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比我高出一頭的妹妹周玉寶趾高氣揚,將鞭子揮得呼呼作響。
「爸媽,快把這個狗奴才給我帶回去,我要騎大馬。」
姐姐周玉珠上前拉著我,用力擰我的胳膊。
她湊近我耳邊,聲音充滿惡意。
「你今天S定了!」
「丟人現眼的狗東西!將她捆了拖回去。」
站在邊上一直沒有說話的父親扶了扶眼鏡,將手中那捆繩子丟給我媽,眼裡全是厭惡之色。
昔日我爸對我下起手來,從來都不顧S活。
能活到現今,全靠我命大。
我的心跌到了谷底,忍不住放聲大哭。
7
我媽三下五除二,就將我捆得結結實實。
她拉著繩子的另一端,
像拖S狗一樣將我拖出芳姨家的小院子。
我不甘心就這樣被綁回去。
被拖拽出門時,趁他們不備,我一頭撞向了我媽的肚子,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我媽反應過來後惱羞成怒,繩子一拽,將我拖了回來。
她一腳將我踹倒在地,彎著腰瘋狂扇我耳光。
「打S她!打S這個狗奴才。」
周玉寶在旁趁機用鞭子興奮地抽我的腳,周玉珠抱著手站在邊上冷眼旁觀。
我放棄掙扎,麻木地任由鞭子和耳光落到我身上、臉上。
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衝了過來,將我媽和周玉寶發狠地推到一旁。
周玉寶被推倒在地上,放聲大哭。
我媽尖叫了一聲,衝到周玉寶身邊,朝芳姨怒吼。
「你瘋了?你怎麼可以對一個孩子動手?
」
看著如救星般出現在眼前的芳姨,我眼裡重新有了光。
芳姨連看都沒有看我媽,將我從地上拉起來。
她給我松了綁後,順帶整理了一下我身上的衣裳。
「你是傻子嗎?老畜生和小畜生打你時,你咋不喊人?孬種,光知道哭有個屁用!」
芳姨狠狠地點了一下我的腦袋,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我悄悄望了我爸一眼,他的臉黑了下來。
「說話不要那麼難聽,我們管教自家的孩子天經地義,你一個外人管不著。」
我爸的語氣尚算平靜,刀一樣的眼神瞟向我時,卻已經醞釀起風雲。
這眼神我再熟悉不過了,我的身子抖了抖,悄悄挪到了芳姨的身後。
8
我媽有了我爸的撐腰,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她神情激動,
指著我大聲咬牙吆喝。
「傻子!還不給我滾過來?!」
芳姨轉過頭問我:「你想跟他們回去嗎?」
外公還在的時候心疼我的處境,當著他們的面問我想不想跟他回去,我當時點頭了。
因為爸媽百般阻攔,外公沒能帶走我,後面換來的是一頓變本加厲的毒打。
我摸不準芳姨會不會繼續留我在這裡,我怕重蹈覆轍,沉默著不作聲。
見我不作聲,芳姨暴躁地將我從身後拖出來。
「我再給你一個機會……」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我心一橫,SS地拽住芳姨的衣角不願松手,我想賭一把。
我爸沒說話,上前朝我走來,臉上神色不明。
「你們要管教子女,我的確管不著,
今天要帶她走可以……」
我不敢置信,猛然抬頭望著神情冷漠的芳姨,心如S灰,一點一點松開她的衣角。
「先把賬給我算清了!否則,沒門!」
她說完也不管我爸,反手抓住我的胳膊,將我拉進屋。
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沓單據和一把閃著寒光的剔骨刀。
單據是我找上她的次日,她帶我到市裡醫院處理傷口和檢查身體的費用。
「她那天差點S在我家門口,這是醫藥費,總共花了兩千六百八十元。這一星期吃住另給兩百元,錢拿來,人你馬上領走。」
芳姨的聲音很冷,盯著我爸媽的眼神特別陰鸷。
「你這是敲詐,你就不怕再坐一次牢。」
我媽威脅芳姨要送她去坐牢,這錢她不認。
9
「我蔣華芳從不做虧本的生意,
沒錢就給我滾出去。坐牢?那你們得看好你家的這兩個小雜碎,說不定哪天我還真得又進去一趟。」
芳姨陰冷的目光掃過周玉珠和周玉寶姐妹時,我爸媽面色驟變,丟下一句「瘋子」便落荒而逃。
好不容易逃過一劫,我腳一軟,癱坐在地上。
「沒出息的東西!」
芳姨瞥了我一眼,冷著臉將我推進屋。
進了屋裡,我忍不住一頭扎進她懷裡,「嗚嗚」地哭了起來。
和她住在一起的這些天來,我從沒有見她笑過,但我已經不怕她了。
她再一次護了我。
發電站的職工家屬,每每談及芳姨都談之色變。
背地裡說她是人販子,是S人犯,對她避而遠之。
我卻恨不得黏到她身上。
她給了我被帶回家後,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此刻,她臉上的那道疤痕,我都覺得好看。
我明顯感覺到芳姨的身子僵住了,不知是不是錯覺,我覺得有一雙手輕輕地落到我的頭頂。
幾分鍾後,芳姨又開始變得暴躁了起來。
她一把推開我,急步往外走,我叫了好幾聲,她都沒應我。
