,他又嘆氣。


 


「七娘,你真的甘心嗎?」


 


他眼睛微眯著,看向門外濃濃夜色:「我記得,你剛來七鏡司時,舉著那把比你還高的劍,說要做天下最厲害的伏妖師……」


 


那把劍……


 


我看著放在我手邊的那柄長劍。


 


好像,自從我離開京城,連帶著它也黯淡了不少。


 


永樂十年,我初入七鏡司。


 


心懷著斬盡天下妖魔的雄心壯志,

拜了師,入了門,日日苦練,無數次S裡逃生,絕境中,我進步飛快。


 


十九歲那年,我拿到了七鏡司玄級伏妖師腰牌,是人人豔羨,眾妖畏懼的天才伏妖師。


 


我記不得這柄劍S了多少妖,隻記得到了最後,它兇氣太甚,我快壓制不住它。


 


而我也差點走火入魔,是師父來尋我時救了我的命。


 


師父說我心不靜,不平,伏妖時那些妖孽S前強烈執念和情緒會影響我。


 


長久下去,我會瘋的。


 


於是,我回了家鄉休養,養身體,也養養心性。


 


可不曾想,曾在我手底下逃走的狼妖,跟著我來到了我的家鄉。


 


狼妖記仇。


 


我斬下它一條尾巴,他屠了我全家。


 


那天夜裡,阿娘拖著重傷的我奔逃,傷口潰爛,上面已浸染了妖氣,我的實力發揮不出來十分之一。


 


我捏碎了腰牌,可七鏡司的人趕來也需要時間!


 


我們,沒有時間了。


 


阿娘把我藏在山洞,自己去引走狼妖。


 


我緊緊抓著她的手:「別走!」


 


阿娘摸著我的臉,掌心黏膩。


 


分不清是誰的血。


 


她說:「七娘,若能活下去,你能不能答應阿娘一件事。」


 


我攥著她的衣裳:「你別走,我什麼都答應你。」


 


「可阿娘不走,你就活不了。」


 


阿娘笑了:「七娘啊,若能活著,咱不做伏妖師了好不好?娘希望你能嫁個好人家,平平安安地度過這一生。」


 


「你不知道,其實你在外除妖時,阿娘經常整宿整宿睡不著覺。」


 


「我就在想,我印象中那麼小,摔了跤還會哭鼻子的七娘,怎麼能打得過窮兇惡極的妖呢?


 


她擦了擦眼睛,手上的血沾在臉上,淚水和血糊在一塊,顯得狼狽。


 


「不說了,阿娘走了。」


 


她嘆了口氣,把幾乎喪失意識的我藏好,起身朝外走去。


 


視線裡,她的背影越來越模糊。


 


再沒回頭。


 


那夜風大,大到外面的血腥氣我在山洞裡都能聞到。


 


從那以後,我的刀,再也使不出斬妖訣……


 


而我,也再不是七鏡司的天才伏妖師。


 


7


 


夜深了,七鏡司的師兄弟門打著哈欠,互相道別回房歇息。


 


前廳裡很快就隻剩下我與楊乘。


 


我不想再討論過往,於是問他:「師兄怎麼會來這?」


 


「捉妖。」


 


楊乘說:「捉一隻狐妖。


 


我喝酒的動作一頓。


 


「三個月前,京城出現了一隻大妖,每月初一,十五,必取一人性命,截止現在,已經有六人遇難,雲紗坊老板許晨,便是那第六人。」


 


「先前五人S狀幾乎一致,被掏心而S。」


 


我皺了皺眉:「那雲紗坊老板許晨呢?」


 


「也是掏心而S,但不一樣的是,他脖頸處有一道咬傷……」


 


他用兩根手指一比:「這麼長的咬傷,上面還有狐妖殘留的妖氣。」


 


我沒想到事情會這般嚴重。


 


皺眉沉思間,我聽見楊乘嘆息:「七娘啊,幫幫師兄吧。」


 


「這一次,京城是真要亂了。」


 


記憶裡意氣風發的大師兄從沒如此頹然喪氣過。


 


歲月在他臉上也留下了印記。


 


曾經,京城風流倜儻的少年郎,終是變了模樣。


 


我抬眸看著他。


 


「因為想讓我幫忙,所以才救了小虎嗎?」


 


楊乘皺眉:「七娘這話說得,太傷人心。」


 


我們沒再說話,隻沉默地吃肉喝酒。


 


夜半三更,烏鴉啼鳴。


 


我喝盡最後一杯酒,拍了拍衣裳起身。


 


「師兄,休息吧。」


 


抓起手邊長劍,我抬腳往樓上去。


 


看著坐在桌邊的孤寂背影,我道:「明日一早,我帶你去尋狐妖。」


 


……


 


小虎傷得重,不宜轉移,我給他尋了個醫館,留了銀子讓人好生照料他。


 


隨後便帶著楊乘一行人,踏上了回雲城的路。


 


沒人想到我們這趟走鏢會回來的這麼快。


 


不僅貨丟了,人還少了。


 


在城門口,我看到了躲在人群裡偷偷看我的錢守義。


 


他就是那個腰傷犯了的鏢頭。


 


見我看向他,他臉色一變,下意識就想跑。


 


我將劍鞘甩過去,打在他腿彎,錢守義撲通一聲栽在地上。


 


「姑奶奶饒命!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


 


我在他身前站定:「我還沒說話呢,怎麼就不關你的事了?」


 


楊乘朝後招了招手:「來人,綁了,邊走邊審,省得浪費時間。」


 


錢守義被架著塞進了後面的馬車裡。


 


那裡都是受傷的鏢師。


 


七鏡司的人也進去了一個,是個容貌清秀的男子,瞧著瘦瘦小小,年紀不大。


 


楊乘收回視線:「放心吧,他能問出來。」


 


我沒多想,

翻身上馬,直朝安宅而去。


 


距離安宅還有些距離,我碰到了上街買菜的李嬸,她一看見我,菜籃子都不要了,就直直跑過來。


 


「七娘!七娘你終於回來了?!」


 


「你快回家看看吧!你家出事了!」


 


8


 


直到一行人在安宅門口停下,楊乘才回過神。


 


「狐妖呢?」


 


我抬了抬下巴:「就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