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無人問津那一年,是蕭羨將我救出深宮。


 


當時蕭氏一族權傾朝野,可拒皇家賜婚,自如翻覆朝堂。


 


但蕭羨還是娶了我這個落魄公主。


 


新婚夜,他飲過合卺酒,在我耳畔廝磨:


 


「娶了你,我才好篡位。」


 


很久之後,新朝改元登基大典上。


 


我從背後將冷匕刺入他胸口,抹去他噴濺在我臉上的鮮血。


 


「S了你,我自穩坐天下。」


 


1


 


承平二十年,父皇病勢纏綿,命輔國公嫡子蕭氏七郎蕭羨攝政,避朝休養。


 


此乃無奈之舉、權宜之計,實因父皇膝下沒有皇子,隻有三個公主。


 


大姐姐嘉明帝姬是故皇後嫡出,背靠士族,位比親王,食邑八千戶。


 


三妹妹淳徽帝姬是寵冠後宮的淑妃蕭氏所生,

明眸善睞,性情爛漫,奈何先天身患心疾,自小被父皇捧為掌珠。


 


我是最不受寵的二公主,父不疼,母不詳,十五歲之前,在宮裡活得沒有一絲存在感。


 


十五歲及笄宴上,蕭羨派人送來賀禮,是一紙父皇親批的賜婚書。


 


我這個默默無聞的公主立時成了上京城茶餘飯後的談資。


 


大梁風光無兩的攝政王,高門翹楚,出將入相。


 


這樣的人擇妻,一般會避開皇室,權衡利弊後在滿朝文武家眷中擇一名門淑女,助益他大展宏圖。


 


但兩年後,我十七歲生辰當日。


 


蕭羨一身大紅喜服,著冠佩绶。


 


如約娶了我這個連名號都沒有的二公主。


 


2


 


成婚第二日,蕭羨又送了我一份大禮,是一處傍山的別墅。


 


宅子設在陽山幽谷,

掩於浮翠之中。


 


若論富麗程度,這處在攝政王眾多別業中實在有些黯淡無光。


 


隻是山上遍植楓樹,深秋時節落紅如火,灑滿半個山頭。


 


「朝朝,你看這楓葉開得多好。」


 


他親密地攬過我,一臉餍足的笑容中泄出幾絲風流。


 


「還得多虧了池風的血,才滋養出這一山殷紅。」


 


池風是我身邊的暗衛,也是我困囿掙扎的半生裡,一束渺茫的光。


 


他是難得一遇的武學奇才,若不是身份所限,定能高中武狀元。


 


亦定不會為我所累,受三日凌遲,血盡而亡。


 


為了擒住他,蕭羨派人在這陽山布下天羅地網,最後祭出捕獸的鐵荊,才讓他放棄了掙扎。


 


蕭羨繪聲繪色地同我講完池風赴S的經過,末了還把罪責推在我的身上:


 


「誰讓你總想著離開我,

他那樣好的身手,出入宮禁如穿梭於無人之境,我怎麼可能容他繼續留在你身邊。」


 


我扯了扯嘴角,乖順應道:「妾身再不敢忤逆王爺。」


 


3


 


在他面前,我從來都自稱「妾身」。


 


我認得清自己的身份,一個無人問津的公主,在朝中百無憑靠,除了低下姿態順著他,別無選擇。


 


更何況,這也是父皇和皇姐的意思。


 


雖然得了父皇首肯,但蕭羨堅持與我成婚,不僅引得滿朝側目,還惹來了皇姐的忌憚和不滿。


 


她以國庫空虛,和天子染恙,大興土木恐怕衝撞為由,傳召禮部和工部。


 


我出降後,宮外不設公主府,而是直接入攝政王府為主母。


 


身份也從一國公主降為攝政王妃。


 


皇姐想用一紙諭令告訴我,也警告蕭羨,她才是這王朝的未來之主。


 


父皇對此未置可否。


 


他本就將手中的權柄一分為二,一半給了嘉明帝姬,一半給了蕭羨,坐山觀虎鬥。


 


他想看看到底是背靠龐大外戚和宗族的大女兒更厲害。


 


還是蕭羨這個未及弱冠,便已經統領整個寒門世族的棟梁之材更勝一籌。


 


父皇是個明君,蕭羨也是個十足的聰明人。


 


求娶我這個百無一用的公主,便是他勘破父皇的心思之後,扮豬吃虎,向父皇示弱表忠心的手段。


 


淑妃蕭氏乃蕭羨的親姑母,淳徽與蕭羨是青梅竹馬的表兄妹。


 


若成了,蕭羨便會休了我,娶淳徽帝姬,蕭氏與褚氏共同執掌天下。


 


