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手腳慢了的懲罰是不準吃飯,罰跪、打耳光、抽鞭子。
我越急越是適得其反,我媽罵我是豬,說我是故意的。
而在芳姨這裡,她教我識字時從不罵我蠢,更沒有對我動過手。
我從前以為我爸媽不喜歡我,是因為我長得醜。
我個子矮,又黑又瘦,偏生還拙嘴笨舌,不討喜。
既不像姐姐一樣長得白白淨淨,五官也好看,也不像妹妹圓圓潤潤,招人喜歡。
後來,芳姨的話,讓我醍醐灌頂。
「到底不是養在自己身邊長大的孩子,你爸媽才不會心疼。」
我當年被送走是因為我爸媽想追生一個男孩。
直到妹妹出生,我爸被趕去結扎,他們才S了心。
同樣是女孩,待遇千差萬別。
僅僅因為我不是周家夫妻養大的。
可明明當年將我丟在鄉下外婆家的也是這夫妻倆。
後來,在外婆去世後,強硬地將我從外公身邊帶走,對我百般磋磨的也是這兩人。
選擇權從不在我手上。
芳姨今天沒有出攤,她坐在我身邊看我一筆一畫地寫字。
她偶爾蹦出一句:「這不是挺聰明的嗎?哪兒笨了?」
第一次得到外人的肯定,我渾身登時似是被注入了力量,隻覺得世界都明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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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好不再管我們的柳阿姨,幾天後又「卷土重來」了。
她和芳姨似是沒事人一般,關上房門,聊起了悄悄話。
快過年了,我猜測芳姨這回可能給我找來了買家。
我有些小小的失落。
我好像已經習慣了這個家的生活,心裡暗暗祈禱能多留一些日子。
人一旦生出了貪念,總會期待得到更多。
她們從房間裡出來後,柳阿姨丟給我幾塊糖,朝我嘻嘻笑。
「走,周七,到你家去!」
我一臉驚恐,頓覺嘴上的糖也不甜了。
「你嚇她幹什麼?闲的你!」
芳姨嗔怪地瞪了柳阿姨一眼,交代了我幾句後就和柳阿姨出了門。
晚上她們再回來的時候,柳阿姨黑著臉沒理我。
芳姨輕描淡寫地朝我揚了揚手中的一張字據。
「你爸媽不願還錢,給我寫了一張斷親書。好了,你不用擔心周家那些人會再找你了。」
我淚如雨下,朝著柳阿姨和芳姨砰砰磕頭。
我終於不用再害怕周家人會找上門來了。
柳阿姨的脾氣比芳姨好不到哪裡去,她將我從地上扯起來,
咬牙切齒。
「動不動就跪,煩不煩啊?別以為磕幾個頭,錢就不用還了,都記在你頭上!」
芳姨輕輕地推了柳阿姨一把。
「屁大點的人,你跟她著什麼急?」
其實她們說的我都懂,察言觀色是我從小就會的生存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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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過得飛快,趕在過年前,芳姨不知道從哪裡走了門路,給我上了戶口。
她說等來年九月,學校開學的時候,我也該上學去了。
「以後你的名字就叫『蔣朝陽』,向光而行,向陽而生,寓意好。你柳阿姨特意請鎮上的老師起的。」
我歡天喜地,喃喃地讀了好幾遍這個新名字。
被扔到外婆家時,周家夫妻沒來得及給我起名,因為我出生時是七月,外公外婆幹脆叫我「小七」。
周家人將我接回去居住的兩年,
我父親周昌榮管我叫「狗東西」,母親李美鳳叫我「傻子」「醜八怪」。
姐姐從不叫我的名字,她叫我「喂」,有時又叫我「偷兒」。妹妹周玉寶管我叫「狗奴才」。
家屬樓那邊的人喚我「黑妹」,一來是皮膚黑,二來我是黑戶。
周家那邊的人不願交罰款,一直沒有給我上戶口。
現在,我終於是有自己名字的人了。
鎮子很小,我被芳姨收養的消息不脛而走。
偶爾碰到以前家屬樓那邊的人,他們會攔住我,眼裡滿是獵奇和惡意。
「黑妹,你膽子真大。你就不怕那個女人半夜起來S了你?」
「滾!芳姨才不是壞人,你們才是!」
盡管我表現得又兇又狠,但這在他們的眼中卻毫無S傷力。
那些人不懷好意地笑成一團。
