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梅正在我身旁熟睡。
我以為是玩笑，輕聲道：「宋歆瑤，他們說給你找了相親對象呢。」
她慵懶地「嗯」了一聲，撒嬌撲進我懷中：「好亦揚，一會兒你給我熨熨衣服，再做個發型。」
見我僵住不動，宋歆瑤睜開眼嗤笑一聲：
「不是，你怎麼了？咱倆不就是床搭子的關系，你不會以為我要嫁給你吧？」
1
我一時反應不過來。
隻能尷尬地亂忙。
我沒敢看宋歆瑤，推開她後，撿起地上的衣服胡亂套在了身上。
「林亦揚，你看著我。」宋歆瑤用手臂撐著下巴，眼神玩味。
「你不會真以為咱倆是男女朋友吧？」
我腦海中全是「床搭子」三個字，
手有些抖，腰帶怎麼也扣不上。
宋歆瑤掀開被子，露出姣好飽滿的身材，半跪在床邊。
伸出手，熟稔地幫我扣上。
我低著頭：「相親對象是誰啊？」
苦笑一聲：「別是宋叔叔他倆從相親角胡亂拉來的吧。」
我對著鏡子看著自己身上斑斑點點的紅色抓痕，隻覺得心裡難受。
宋歆瑤隻穿了黑色吊帶，走近後將頭埋進我的頸間：
「是秦屹。」
她挑了挑那雙好看的桃花眼，重復：
「就是大學時，那個體育系的學長，秦屹。
「你別說，我一想到要見他，還挺緊張。」
我的手僵住，我當然記得。
宋歆瑤暗戀過他，隻是還沒表白，就聽說秦屹出了國。
我以為都過去了……
宋歆瑤盯著我，
抿了抿唇：「林亦揚，你可別對我有什麼歪心思啊。
「咱倆可是光著屁股長大的交情，雖然你吧……確實是帥，但我可是拿你當兄弟。
「你是我最合拍的飯搭子，車搭子，床搭子……」
我像被當頭一棒，渾身冰涼，看著宋歆瑤的笑容，勉強勾了勾唇。
她繼續說：「而且，你什麼時候穿什麼衣服，就連內褲襪子我都知道你會搭配哪套。
「真挺沒意思。
「有時候我半夜醒來，看見你睡在我身旁，我還挺害怕——
「害怕萬一真跟家裡人開玩笑說得似的，咱倆結婚了，我這一輩子，不一下就望到頭了？」
說完她打了個戰慄。
好像這件事光是想想就令她怕得發抖。
我使勁掐著手心。
「我還有事。」
說完，穿上外套像個逃兵一樣狼狽離開。
2
我以為我和宋歆瑤是在談戀愛。
畢竟我們和大多數情侶一樣。
一起吃飯，一起約會，一起和朋友聚餐，會在真心話大冒險時，大大方方地吻上對方的唇說「我愛你」。
宋歆瑤會在每個浪漫夜晚，和我一起看電影。
也會在家庭聚餐的飯桌下，偷偷牽住我的手。
我不知道，原來我自以為半年的戀愛，原來是一場過家家的遊戲。
「亦揚？」媽媽敲了敲車窗，關切地往裡探了探。
我瞬間清醒。
看著後視鏡裡神情呆滯的自己，慌張地應了一聲後，拍了拍臉下了車。
媽媽提著菜，
看了我一眼，像是松了一口氣：
「你這孩子怎麼不回家在車上坐著？嚇我一跳，你沒看新聞上說，有人在車上窒息……」
我點著頭。
突然媽媽話鋒一轉：「對了亦揚，那個……歆瑤的相親對象一會兒來，這次宋叔叔他倆都挺重視的，聽說是歆瑤精心策劃安排了很久的。歆瑤也說過，怕那男孩不自在，有你一個同性在，他能不那麼尷尬。
「我跟你宋阿姨要好這麼多年，今天去了……」
媽媽有些為難地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嗯」了一聲，強顏歡笑：「放心吧媽，不就是活躍氣氛嘛，說好話，我懂的。」
媽媽心疼地看了我一眼。
是啊，我和宋歆瑤的合照就放在床頭。
她送我的每樣東西我都視若珍寶地封存著，更別提本子上密密麻麻掩飾不住的愛意。
媽媽怎麼會不懂？
我們安靜地走回家，打開門那一刻，我突然提起：
「下個月爸退了休，我們去海南安家吧。」
