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小姐已非處子之身,恐難高嫁,世子又對她餘情未了,你日後在府裡的日子隻怕……」
「王府是體面人家,再壞也不能會比白家更壞了。」我安慰姨娘,也安慰自己。
我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無非是沈煜不顧流言蜚語將長姐迎娶進門,以後我在她的手底下艱難度日罷了。
但我終究還是沈煜親自求娶回來的側妃。
憑借著這個還算體面的身份,我總能庇佑得我和姨娘的安穩度日吧?不求榮華富貴,不求錦衣玉食,隻求一份清淨的生活。
側院傳來摔東西聲音,是徐姨娘在砸東西。
想想也知道,若是長姐真的進了國公府,我的日子難熬,她的日子也好不到哪裡去。
徐姨娘本就是大娘子放到我身邊用來分寵的,長姐嫁進來,她就成了礙眼的物件兒,以長姐和大娘子的性子,恐留她不得。
狗咬狗,一嘴毛。
可我沒想到,這事情,竟然還會牽涉到我。
這天,從白府回來的沈煜,踹開我的房門,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就是一個清脆的耳刮子。
「賤人,芷蘭她可是你的親姐姐啊,你當真是蛇蠍心腸!」
我被打得耳畔嗡鳴,嘴角瞬間滲出血絲,不知所以地看向沈煜。
「我容忍你耍手段嫁進世子府,卻沒想到你惡毒如斯!你嫉妒芷蘭出身比你高貴,就要害她身陷泥淖,你……你……」
沈煜的話有如晴天霹靂。
原來,長姐為了博取沈煜的憐惜,
掩蓋了私奔的事實,指控我為了嫁進世子府而伙同兇徒將她綁走。
沈煜罵罵咧咧,對著我好一頓拳打腳踢,全然不顧半點夫妻情誼。
這男人,他不僅涼薄,更愚蠢而惡毒……
還有我那位好姐姐啊,竟然如此巧言令色,恨我至此……
我好恨,真的好恨……
我被打暈了過去,等醒來的時候,沈煜已經擬好了休書。
休書上說我嫉妒成性,說我蛇蠍心腸,說我上無子嗣繁育之功,下無安定後宅之能,輕薄嫵媚,貪婪狡黠,不賢不惠,不睦不誠,故此休之。
我爹是偽君子,沈煜就是真小人。
是他執意要娶了我,是他執意要睡了我,如今卻為了向心上人表明自己的清白,
將所有汙水都潑向我一個弱女子。
我謹小慎微,與人為善,兢兢業業侍奉公婆和夫君,如今卻要被扣上「妒婦」、「毒婦」的帽子。
我離開王府的那一日,長姐來看我。
她鄙夷的挑起我的臉,迫使我直視她:「好一張狐媚子的臉啊,和你那下賤的姨娘真是一模一樣,惹人厭的很,難怪在我走後,能迷得沈煜娶你進門!」
她在大邑想來遭了不少罪,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狹長的眼睛裡迸出狠戾的精光,原本的清秀之色如今已經徹底淪為了刻薄之姿。
難怪她要SS抓住沈煜。
「我從未想過和你爭什麼,你為何要步步緊逼,在沈煜面前那般陷害我?」
「憑什麼?就憑你一個娼妓生的庶出賤種,也配與我稱姐妹?
「你一個妓子生的賤種,憑什麼搶了我的風頭,
憑什麼?就憑你一張狐媚惑主的臉,也配讓畫師說出可做娘娘這等話?」
下人早就被遣散了,整個房間裡隻有我們倆人,她SS的盯著我,狀若癲狂,仿佛陷入了魔怔似的。
「我才是白家的嫡女,我才是沈煜最愛的人,我才是該是吳王府最尊貴的世子妃!」
「你給沈煜生了孩子,是有名有份的側妃,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我絕不能留你!」
「你不就是憑著這狐媚子臉興風作浪嗎?不如我替你了結了它吧。」
她說完,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就拔下頭上的金釵,直接刺在我臉上,然後用力的往下拉,我強忍著劇痛,不肯叫出聲來。
「你求我,你求我我就放過你啊……」
我不說話。
我的臉上出現了一道長長的傷疤,殷紅色鮮血涓涓流出,
我捂著臉,癱坐在地,淚水卻止不住流了出來。
白芷蘭似乎很樂意看見我這幅可憐的樣子,得意的笑了。
「你放心,姐妹一場,我不會不顧及你的感受的,你不是很討厭盈香那個賤婢嗎?你放心,等你走後,我馬上就弄S她,就當是給你出氣了。」
明明是她要除去盈香,卻偏偏說是為了我,果然和沈煜一樣的虛偽。!