他們當著我的面說,一個慣偷成性,一個S人犯,再加上一個賣肉女,三人湊到一起,這日子不得多熱鬧。
從前我被周家人打罵時,最愛火上澆油的也是他們。
他們也隻敢在我這樣的弱勢者面前過過嘴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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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八歲了,分得清是非,我討厭那些人提到芳姨時一臉看戲的表情。
關於芳姨的事情,柳阿姨早就悄悄告訴過我了。
那畜生本就該S。
芳姨的父親是個賭鬼,為了抵債,強行將她許配給鎮上一個大她二十歲的老男人。
那個老男人性格暴躁,稍有不如意就會對芳姨拳打腳踢。
更可怕的是,那個老男人還是個畜生,竟然罔顧人倫,對自己六歲的親生女兒下手。
性格懦弱的芳姨,第一次起了反抗的心,
卻被打得頭破血流。
事後,她趁老男人不在家時,將大女兒悄悄送給了一對外地來的夫婦。
又帶著三歲的女兒,想著暫時回娘家躲躲風頭。
沒想到的是,她轉頭就被自己的母親賣了。
她的賭鬼父親及兩個弟弟,親自押著她送回了那個老男人的家。
當晚,喝醉了酒的老男人關起門來,再次對她動了手。
被關在屋外的小女兒,不知道怎地,一頭栽進了院子的水桶裡,被活活淹S。
精神完全失控的芳姨S紅了眼,反手奪過男人手中的菜刀,將男人砍S了。
她臉上那道傷疤,就是那晚被老男人砍傷的,因為過失S人,她被判了五年。
一個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舍得豁出命去的母親,又怎麼會是壞人?
連我這個和她無親無故的人,
她都願意護著,比起那些滿嘴仁義的人,她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我陰沉著臉,狠狠地推了他們一把,轉身就跑。
芳姨得知後,第二天就S氣騰騰地去了家屬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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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給李家提了兩斤米,給張家拿了一大袋玉米,給梁家十斤紅薯。
「管好你們的嘴,以後別再讓我從你們口中,聽到我家朝陽是小偷這樣的話。
「半碗米飯、幾根玉米能發財不成?你們但凡有一分善心都不至於。嘴上無德,當心遭天譴!」
那些人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面對芳姨,敢怒不敢言,卻麻利地收起了東西。
到了陳家的時候,芳姨隻是輕飄飄地瞪了陳家比我大兩歲的孩子一眼。
對方就哭著認錯,承認丟失的那隻雞,是自己和家屬樓另外幾家的孩子偷偷拿到野外吃的。
陳家夫妻的臉色也沒有好到哪裡去,一個勁地說自己孩子小,不懂事,都是誤會。
至於高家丟失的五十塊錢,更是子虛烏有。
「既是誤會,那就好說,今天我就把話撂在這兒了。蔣朝陽現在是我家的人,井水不犯河水。日後再聽你們在背後嚼舌根,別怪我不客氣。」
芳姨的表情又兇又狠,那些人支支吾吾,滿臉尷尬之色。
我跟在芳姨的身後,眼淚一直在眼眶裡打轉。
我從沒有想過,芳姨找上他們竟然是衝著為我正名而去的。
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過自己一句話。
經過周家門前時,李美鳳冷冷地掃了我一眼,轉身進了屋。
我緊緊拉著芳姨的手,對我這個名義上的母親,已經沒有了絲毫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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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 年秋,
