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走投無路之下,我決定將自己賣了。
遮蓋好身上的傷,我敲開了鎮上那個坐過牢的女人的家門。
我小心翼翼地問她。
「他們都說你是人販子,你可以把我賣掉嗎?」
1
因為抵擋不住飢餓的誘惑,我偷了家裡的一個饅頭。
父母合力暴打我一頓後,把我趕出了家門。
我拖著渾身是傷的軀體,在發電站家屬樓徘徊遊蕩了兩個小時。
我媽曾放話,誰若是敢收留我,以後就讓我住到他們家去。
不出所料,我敲遍了整棟家屬樓的大門,都沒有一家給我開門。
又冷又餓的我,走投無路之下抱著一絲希望,敲開了鎮子西街巷尾一個獨居女人的家門。
我曾聽家屬樓那邊的大人私底下悄悄討論過。
那個獨居的女人,年輕時是人販子。
曾S過人,坐過牢,前幾年才剛剛放出來。
女人出來後無師自通學會了S豬,現在是鎮子上唯一的女屠夫。
我聽說有些無兒無女的賣家,會將買來的孩子當作寶。
與其留在這裡每天挨打挨餓,還不如換一個家生活。
於是,我決定將自己賣了。
家屬樓那邊的人,都視女人為洪水猛獸,她卻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半個月前,我和她有過一次交集。
我趕到那個女人家裡時,敲了很久的門。
久到快讓我絕望時,那扇門終於「吱呀」一聲從裡頭打開了。
眼前這個三十五六歲的女人,頭發有些蓬亂,像是剛睡醒的樣子。
她環抱著雙臂站在門口,冷冷地盯著我。
我結結巴巴說明來意後,她始終沒有說話。
就在我失魂落魄打算離開時,她突然伸手扯住我後脖子的衣領,將我粗暴地拖進屋。
隨即,她重重地關上了那扇門。
2
女人進了屋就沒再管我,坐到沙發上點燃了一根煙。
微弱的燈光下,她臉上那道自左眼角貫穿到下巴的疤痕,顯得猙獰又可怖。
客廳正中間的地上,一盆炭火燒得正旺。
我光著腳站在女人面前,雙手絞著衣角局促不安。
女人彈了彈煙灰,神情冷漠。
「幾歲了?」
「八,八歲。」
我不敢直視女人的視線,低著頭小聲回答她的問話。
眼角餘光看到女人目光停留在我腳上時,我雙腳悄悄往後縮了縮。
又下意識地扯了扯短了一截的衣袖,
想蓋住雙臂上新舊交疊的傷痕。
可惜衣袖實在太短了,根本遮不住,我幹脆放棄了掙扎。
「我會洗衣、做飯、掃地,我也會糊元寶,一天能賺三塊錢……」
我怕女人趕我走,討好地衝她笑了笑,開始努力推銷自己。
我說完後,女人久久沒有開口,隻是在大口大口吸煙。
屋內空氣有些悶,煙味濃得嗆人。
我忍不住咳了兩聲,下一刻又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巴。
我曾聽大人說過,人販子隻要健康的孩子。
我怕她誤會我有病。
女人面無表情地掃了我一眼,將手中的煙摁滅,起身開窗。
沒等到對方的回應,我的心倏地沉了下去,低垂著腦袋,懊惱自己剛剛不應該咳嗽。
這時,
邊上突然傳來了女人冷冷的聲音。
「你,把上衣脫了!」
我猛地抬起頭,殷切地望著她,剛剛沉重的心情一掃而空。
她是答應我了嗎?
貨物賣出去前都要先驗一驗,這規矩我懂。
3
我脫衣服的動作很快,沒幾下就脫了個精光,一絲不掛地站在女人的面前,生怕她反悔。
女人的眼神落到我身上時,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看女人的反應,又想到身上縱橫交錯的醜陋傷疤,我心裡惴惴不安,急忙開口為自己辯解。
「我身體沒有毛病,家務活我全都會……」
「誰問你這些了?你平日在外人面前也這樣嗎?懂不懂害羞啊?」
羞嗎?我有些迷茫。
往日在家裡無數次被父母剝光衣服,
推到屋外罰跪時,小鎮周圍的鄰居誰沒有看過我光著身子的樣子啊?
我老早就習慣了。
這個問題,我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我隻能努力地擠出一絲笑容,小心翼翼地問她。
「你不是要驗貨嗎?」
「你是發電站宿舍樓那邊,姓周那戶人家的?」
女人站在我身後,並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我心裡一緊,想要說的話哽在了喉嚨裡。
來之前,我抱著一絲希望,這個女人不記得我。
聽她這話,我就知道我根本瞞不住,她下一步是準備趕我走吧?
畢竟,我是這個小鎮上聲名狼藉的小偷。
偷過發電站員工宿舍樓李家的半碗剩飯、張家的兩根玉米、梁家的一個紅薯、陳家的一隻雞、高家的五十塊錢……
哪個買家會喜歡這樣一個慣偷成性的孩子啊?