「對了,我在白府給你準備了一份大禮,就等你回去了。」臨走時,她又說。
05
她說話時像極了吐信子的毒蛇,我沒來由的心底湧起一股股寒意。
一路小跑,我終於趕回了白府。
姨娘正跪在白家大門乾,一下又一下地磕頭,衣衫褴褸,面色蒼白。
「你爹他不要我們了,他要趕我們娘倆兒走……」
我跑過去將姨娘緊緊攬在懷裡,
她哭得嗓音沙啞,雙目紅腫。
這時,緊閉的大門緩緩打開,大娘子在一眾家僕的簇擁下趾高氣揚地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我那默不作聲的御史爹。
「白府素有清貴之名,不曾想出了個被人休棄的女兒,實在是丟人現眼!」
大娘子滿臉得意,將一個破布包裹丟在我們母女面前,居高臨下的開口:「是人呢,就得認命,麻雀兒再怎麼攀高枝,也成不了鳳凰。我和老爺思慮再三,認為你們母女不適合再留在府裡了,打今兒起便從哪來回哪去吧。」
斜陽日暮,寒風刺骨,姨娘身上隻穿了一件薄薄的秋衣。
她哭著,不斷磕頭,朝父親哀求,說要趕走她不要緊,可我才沒了孩子,需要靜養,我也是白家的女兒,但求父親大發慈悲,留下我。
父親轉過頭去,一言不發,最後打發乞丐似的扔下了五兩銀子,
說是給我求醫問藥用。
隨後,朱紅色的大門被重重關上。
姨娘還跪著。
我去扶她。
「不,雀兒,現在天氣這麼冷,咱們連個棲身的地方都沒有,我求求你父親,你是他的親生女兒,他不會不管你的……」
「姨娘,不,娘,我們走吧,」我聲音哽咽:「他若真有半點情誼,就不會看著白芷蘭紅口白牙的誣陷我,看著沈煜不管不顧的休棄我,娘,我們指望不上他的。」
「雀兒,娘沒用,被人欺負了一輩子,如今還要連累你……」
「天無絕人之路,娘,你別哭,還有我呢,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在沈煜說要休了我之後,我就偷偷藏了不少小額銀票和金銀首飾。
擦幹姨娘臉上的淚漬,我攙扶著她向城北的城外走去,城中人來人往是非多,我們孤兒寡母的,未免太惹人注意,而且很容易被白芷蘭找麻煩,倒不如去城外的莊子上,找個棲身之所,暫時安頓下來。
行至一處陡峭的山坡時,姨娘腳下突然踩空,來不及呼喊就滾落下去。
我奮力朝她伸手,卻被藤蔓絆住腳踝,緊接著腦袋撞到堅硬的山石上,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發現我竟然處在一處富麗堂皇的空間中。
「是個命硬的,身子怎麼弱,傷得這麼重,還能醒過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
我費力地扭動了一下脖頸,這才發覺傷在了後腦勺,頭部被人用繃帶纏繞包裹了一圈。
燒著金絲碳的華麗馬車中溫暖如春,對面軟榻上赫然坐著一位玄衣玉冠的男子。
他懶懶掀起眼皮,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眼尾的墜痣襯得整個人妖冶昳麗。
「我姨娘呢?」
「失血過多,已經咽氣了。」男人的聲音雲淡風輕。
我愣住了,如聞晴天霹靂。
我從來沒想爭奪什麼,卻一次次被人所傷,被人利用,接連失去自己最愛的人,我的孩子,我的姨娘,還有很多年前我那未曾謀面的弟弟……
06
「這就是現實,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什麼明哲保身,不過是弱者的自欺欺人罷了。」男人把玩著手裡的菩提珠串,波瀾不驚的說
他半張臉都攏在陰翳裡,甫一坐直身子,我才驚覺面前之人有些眼熟。
「你是……傅長風?」
我試探著開口詢問。
我與傅長風初見,是在白家的廚房裡。
我夜裡餓極了溜到廚房去找吃的,卻發現了一個捷足先登的小賊。