我看著錯愕的媽媽，笑著：
「你們不是一直計劃去那兒養老來著，反正我沒什麼大夢想，能做個鋼琴老師，一直陪在你們身邊就好。」
3
和爸媽一起坐在宋歆瑤家裡，這次的感覺卻不一樣。
之前每次都打打鬧鬧，甚至上一次我們還借著打遊戲的名義，躲在她的臥室偷偷接吻。
這次……
「哎呀，美麗，你是不知道，歆瑤這臭丫頭為了追這個秦屹，費了多大工夫。
「你直接追求不就行了？
還非要說什麼以婚姻為前提和他交往，又讓老宋託人脈找關系，才讓人家今天能以相親對象的身份來見面。」
我看著精心裝扮的房子，擺滿了氣球。
桌子上還放了瓜果糖茶，就連宋歆瑤家的小狗都穿上了大紅衣服。
而宋歆瑤對著鏡子一遍又一遍地檢查自己，是不是足夠完美。
可笑的是，昨晚我們還在一起翻雲覆雨，她還動情地在床上說愛我。
而且，她現在穿著的內衣還是我買的。
「唉，就是可惜了……」宋阿姨拉著我媽的手，惋惜道，「小時候咱倆就說，以後要當親家，還給倆孩子定了娃娃親呢！」
宋阿姨看我一眼：「亦揚這孩子我是真喜歡，長得帥不說，性格又好，溫柔又體貼……」
我垂著眸，
不敢應聲。
生怕一張口語氣顫抖會將自己出賣。
「媽！」宋歆瑤皺著眉頭，十分不悅，「你也說了，那是你們上一輩的事情，你和林阿姨好，你怎麼不和她結婚？關我什麼事。
「都什麼年代了，還用老舊思想說事。」
她絲毫不顧及長輩的臉面。
轉頭望向我，語氣生硬，好像宋阿姨這些話是我要她說的一樣。
「林亦揚，我媽給你的吊墜呢？」
見我沒反應，宋歆瑤直接上前扯著我的脖子，拉開衣領：
「就是她們以前說娃娃親的信物那個，我怕秦屹知道了會不高興……」
話音剛落。
正在喝茶的宋叔叔和我爸停住。
而手裡正忙著給宋歆瑤裝扮插花的媽媽也停住。
一瞬間，
場面變得十分難看。
媽媽看著我，手裡的花瓶和剪刀「哐當」一聲扔在桌上。
剛要起身，被宋阿姨一把拉住。
宋阿姨利落起身，強勢地擋在我面前，狠狠推搡了一下宋歆瑤：
「宋歆瑤！你幹什麼呢！
「且不說你和那個秦屹八字還沒一撇……那個吊墜，可是你十七歲那年哭著喊著求亦揚戴上的！」
宋歆瑤像是終於靈魂歸位。
記起那年因為有人向我表白。
她急得偷喝了酒，半夜偷了吊墜，在我家又哭又鬧，求我戴上她家祖傳下來的吊墜。
她理了理長發，長舒了一口氣後，微笑著看我：「是我太緊張了，我……送出去的東西是沒有收回的道理……你留著吧。
」
「沒事，我還給你，現在回家給你拿。」我起身打斷，語氣平靜，「我快去快回，不會耽誤。」
沒等眾人反應，我拿上鑰匙就大步離開。
4
我取了吊墜回來時，剛要敲門，就被歡呼聲驚到——
「歡迎……」
宋歆瑤的笑容在看到我那一刻僵住：「怎麼是你？」
她似乎沒想到我還會回來，也沒想到我會真的把吊墜還給她。
因為我將吊墜遞給她時，宋歆瑤滿臉的不可置信，最後她收起來，在我耳邊輕聲道：
「林亦揚，看在我們是這麼合拍的搭子份上，你今天可別給我出幺蛾子。
「秦屹他剛回國，你別說錯話惹他不開心。」
我不想搭理她。
我看著眼前這個我愛了整個青春的人，蝕骨的寒意幾乎要將我吞噬。
十分鍾後，秦屹在中間人的帶領下，進了宋家。
長輩們在一起聊著，很合得來。
這也是我爸媽都得來的原因。
在不動聲色的寒暄中，向中間人，將家底和未來的發展說了個清楚。
其間，宋歆瑤坐在秦屹身邊，舉手投足都是關懷。
快三十歲的人了，卻像個青澀的小姑娘。
根本沒有我什麼事，我也樂得自在，準備找個機會開溜。
沒想到，秦屹突然望向我：
「這就是林亦揚吧？早有耳聞，以前藝術系的男神呢。」
我突然被點到，連連擺手：「啊，不敢當，就是上學時候大家鬧著玩罷了。」
