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到時候鬧得人仰馬翻,不好收場。
如今看來,是我們想多了。
「今日十五,那妖孽可能會出手,你若留在程府,那我與師兄今夜也得留下貼身保護,或者,你可以去七鏡司……」
「不了。」楊乘道:「就在程府吧。」
「你們也說了,那妖孽狡詐,若我去了七鏡司,它倒不一定會現身。」
楊乘奇道:「你竟甘為誘餌?」
程韻之神情凝重,有些不符合他這個年紀的沉穩:「妖孽不除,京城一日不寧,百姓一日不安。」
「程某即將入朝為官,為國為民,義不容辭。」
「好!」
楊乘抬手重重拍在程韻之的肩膀上,
聲音激昂:「有你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
我看到程韻之發顫的腿,趕緊把師兄拉到一旁。
程韻之幹咳了幾聲,轉身推開了門:「程某帶兩位去後院,兩位可以住在程某寢屋旁邊的客房。」
「好。」
程府很大。
清淨典雅卻不奢華。
一切恰到好處,讓人心曠神怡。
後院沒什麼下人,尤其到了程韻之的荷風院,人就更少了。
程韻之解釋:「我喜靜,平時便很少有人過來打擾。」
穿過一道拱門,便看到院子裡有個池塘。
我與楊乘都愣了一下。
原因無他,這池塘太大了。
幾乎覆蓋了整個院子,中間架著一座石橋可供穿行。
池塘裡種了睡蓮,還有幾尾小魚在裡面遊來遊去。
楊乘訕笑:「你還挺有闲情逸致。」
程韻之笑了笑沒說話。
我們踏上石橋,往程韻之的住處走去。
行至石橋上方,楊乘腳步一頓。
他眉頭一皺,猛吸了幾下鼻子。
見他這樣,我下意識緊繃起來。
楊乘對妖氣極為敏感,一般伏妖師要借助法器才能準備探查妖氣所在,但他不用。
他隻靠鼻子就行。
我反手握上劍柄:「大師兄?」
他微微側頭,下巴往石橋下一揚。
下一瞬,他抓著程韻之飛身下橋,而我執劍往橋下刺去。
水花炸開,一抹紅色身影被擊飛出去,狠狠摔在對面廊道下。
我輕踏石橋,飛掠過去,將手中伏妖劍對準了她的臉。
「哪來的妖孽?
」
她惶恐地看著我,臉上還有沒來徹底褪去的魚鱗。
竟是隻紅鯉魚精。
也不知道在這池塘裡藏了多久。
她被我嚇到了,說話也語無倫次:「沒有,我不害人的,我沒害過人。」
我打量著她,確實是個還沒完全化形的小妖怪。
正要詢問師兄意見,便看見站在一旁剛回過神的程韻之臉色變了。
他快步走上前,幾乎是下意識擋在了那鯉魚精面前。
「她不是壞人。」
楊乘茫然:「她當然不是壞人,她連人都不是,她是妖啊!」
我看著程韻之的表情,了然:「你早就知道。」
「你知道她是妖,甚至,你這池塘可能就是為她修的。」
那鯉魚精縮在程韻之背後。
雙手緊緊攥著他的衣擺。
我看了眼她身上貼著的已經被水浸湿的符篆,問:「這是什麼?」
程韻之:「……我買來給她遮掩妖氣的。」
楊乘:「?」
他走過去,彎腰兩指將那符篆夾起來看了看:「就這?狀元郎,你買了多少錢?」
「一兩金。」
「一兩金?!」楊乘驚得聲音都變了調:「買這個破玩意兒?」
我拽了拽他的袖子,讓他給今科狀元郎留點面子。
程韻之臉有些紅,沉默不語。
但仍穩穩護在鯉魚精身前,不曾退讓半分。
我看了一會兒,打了個圓場:「行了,我們進屋聊吧。」
程韻之一愣:「你們不S她?」
「她又沒害人,剛化形的小妖怪,S她做甚?」我抬腳往屋子裡去:「我們七鏡司沒那麼嗜S。
」
……
坐在屋內,程韻之把他與小鯉魚精的事大致跟我們說了一下。
小鯉魚精名叫紅蓮,是程韻之給她起得名字。
他們認識時,程韻之才七歲。
祖父對他管教極嚴,幾乎不讓他在外面玩耍與人結交。