他衣衫褴褸,面黃肌瘦,對這一碟點心吃的狼吞虎咽,很快就將點心一掃而光,然後又在廚房裡各種找吃的。
就像是餓S鬼投胎一樣,實在可憐的很。
我是廚房的常客,於是我拍了一下他,熟門熟路的端出各種東西,招呼他吃,他有些警惕,卻還是吃了,那一晚,我們兩個人吃了個肚兒圓。
臨別時,他問我叫什麼名字,我如實相告,他說這個名字不好聽。
「女孩子怎麼能是灰不溜秋的麻雀呢?你長得這麼靈動可愛,就像寶匣裡的明珠一樣光彩照人,我叫你』珠珠』怎麼樣?」
珠珠……豬豬……我有理由懷疑他在內涵我吃東西像小豬。
不過,我還是欣然接受了他給我起的名字。
從那日起,他時常來白府都跑到後院尋我,我也慢慢知道了他的身世,他叫傅長風,是從前桃李滿天下的國子監祭酒傅松的兒子。
而傅松,因為得罪了吳王府的人,被誣陷貪汙,下獄處S了,傅家也被抄家了,隻剩下年幼的傅長風和多病的寡母流落露相,相依為命,而就在我遇見他的前一天,他的母親也因為沒錢買藥,不想拖累兒子,於是趁著傅長風外出乞討的時候,懸梁自盡了。
後來,在我的投喂下,傅長風漸漸長了點肉,恢復了少年如珠如玉的風儀。
有一天,他告訴我,他要走了。
「去哪裡?是白家的點心很好吃嗎?還是我對你不好嗎?」年幼的我彼時很疑惑。
「去一個會吃人的地方,去一個能讓我有機會為家人報仇的地方,
」他目光深沉,遙望著遠方:「你很好,珠珠兒,除了我娘,再沒有比你對我更好的女子了,我以後一定會報答你的。」
我再也沒見過傅長風。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擔心,傅長風是不是S了。
「傅長風……真的是你?」
為了確定不是幻覺,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觸碰了一下他。
丟失了很多年的那個小公子,終於又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他已經褪去了一身青澀,眉言溫柔:「是啊,珠珠兒,我回來了。」
「你去了哪裡?」我問。
忽然想到,方才侍衛稱呼他「九千歲」,這麼說,他當年突然消失,其實是入宮做了太監?
「我現在已經不叫傅長風了,我叫殷闕,這是陛下賜給我的府邸,珠珠兒可以安心住下。
」
馬車在一棟華麗的府邸停下,傅長風扶我下車。
溫潤如玉的小公子傅長風,竟成了令人聞風喪膽的九千歲殷闕!
我不敢置信。
無法想象當年那個光風霽月的小公子,到底經歷了什麼……
07
我抬頭,看到懸掛在府邸上方的門匾上用金粉雕刻了三個大字:慵遊居。
慵遊居,乃是當朝天子御賜給九千歲殷闕的別苑。
我雖宥於閨閣,也知道御前最得寵的人除了三皇子及其生母容昭儀,便是這位炙手可熱的權宦殷闕了。
父親一直以清流自居,和吳王一樣唯太子馬首是瞻,對擁護三皇子的人動輒口誅筆伐,其中就包括殷闕。
我一直以為九千歲是個腦滿腸肥的老太監,不想竟是傅長風這般謫仙似的人物。
「長風,啊不……督公,我姨娘的遺體……」
一想到殷闕傳聞中翻手為雲覆手雨的作風,我再開口說話時已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膽怯。
「一切交給我,你放心。」
「無恙山風景秀麗,是上好的風水寶地,將你娘安葬於此,你覺得如何?」
「好,自然是極好的。」我點點頭,我姨娘被後宅困了一輩子,現在終於自由了,沉眠在青山綠水之間,她也是高興的吧?
從前,我沒少聽別人罵殷闕。
相比父親、吳王以及沈煜那樣道貌岸然的衣冠禽獸,眼前的殷闕倒更像是一個清流名士。
「謝謝你,長風。」
慵遊居在朱雀街,和吳王府隔了兩條街,可沈煜和白芷蘭成親那日,敲鑼打鼓的聲音還是刺痛了我的耳朵。
殷闕和傳聞裡的陰險太監很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