本想著大家很快就會轉移視線。
可是秦屹卻不依不饒：
「哪有啊，當時你彈鋼琴一舉成名，第二天宿舍樓下全是送你的鮮花呢。」
沒等我說話，秦屹眼神曖昧的看了看宋歆瑤：
「你們青梅竹馬，居然沒在一起嗎？
「我記得當時你們好得跟一個人似的，所有人都以為你們會結婚呢。」
齊刷刷的目光看向我。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看上去陽光帥氣的秦屹卻讓我感覺到莫名敵意。
「他啊。」宋歆瑤看著秦屹，將手裡削好的蘋果遞給他，「在你們眼裡，林亦揚是什麼才貌雙全的男神。
「不過在我看來，他就是我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好兄弟，勉強……」
宋歆瑤眼神蔑視，打量著我：「勉強稱得上是男人吧。」
像是回憶起什麼，
宋歆瑤撲哧一聲笑了：「你是不知道，小時候林亦揚一哭，鼻涕和眼淚一起流。
「那大鼻涕要不是我給他擦，都要流進嘴裡了。
「還有林亦揚十五歲時，上體育課因為跑步暈倒了還說胡話，張牙舞爪地……」
「我有事先走了。」我強忍著怒意沒發作，站起身來，勉強對著長輩們勾了勾唇，「你們慢慢聊。」
秦屹有些難為情地看向宋歆瑤：「不會是我說錯什麼話，惹兄弟不開心了吧？」
宋歆瑤怒氣衝衝地瞪著我，像是責怪我破壞了氣氛。
沒等她開口，我搶先道：
「我晚上和女朋友還有約會，再不走來不及了。」
5
「你什麼時候有女朋友了？」我左腳都踏出了門，宋歆瑤一把拉住我，「我怎麼不知道？
」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還有秦屹在，我想發作又不敢。
使勁掙脫開：
「我談不談女朋友關你什麼事？」
我帶著怒氣：「我爸媽還沒過問呢，要你管！」
「歆瑤！」宋叔叔壓著聲音，嚴肅道，「坐好！成什麼體統。」
我順勢朝長輩鞠了躬：「叔叔阿姨再見。」
身後秦屹的聲音響起，他語氣認真：「亦揚長得帥，又經常登臺演出，身邊肯定少不了追求者……
「談戀愛也很正常吧，剛剛我看他圍巾下還有草莓印呢。」
意識到自己說話不妥，他停頓了下，不好意思道：「我們性格可能不一樣，我們學體育的比較直白，對感情什麼的也認真，藝術系確實是比較開放……也比較隨便……」
「不過我尊重每個人的選擇。
」
後邊大家針對我討論了什麼，我沒聽。
平時我因為演出需要，確實對身材和外貌要求高一些，無非要捧一踩一，用我來襯託他。
而宋歆瑤更不用想，會怎麼貶低我。
隻是，她們都不知道，我說自己有女朋友雖然是假的。
但要離開這裡，搬家去海南是認真的。
我開始研究那邊的房子，還有去那邊以後怎麼解決我的工作。
將自己投入這一切中，讓自己忙起來，才沒有時間去想宋歆瑤。
我們一起長大，她從小就認真扮演著鄰家可愛小青梅的角色。
會怕受欺負，躲在我的懷裡。
十歲那年，我太頑皮，央求宋歆瑤在遊樂場陪我玩到了九點。
雙方父母急得都報警了，最後將在沙池裡過家家的我倆提回家。
她為我擋下，說一切都是她的錯。
當晚，宋叔叔氣得用雞毛掸子打了她十幾下。
我一邊哭一邊說其實是我。
可宋歆瑤揚著眉梢，一口咬定，就是她的錯。
後來，她出落得越來越漂亮。
我們成了大家口中的金童玉女。
我原以為，我拿了最順利的人生劇本。
【你什麼時候有空？】
宋歆瑤的消息跳出來。
我問號還沒打出去。
宋歆瑤：【把你在我家的東西收拾走，我過幾天邀請秦屹來家裡。】
我深呼吸後，平靜下來。
二十四小時之前，我們還在小窩裡靠在一起看愛情電影。