若沒成,功敗垂成之際,陪他一起S的隻會是我褚朝月,牽連不到他心愛之人,而蕭氏一族,多少也能保全下一些。


 


許是我絲毫不值得忌憚,

他從來不會在我面前遮掩野心,亦不避諱展露他寄託在旁人身上的殷殷真情。


 


也是在嫁給他之後,我才知道,他的柔情泛濫成災。


 


我卻傻傻地將這份柔情藏在心底,藏了許多年。


 


4


 


身為大長公主和輔國公的獨子,蕭羨自小被教養得極好。


 


待人接物溫潤有禮,端方持重。


 


所以他會在進宮看表妹的時候,亦給寄居在三皇妹宮裡的我帶一份禮。


 


有時是一枚宮外時興的花勝,有時是一盒上京城中排隊許久才能買到的百果芙蓉糕。


 


師從太傅的他偶爾會指點幾句功課,隨著淳徽喚我一聲「月妹妹」。


 


聲色如玉,儼然一副兄長的模樣。


 


聽來比他如今口中的「朝朝」順耳許多。


 


少時我亦是真的視他為兄長,

將他待我的好都記在心裡,渾不敢忘。


 


後來見他有難,我亦是沒有絲毫猶豫地去救。


 


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沉重的他從池水裡拽出來。


 


蕭羨最喜潔淨,清醒過來便開始清理袍袖。


 


他不道謝,反問我:「二公主竟然會遊泳?」


 


「去歲掉入冰窟,身邊嬤嬤不在,我僥幸爬上了岸,那之後便特意學了凫水。」


 


那次掙扎過甚,不慎將母親留給我的東西遺失在了湖底。


 


學會凫水後,春暖花開時,我又偷偷潛下水找了許多次,皆無功而返。


 


我回神,見蕭羨隻是略略頷首,忙著解纏在皂靴上的青荇。


 


我的衣裳也已經湿透,湿淋淋地貼在身上。


 


秋風吹得心中涼意四竄,我兀自爬起來轉身走開。


 


「等等。」


 


蕭羨叫住我,

骨節分明的手從身後伸來。


 


掌心反轉,裡面靜靜躺著一條宮绦。


 


「流蘇散了,玉沒壞。」


 


溶溶蟾光下,他手中的玉質溫潤如洗,上面刻著我再熟悉不過的六角荷。


 


我愕然回首,忍著眼眶熱淚,欲行禮致謝。


 


蕭羨阻了我下落的身形。


 


「臣恭祝二公主生辰吉樂。」


 


抬起頭,眼前人清俊的容顏襯著無邊月色,舉手投足間杳杳朗然。


 


「我幫你尋回母親的遺物,你救我一命,我們兩不相欠。」


 


5


 


「說好的同她兩不相欠,慕之哥哥這又是為哪般?」


 


月洞門另一側,婆娑樹影灑在地上,寥寥掩住一雙緊擁的背影。


 


有人哭哭啼啼臥在蕭羨懷中,聲音一聽便知是淳徽。


 


「攝政王妃的位子就是個靶子,

我怎麼忍心讓徽兒跳這個火坑?」


 


「那慕之哥哥不許對她動心,不許同她生兒育女,不許……」


 


「好。」


 


蕭羨利落地應聲,打斷她未說完的話:


 


「府中人多眼雜,容易生出事端,日後若是想見我,命人傳信於我,不必勞動徽兒親自過來。」


 


我落下眼簾,輕嘲一笑,轉身離開。


 


我是王妃之身,又是新婦,走動時跟在身後的隊伍比我在宮內的公主儀仗還要長。


 


方才蕭羨必然察覺我了。


 


更何況,攝政王府建成半年,府裡除了蕭羨這一個主子,隻有我這個新王妃。


 


婆母大長公主,亦是我名義上的姑母,本是皇祖母之妹的獨女。


 


因生母早逝,皇祖母接來養於宮中。又因皇祖母與皇祖父膝下並無一女,

便將其認為義女,父皇登基後,封大長公主。


 


自小便聽聞姑母洛神之貌,豔絕天下,心性出了名的倨傲淡泊。多年過去,已然不問世事,長伴青燈古佛,父皇特下旨,為其在南山修建廟宇以供清修。


 


公爹輔國公少年封帥,驍勇半生,卻隻掙得了一紙尚公主的婚書和滿身疾患,空擔了一個國公的名頭,並無多少實權。


 


所幸成婚後與大長公主風雨同舟十數年,已成伉儷。


 


不料剛過不惑,舊疾積重難返,驟然中風,不良於行,如今已在徽州祖宅休養多年。


 