他便隻能待在這座院子裡,每日讀書,寫字,再讀書,再寫字。
池塘裡的紅鯉魚,是他唯一的朋友。
它會聽他傾訴,高興的,傷心的,生氣的,什麼都聽。
也會用尾巴濺起水花來逗他開心。
程韻之十三歲時,他聽見紅鯉魚說話了。
「韻之韻之,我快化形了,我能說話了!」
它開心地過來與他分享自己的喜悅。
可程韻之卻嚇得暈了過去。
等再醒來,起初的害怕退去,他就有些後悔。
支走了下人,他赤著腳就跑到了池塘邊。
「小鯉魚。」
他輕輕地喊:「你在嗎?」
「小鯉魚。」
喊了好久,可沒人應他。
程韻之失落地坐在池塘邊,心中失落蔓延。
就在他以為那個好朋友生了他氣時,幾滴水花濺起落在他臉上。
抬頭看去,小紅鯉魚在不遠處的水裡歡快翻騰著。
「韻之韻之,太好了,我還以為我把你嚇S了呢!」
程韻之笑了。
17
程韻之說紅蓮是他的朋友,讓我們不要傷害她。
之前還心道程韻之心性好,乍然聽我們說起妖鬼精怪竟也沒慌亂質疑和。
原來人家一直有個妖怪朋友藏在家裡呢。
我與楊乘沒再追問了。
紅蓮見狀便趕緊跑到池塘邊一躍而下,身體在空中化成一尾漂亮紅鯉,進而落入水裡,濺起幾點水花,在漣漪的掩飾下,很快消失不見。
程韻之失笑:「紅蓮膽子小。」
我們在程韻之寢屋附近的客房守著,讓他如同往常一樣看書。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夜幕逐漸降臨。
楊乘在窗戶上戳了一個小洞,一直謹慎觀察著那邊的情況。
我也不敢放松,手握在劍柄上,屏氣凝神。
程韻之的房間亮起了燭光。
我們能看見他映在窗戶上的影子。
過了一會兒,院門口出現了一行丫鬟,她們端著盤子,穿過廊道,經過我們房間往程韻之房子送去。
是來給程韻之送飯的。
楊乘趴在窗戶上,
突然聳了聳鼻子。
我一驚:「師兄聞到什麼了?」
楊乘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啊沒有,就是這飯菜有點香。」
我:「……」
一行十個丫鬟,程府伙食確實不錯。
待最後一個丫鬟經過時,楊乘眉頭一皺,仔細一嗅。
我:「又聞到什麼好吃了的?」
「這次不是。」
楊乘破窗而出:「師妹!攔下最後一個丫鬟!」
我反應很快,轉身推門跳出,一劍橫在那最後一個丫鬟面前。
「啊!!」
其他丫鬟嚇壞了,手中端著的碗碟砸了一地。
她們四散著奔逃,隻剩下最後一個丫鬟一臉惶恐地被我與楊乘夾在中間。
退無可退。
「你們……你們是何人?
」
我看了眼楊乘,他猛地湊近那丫鬟一聞,當即捂著鼻子叫道:「妖孽!你身上的妖氣太明顯了。」
我一劍刺出。
丫鬟臉上驚恐的表情頓時消失不見。
仰頭後倒,躲開了我的攻擊。
隨即,一股黑煙從這丫鬟口鼻七竅噴湧而出。
伴隨著刺耳的嘯聲。
我耳朵一陣刺痛,捂著耳朵後退一步。
就是這短短一瞬,黑煙衝破了我的設下的屏障,直直衝入了程韻之的房間。
燭火映照下,那黑煙纏在了程韻之的身上。
「該S!」
楊乘低罵一聲,迅速追了過去。
我在院中布上了縛妖陣。
裡面傳來一陣激烈打鬥聲,沒過一會兒,房門被撞開。
楊乘抱著程韻之摔了出來。
程韻之還沒回過神,便被楊乘按在地上,一手捏訣,狠狠拍在丹田處。
黑煙從他口中湧出,而後再不做停留,往院外逃去。
逃至半空,一張閃著金光的無形大網迎頭落下。
黑煙被罩在縛妖陣中,開始瘋狂掙扎起來。
到了這時候,它仍不願束手就擒。
不惜重傷也生生扯開了一道口子,直衝著程韻之而去。
我與楊乘正聚精會神守著陣,來不及過去搭救。
就在這時,一道紅色影子從一旁池塘竄出。