她再回來時,手上多了幾個烤紅薯和燒餅,塞到我手上,交代我不要出門,就匆匆離去。
可能是外面風大,我看到她的眼睛有些發紅。
那天之後,也許是對芳姨心存忌憚,又或者是舍不得花錢將我贖回去,我爸媽他們倆再沒有來過。
10
周家不是這個鎮子上的人。
我爸被調到鎮上的發電站上班後,我媽就帶著姐姐妹妹一起來了。
我爸一個月工資才兩三百塊,對於周家來說,
近三千元是我爸將近一年的工資。
他當然舍不得這筆錢了。
芳姨沒訛他們,那的確是她帶我去醫院花掉的費用。
那晚,除了身上的鞭傷處理,肋骨骨裂才是大頭花費。
芳姨當天眼也不眨就給我交了費用。
在醫院裡,醫生將芳姨斥責了一番。
說她有氣也不能往孩子身上撒,這樣子是要出人命的。
芳姨問醫生,我左手那節彎曲不能伸直的食指,有沒有辦法解決時,又被醫生痛斥了一番。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對一個孩子下手這麼狠,枉為人父母。
醫生罵芳姨胡鬧,說時間太久,沒得救了。
我插話說不關芳姨的事,剛開了個頭,就被她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彎曲的手指是我六歲那年剛被接回家時,
我媽拿板子打我,我拿手擋了一下造成的。
事後,我媽丟給我兩塊錢,讓我去買跌打萬花油。
等到手指不疼的時候,已經再也伸不直了。
對醫生的斥責,芳姨也不解釋。
醫生一走,她就繃起臉和我說,她在我身上花的錢都一筆一筆記著。
我以後要雙倍還給她。
我在心底悄悄發誓,等我長大了,我一定會回報芳姨。
別說雙倍,就是一百倍,我也願意。
11
我爸媽來過的次日傍晚,芳姨剛回到家,在西街後面的巷子開發廊柳阿姨就怒氣衝衝地來了。
她進屋就衝芳姨發火。
「蔣華芳,你有病是不是?你管哪門子闲事?周家愛折騰自己的孩子是他們的事,你當什麼爛好人?你就是吃飽了撐的。
「你還真當她是你自己的孩子不成?
清醒點,你女兒早S了!她就是外人……」
「不關你的事,你閉嘴!」
屋裡響起了激烈的爭吵聲,緊接著是一陣打鬥的聲音。
我住進芳姨家後,柳阿姨來過兩次,沒有一次給我好臉色,她不喜歡我。
當然,我不敢奢望她能對我有好臉色。
連父母都視我如同拖油瓶,對我非打即罵,柳阿姨對我已經算得上和善。
我衝進屋時,看到兩人紅著眼打成一團。
雖然隻有八歲,但我也清楚柳阿姨明白,柳阿姨隻是在替芳姨打抱不平。
我想都沒有想,衝上去抱住柳阿姨的大腿,叫喊著「不準打我的芳姨」。
兩人同時愣了一下,齊齊停住了手。
「我再也不管你們了,大的小的都是討債鬼!」
柳阿姨惱羞成怒,
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轉身大步往外走。
芳姨頭發蓬亂,臉色難堪,她沉著臉坐在沙發上抽煙,心情明顯不佳。
我內心忐忑不安,在她身邊轉來轉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生怕芳姨將我趕出去。
「別轉了,轉得我頭暈。你怕我趕你走?你柳阿姨就是嘴硬心軟的人,別管她!」
芳姨起身理了理蓬亂的頭發,黑著臉扎進廚房做飯,一晚上都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
12
若說鎮上最有名的人,柳阿姨算是其中一個。
周家偷雞摸狗的我、蹲過大牢的芳姨、開發廊的柳阿姨,是鎮子上的三大毒瘤。
這是外人對我們的評價。
柳阿姨也是家屬樓那邊的人嘴裡常提的人之一。
每每提到柳阿姨,他們嘴角都會帶著一絲不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這樣的。
「褲頭松一松,勝打三年工。」
他們說柳阿姨是做皮肉生意的,娘家還有一個爹不詳的兒子。
這樣的女人擱古代,都得拿去浸豬籠。
偏偏這麼神奇,從我敲開芳姨家那扇門開始,命運讓我們這三個聲名狼藉的人,緊緊糾纏到一起來。
深夜,我在屋子裡睡不著,隱隱聽到隔壁房間傳來壓抑的哭泣聲。
我推門進去,悄悄地爬上芳姨的床上,鑽進她的被窩,學著外婆在世時的樣子,輕輕地拍了拍芳姨的背。
哭聲戛然而止,這一晚,芳姨沒有趕我走。
第二天,我起床的時候,芳姨臉色有些不自在,語氣又恢復了冷冰冰的樣子。
她警告我今天不能從「1」寫到「100」這個數字,不能把布置給我的漢字默寫下來,就把我趕出去。
我沒有上過學,
一個字也不認識。
我剛被接回來的時候,我爸媽對外的說辭是,我年紀還小,等妹妹周玉寶上學時再一起送過去。
兩年過去了,周玉寶上了小學一年級,我依舊無學可上。
我媽對外人說我蠢笨如豬,是我自己不願去學的。
13
到了這裡後,芳姨一筆一畫地教我寫字、數數。
我問她為什麼這樣做,她沒好氣地回答我,是為了日後賣個好價錢。
旁人對我有沒有惡意,我是笨,但分得清楚。
在家時,我每天六點起床,然後開始疊我媽在附近工廠領回來的元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