快九歲的我第一次踏進了校園,成了鎮上一年級裡年齡最大的學生。
芳姨拉著我的手,親自將我送到了學校,我又碰到了周家的人。
我的前母親李美鳳狠戾地瞪了我一眼,我勇敢地迎上她的視線瞪了回去。
我再也不會像從前一樣,隻要李美鳳一個眼神,就讓我顫抖不已。
這段日子裡,我吃飽穿暖,睡眠又充足,長高了,也長肉了。
在芳姨身邊生活的日子,我過得無比安心。
芳姨淺淺一笑,拍了拍我的頭,說了一句「做得好」。
李美鳳不敢當面和芳姨起衝突,怒氣衝衝地拉著周玉珠和周玉寶狼狽離開。
芳姨現在已經不賣豬肉了,她租了鎮子上的一間鋪子開起了日雜店。
每天放學回家和周六、周日的時間,我都會到店裡幫忙,芳姨的臉上重新有了笑容。
隻是好景不長,有的人總是恨不得我一輩子生活在泥潭裡。
開學還不到一個月,向來不喜歡我的周玉珠和周玉寶姐妹在放學時,攔住我,往我手上強硬地塞了五塊錢和一支新的筆。
在學校門口,周玉寶張嘴就號我是小偷,我搶了她們的東西。
周玉珠開始向圍觀的同學、家長,細數我以前偷東西的經歷。
看著周圍人異樣的目光,我渾身冰冷。
說起來,「小偷」這個名聲,是先從周家傳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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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家生活的那兩年,我從沒有吃過一頓飽飯。
周昌榮和李美鳳心情好的時候,會給我半碗飯和幾根青菜,讓我蹲到角落裡吃。他們心情不好時,我隻能餓著肚子。
我實在餓得不行,趁他們不備,偷偷溜進廚房拿吃的。
他們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喊我「小偷」的。
而周玉珠最喜歡做的事情,是把零花錢偷偷塞到我口袋,再和周家夫妻說我偷錢。
我十次有八次挨打都是因為周玉珠,我是小偷的流言就是這樣傳開的。
後來,不管是家裡,還是家屬樓的鄰居,隻要家裡丟了東西,一律算到我頭上。
看著周玉珠姐妹倆人臉上得意洋洋的笑容,我氣紅了雙眼。
昔日的委屈和陰影再次湧上心頭。
她們真該S!
我揪住周玉寶和周玉珠,狠狠往她們身上捶,大聲叫嚷著,我沒有偷她們的東西。
李美鳳剛好趕到學校門口,她揪住我的衣領,邊扇我耳光邊罵。
「膽兒肥了,敢對你姐和妹妹動手?我就說,你就是狗改不了吃屎!今天我不打S你,我不姓李!
」
我被扇得頭暈眼花,好不容易找準時機狠狠地朝她手腕咬了一口。
李美鳳疼得嗷嗷大叫起來,一腳將我踹倒在地上。
周圍前來接孩子的家長,有人看不過眼,勸阻了幾句,她充耳不聞。
就在李美鳳繼續對我拳打腳踢之時,前來接我的芳姨衝上來將李美鳳打倒在地上。
她咬著牙扯著李美鳳的頭發,抬手就往她臉上扇。
「朝陽現在是我的女兒!你憑什麼打我女兒?」
李美鳳倒在地上,除了哭喊,毫無反抗之力,我竟然覺得無比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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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姨打完了李美鳳,又一把將周玉珠和周玉寶扯了過來,朝她們打了幾巴掌。
「你們這兩個小畜生,小小年紀,心腸就這般毒辣,還敢誣陷我家朝陽偷你的東西?我家朝陽零花錢隨便,
用得著偷你幾塊錢、幾支筆?
「日後,再敢欺負我家朝陽,我宰了你們兩個小雜碎。」
周家姐妹嚇得哇哇大哭,瘋狂點頭,全沒昔日趾高氣揚的姿態。
姍姍來遲的幾個老師,怕鬧出人命,過來拉開芳姨。
有目睹整個過程的同學,被老師三兩句盤問出周家姐妹誣陷我的真相。
我慶幸老師是公正的人,周家姐妹被逼當著眾人給我道了歉。
吃了虧的李美鳳原本還想撒潑,老師稍稍施壓說要讓周家姐妹停學反省時,她馬上偃旗息鼓,灰溜溜地拉著兩姐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