衝到了程韻之與那妖孽中間。
紅蓮的聲音很大:「不準傷害韻之!」
可她一個剛化形的小妖怪。
哪裡經得住這大妖的一擊。
當即化了原形,被程韻之驚慌失措接入懷裡。
那大妖眼見一擊不中,下一瞬便越出圍牆,再不見蹤影。
大師兄受了傷了,面白如紙,他皺眉看著大妖逃走的方向:「它受了傷,若不能一鼓作氣除了它,再想找它,可就難了。」
程韻之捧著那隻奄奄一息的紅鯉魚,有些慌亂地拽了拽我的袖子。
「救救她,你們能不能救救她。」
她太虛弱了。
此時靜靜躺在程韻之掌心,了無生氣。
「找個容器用幹淨的水先養著。」
我道:「我去七鏡司給你取藥。」
18
我回七鏡司為紅蓮取了藥,順便將消息帶了回去。
七鏡司的人很快出動,順著程府往四周分散著追蹤而去。
蘇九與我一塊去了程府。
他去尋了楊乘:「大師兄,
你先回七鏡司養傷,我替你在這守著。」
「不急。」楊乘說:「那妖孽很有可能去而復返,我再等等。」
程韻之小心拿了藥,一點點磨碎,喂給了紅蓮。
那藥是七鏡司獨有,專門用來給妖怪治傷的。
「七鏡司剩得不多了,我就先拿了這些來。」
我觀察著紅蓮的狀態:「如果這藥有用,我再去取。」
「謝謝。」
程韻之一宿沒睡,有些憔悴。
他懷中抱著一個琉璃魚缸,神色黯然。
倒是蘇九聽了我的話後輕「咦」了一聲。
「怎麼會剩得不多呢?我前些日子才去倉庫核查過,那藥還剩很多啊。」
「什麼?」
我愣了一下,這與我所見狀況不同。
正要細問,便聽程韻之欣喜出聲:「動了!
紅蓮動了!」
眾人圍過去,隻見魚缸裡,那尾漂亮的紅鯉魚輕輕晃著尾巴。
雖遊得不快,但好歹是活過來了。
「她暫時化不了形也說不了話了。」
我對程韻之說:「至少五年,她可能隻能是現在這模樣,你能照顧好她嗎?」
「能。」
他幾乎毫不猶豫地就點了頭。
嘴角帶著溫柔笑意:「反正,小時候也是這麼過來的,我可以跟她說話。」
「我很擅長自言自語。」
「紅蓮不會感到無聊的。」
他抱著魚缸起身,走到池塘邊,將紅蓮輕輕放入水中。
紅蓮在原地繞著遊了幾圈,而後潛入水裡。
沒過一會兒,她又浮了上來,嘴裡叼了個火紅的小石頭。
程韻之伸手接過,
溫聲道:「你好好休息,我一會兒再來看你。」
紅蓮潛入水裡消失不見。
程韻之握著那顆石頭,轉身走進屋裡。
見我們好奇,他解釋:「紅蓮喜歡撿這些漂亮的小石頭或別人丟在水裡的漂亮東西,她常當成禮物送給我。」
我笑:「她很可愛。」
「是啊。」
程韻之也笑。
他走到一個櫃子錢,拉開了最下方一格抽屜。
裡面是個盒子,他打開盒子將那塊紅石頭放了進去。
正要起身,問我們接下來的安排,卻見我們三人臉色都不太對勁。
「怎麼了?」
蘇九指著他的櫃子:「你能把盒子再打開給我們看看嗎?」
「當然可以。」
程韻之說:「裡面都是紅蓮收藏的寶貝,
她很喜歡的。」
隨著盒子打開,裡面的東西很清楚地出現在我們眼前。
出了發光的琉璃,珍珠,石頭,還有一個我與楊乘,蘇九都很熟悉的東西。
七鏡司的腰牌。
而且,是師父的腰牌。
蘇九將那腰牌拿在手裡,聲音有些抖:「這是,師父的腰牌。」
察覺到他情緒很不對,楊乘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怎麼了?」
「師兄,師姐。」蘇九緊握著那腰牌,陷入回憶:「還記得我們從雲城回京的那天嗎?」
那天,他們的腰牌碎了一道裂。
以為師父出事,倉皇趕回七鏡司,卻發現是虛驚一場。
「我去尋師父時,他對我說的話中,有一句話是謊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