情到深處時，還雲雨到半夜。
而現在……
我苦笑一聲。
取消了宋歆瑤的置頂，淡淡回了一個字：【嗯。】
6
那天我將自己關在房間裡。我回來後不久，爸媽就回來了。
「海南可在千裡之外，等真去了那邊，回來可就麻煩了。」媽媽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而爸爸躲在報紙後面，也偷偷觀察我。
我穿上大衣，「那邊氣候好欸，你倆的夢想不就是退休了能在那兒安家嗎？」
我笑著摟上媽媽的肩膀：「就是那邊工作沒有很合適的，我在考慮自己開間鋼琴工作室……
「至於以後還有沒有機會演出，你們也知道，我並不是很在意。」
「可是……」媽媽皺著眉頭，張了張口，「亦揚啊，你……」
我低頭看了一眼時間：「沒事，
我是認真的。
「我很好也很清醒，不用擔心我啦。
「倒是你們，應該考慮考慮 money 的問題了。」
我彎腰為爸媽滿上熱茶後，穿上大衣：「我還有事，先走啦。」
想到也許時間和分離會磨平傷痛。
我平和了許多。
我虔誠且熱烈的愛，沒說出口，倒也沒丟了顏面。
本以為和宋歆瑤會好聚好散。
隻是我沒想到，我會進不去門。
我站在門口，一遍又一遍地輸入密碼——
【輸入錯誤】
【輸入錯誤】
……
我心中瞬間燃起怒火。
敲門沒有響應後，理智歸位。
我才想起給宋歆瑤打電話。
嘟嘟嘟的忙音後，電話被掛斷了。
我打到第五個後，宋歆瑤發來信息：【在約會，勿擾。】
我長舒一口氣，忍住沒爆粗口：【密碼。】
下一秒，一個大紅感嘆號刺痛了我的雙眼。
宋歆瑤居然把我給刪了！
我揉著眉心，本來想離開，越想越氣。
幹脆找來了開鎖公司。
7
心裡憋了一口氣。
我也不嫌麻煩，幹脆去宋歆瑤家，說物業需要備案，要用房產證。
宋阿姨根本沒問，直接就交給了我：「歆瑤這孩子沒有你可怎麼辦？」
說完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訕訕地笑了兩聲。
我又拿著本找到了開鎖公司。
折騰一個小時後，我終於站進自己居住了將近一年的「家」。
仍記得當初搬進來時，宋歆瑤攤開雙手站在門口，滿面紅光：「林亦揚，歡迎回家！」
環顧著屋內。
精心栽培的小綠植，掛在陽臺的短裙，擺在洗手間的化妝品，以及充滿儀式感的餐具。
全是我自以為和宋歆瑤恩愛的證據。
我幹脆利落起身，收拾了些電腦還有手表手辦。
剩下和宋歆瑤一起置辦的家具陳設，我撸起袖子，直接砸了個幹淨。
滿目狼藉時，我累得不行。
剛準備走，宋歆瑤提著幾袋子菜回來了。
她怔怔地站在門口。
又退出去，看了看門牌號。
足足五分鍾後，她氣紅了臉，跺著腳：
「林亦揚，你他媽的是不是有病？」
8
我聳了聳肩：「你換密碼，打電話不接，發信息不回。」
宋歆瑤踮著腳，穿過客廳內的狼藉。
把東西塞進冰箱後。
她揉了揉眉心，解釋：「我當時在和秦屹約會，要是讓他聽見咱倆老是打電話，他怎麼想我？」
我心裡還是忍不住漏了一拍。
從前我總是說和她認真約會，她總是打馬虎眼。
「我們相處得還不錯，秦屹他性格溫和，我得認真對待，循序漸進地來。
「他和你不一樣，所以我跟他在一起不和別的男人打電話……」
她嘆了一口氣，眼裡笑意盈盈地看我：「亦揚，沒吃飯吧？我現在做飯，你吃了再走。」
說完，怕我拒絕似的，她自顧自地說：「就當散伙飯了，給個面子。」
我看著她忙前忙後的身影，巨大的酸澀感撲面而來。
一個小時後，我確認這座房子裡已經沒有任何我想帶走的東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