我的一對公婆,一個超脫紅塵,一個腿腳不便,就連蕭羨成婚都沒有到場。


 


在所有人的冷眼旁觀中,我的人生大事就這麼倉促落成。


 


新婚第三日,我夫君的摯愛尋來。


 


蕭羨口中所指多的那個人、另一雙眼,

除了我,再也不會有旁人。


 


其實我本是想來問他,東西已備好,什麼時候可以入宮去看望父皇。


 


然而回去的路上,我忽然明了。


 


我的公主身份已是有名無實,不必入宮走雙回門的議程。


 


天大地大,已經沒有一個為我敞開門,等我回去的家了。


 


6


 


成婚後,我更多時候住在陽山別墅。


 


冬去春來,山中景色倏忽變幻,可落在眼眶裡,全都帶著猩紅的底色。


 


偶爾無人的時候,也會對著一山楓林說幾句寒暄的話。


 


但是我從來沒有上過山,因為實在害怕。


 


夜裡風聲呼嘯的時候,就好像池風從山上飄了下來,在我耳邊嗚咽,聲聲泣血。


 


蕭羨總是很忙,忙得頭腳倒懸。


 


忙著施展衷情給惺惺相惜的人看。


 


我樂得清闲。


 


不過他一直沒忘了還有我這個王妃,隔三岔五便來陽山。


 


不請自推門入殿,欺身而上,對我的冷淡,肆意發泄著他的不滿。


 


「上京城中,沒有哪家的王妃像你一樣,成日不回府。」


 


他將我箍在身下,一口咬在我裸露的肩頭,「朝朝,是我寵你太甚。」


 


我蹙眉偏過頭,望見榻邊先行放好的避子湯,莞爾一笑。


 


「王爺說得不錯,都是妾身的過錯。不若王爺賜妾身一紙和離書,日後兩不相欠。」


 


「還不到時候。」


 


他從我頸間抬起頭,懲罰似的在我唇上啄了一口。


 


「我娶你寵你,容你在這山間愜意享受,卻不見你回報什麼,就這麼放你離開,實在是一樁虧本的買賣。」


 


我落下眼簾,放棄掙扎,

「王爺想要什麼?」


 


「明知故問。」


 


「妾身自知人微言輕,並無能力襄助王爺。」


 


「不急,你可是本王最後一張底牌,不到關鍵時刻不能輕易暴露。」


 


他耐心耗盡,抵開我的膝,徑直進入正題。


 


「眼下,你隻需要做好攝政王妃即可。」


 


7


 


蕭羨身體力行,要了我一整夜。


 


我一覺睡到翌日午後,才疲憊地睜開眼。


 


天色不好,陰沉欲雨。


 


殿中點著燈,屏風上镌刻出一人執卷的輪廓。


 


我起身的動作一滯,蕭羨居然沒有走。


 


「今日休沐。」


 


屏風後的人似乎心情不錯。


 


蕭羨在朝中獨挑大梁兩年,連成婚都是他散值後忙裡偷闲的順便之舉。


 


我眼簾猛跳,

「可是宮裡出了什麼事?」


 


蕭羨翻卷的動作一頓,隔著屏扇望了過來。


 


「三日前,太醫署就已經打探不出消息了。」


 


蕭羨頓了頓,似是才想起什麼,「不過昨夜大公主曉諭朝中,今日起輟朝三日,親自為陛下侍疾。」


 


我快步從屏風後踏出,迎上他波瀾不驚的表情,丹寇嵌入掌心。


 


「王爺該早些告訴妾身。」


 


蕭羨挑眉。


 


「我並未封鎖消息,是你自己,一味逃避,蒙蔽視聽。」


 


我急急張口,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就算進宮,我也見不到父皇。


 


就算能見到父皇,又能改變什麼?


 


蕭羨垂頭翻過一頁書,指節輕點額角。


 


「你大可繼續躲下去,等天下換了名姓,身首異處都不會有人知曉。


 


我當然不想身首異處,更不想就這麼渾渾噩噩過一生。


 


無人會在意我的S活,除了眼前人。


 


因為我對他還有用。


 


若為他所用,就要走入他的局中。


 


既能入局,便有機會左右局中人的選擇,甚至生S。


 


入局之人那麼多,為什麼最後活下來的不能是我?


 


我不再看他,卑躬屈膝跪在他的腳邊,輕聲道:「求王爺垂憐妾身。」


 


「求我?」


 


蕭羨放下書卷,居高臨下輕嗤道:「你倒說說,想要本王怎麼垂憐?」


 


8


 


「妾身想一命換一命。」


 


我助他解決皇姐,換事成之後他能留我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