直到溫熱的手掌突然覆蓋在我的後背上,熟悉的跌打萬花油的味道傳來,我才回過神來。
我恍然大悟,女人剛才叫我脫衣服,原來是要給我擦藥。
4
女人的動作並不溫柔,甚至有一些粗魯。
我咬著牙強忍著疼痛,身體仍不自覺地抖了幾抖。
「又是被你爸媽打的?這回又是什麼原因?」
「我自己不小心摔到的。」
女人給我擦藥的手停了下來,她嗤笑了一聲。
「呵,你也是個有本事的,還能自己摔到鞭子上去了?摔得身上都沒幾塊好肉了。」
女人嘖嘖有聲,我低著頭不敢說話。
她給我擦完藥,丟給我一套嶄新的衣服讓我穿上,衣服竟然出奇地合身。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自從六歲那年,外婆去世後,我被外公送回父母家起,就再也沒有人給我買過新衣服了。
我平日都是撿著姐姐和妹妹不要的穿。
女人沒有再繼續剛才的話題,十分鍾後給我端來了一碗面,上面還有兩個煎得金黃的雞蛋。
我望著眼前熱氣騰騰的雞蛋面,眼睛都快移不開了,口水在瘋狂分泌。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這傷是怎麼回事?記住,我不喜歡說謊的孩子。」
「偷東西。」
我撲通一聲朝女人跪下,我知道身上的傷騙不到她。
女人動作粗暴,將我從地上扯起來。
「動不動就跪,還能不能有點骨氣?說吧,偷了啥?」
「家裡的一個饅頭。」
「為什麼要偷?」
「太餓……」
我舔了舔幹裂的嘴唇,
兩天粒米未進,我是真餓。
今晚在家裡廚房偷拿的那個饅頭,剛拿到就被發現了,最後也沒吃上。
我媽一腳踩到了腳下,還用力碾了幾下。
「呵!拿了一個饅頭也算偷?」
女人神情慵懶地吐出一句後,抬手指了指那碗面,示意我去吃,便不再理我。
5
我將那碗面吃得幹幹淨淨,放下碗時,女人也不問我吃沒吃飽,隻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指了指自己臉上的那道傷疤。
「你不怕我?」
我絲毫沒有猶豫,小聲回了一句。
「不怕。」
從進屋到現在,女人雖然一直冷著臉,卻是唯一一個在我失去外公外婆庇護後,給我穿新衣裳、為我擦傷藥的人。
今晚,在我求救無門之下,她不但讓我進屋,還給我做了一碗面。
我又怎麼會怕她?
她在我這裡不是什麼壞人,是活觀音菩薩。
我盯著她臉上那道傷疤端詳了很久,小心翼翼地問她。
「疼嗎?」
「要你管!滾去睡覺去。」
女人眼裡閃過一絲驚愕,下一秒她就惱羞成怒了起來。
她這一聲「滾」,卻讓我覺得無比親切。
我和她有過一次交集,或者她不記得我,但我牢牢記住了她。
半個月前,我媽給了我五塊錢去買豬肉,到了女人賣豬肉的攤位前,我才發現一直握在手中的錢丟了。
我蹲在她的攤位前放聲大哭,害怕回到家後被毒打。
周圍的人竊竊私語,她將當時稱好的肉,一臉煩躁地塞到我手上。
「哭什麼哭?今日算我倒霉,這肉你拿走,滾!
」
雖然她對我很兇,卻是鎮上為數不多對我釋放過善意的女人。
我睡在隔壁的房間,遲遲不敢相信,現下擁有的一切是真的。
今晚那一碗面條雖然隻有半飽,我不敢說,怕她嫌我吃得多。
盡管這樣,我已經很滿足了。
房間不大,但是被子又軟又厚。
和在家住的那間由公廁改成的房間,冷硬的床板和薄薄的被子相比,不知道要好了多少倍。
我甚至開始期待,女人日後給我找的新家。
6
在這裡,我一住就是一個星期,女人對我始終不冷不熱,她讓我叫她「芳姨」。
她沒提買家的事,我雖然心急,但也不敢問。
我心裡偶爾冒出一絲貪念,如果她一直不趕我走就好了。
偏偏人算不如天算。
幾天後,我爸媽帶著一捆繩子,氣勢洶洶地找上門來。
十一歲的姐姐周玉珠和六歲的妹妹周玉寶,一人手執著一條鞭子,站在我爸媽的後面。
芳姨剛剛出了門,家裡隻有我一人。
看到突然出現在面前的這幾個人,我渾身戰慄,轉身就往屋裡跑。
我隻知道,今天要是被帶回去,這家人一定會打S我。
我還沒跑出幾步,我媽就追了上來。
她發狠地揪著我的頭發,將我從屋裡拖拽出去。
「翅膀硬了?還跑?你倒是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