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被指揮使挾上馬,暗夜中騰起鳴镝,四面山巔光影乍現。


 


似餓狼眸中散出的精亮,又似月銀灑在鐵器上折出的冷光。


 


根本來不及判斷是敵是友,指揮使已經揚鞭。


 


身後馬蹄聲沒有跟上來,而是以馬車為中心,循著山路四散而去。


 


指揮使帶我走了一條陌生的羊腸小路。


 


我大氣不敢出,攥緊腰間玉佩,唯恐行蹤因自己暴露。


 


蟬鳴聲、馬蹄聲和漸行漸遠的廝S聲混入耳中,將我心緒攪得一團亂。


 


眼前是書容額間滲出的虛汗,掌心帶著書容還未幹透的血。


 


耳畔書容的聲音衝破嘈雜:


 


「王妃,奴婢是王爺派來服侍您起居的書容。


 


「王妃,昨夜落了一場雨,今日奴婢多給您添一件披風吧。


 


「王妃,奴婢見您席間沒怎麼動筷子,

特意命小廚房備下了開胃小點,現在時辰尚早,王妃可要用些?


 


「王妃專心讀書,奴婢就在門外,有事您喚一聲即可。」


 


……


 


沒來由地,我想起了池風。


 


時節入秋,陽山的楓林又要紅了。


 


駛離山口之際,破空聲又追了上來。


 


卻被密林中射出的一支暗箭打偏。


 


風聲響動,密林中黑衣人的身影一閃而過。


 


他沒有蒙面,想來不是刺客,出手當是為了救我。


 


但是眉目逆著光,一團模糊,眨眼間就消匿在草木深處。


 


指揮使甩鞭加速,馬蹄踏上官道。


 


周遭喧囂倏然變幻。


 


皇城禁衛手持的火把,簇擁著車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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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古華蓋下,

我蜷縮在文茵裡。


 


腦中回蕩不去的是蕭羨的那句:「攝政王妃就是個靶子。」


 


勉力平復好心緒,掀開車簾,近在咫尺的竟是謝明澤的臉。


 


他騎在馬上,手被掌中韁繩勒出了紅痕。


 


望來的目光也有些緊繃:「王妃受驚了。」


 


他頭上的白玉簪折出溫潤的光,令我陡然聯想到那支響箭,還有密林中的那個黑衣人。


 


「多謝。」


 


我壓低聲音道:「若不是你提前命暗衛守在山口,我現在可能已經身首異處。」


 


謝明澤擰眉:


 


「不是臣。


 


「臣母親留下的暗衛,已經沉睡多年,想要重新喚醒,至少需要三個月。


 


「臣也是一刻鍾前才追上禁軍,所以,山口救您的不是臣。」


 


不是謝明澤的安排,

那密林中的黑衣人會是誰?


 


馬蹄聲止,打斷我紛亂的思緒。


 


攝政王府門前燈火通明。


 


「王妃,王爺還在宮中無暇脫身,聽聞南山有異動,特命屬下迎候您。王妃受驚了,膳食和湯泉已經備好。」


 


來請示的是書彥,蕭羨的貼身隨從。


 


也是書容的哥哥。


 


他目光落在我帶血的手上:「王妃可要先沐浴,再用膳?」


 


書彥一番話,佐證了黑衣人也不會是蕭羨。


 


我落下眼簾,自嘲一笑。


 


褚朝月,你在亂想什麼?


 


刺S之人不是蕭羨安排的,就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然而蕭羨回府時,臉上赫然掛了彩。


 


宮裡自無人敢傷他。


 


唇角和頰邊一片腫脹青紫,冷器傷不到如此,更像是徒手近身搏鬥所致。


 


他避開我的觸碰,微腫的唇角倔強又譏諷地勾起:


 


「王妃如今當真是不一樣了,居然有人為了替你出氣,不把本王放在眼裡。」


 


撂下這句帶刺的話,蕭羨揚長而去。


 


原本入山的車駕也在此時姍姍歸來,我無暇深想蕭羨話中深意,趕忙奔至府門。


 


已經人定時分,府門外騷動不減。


 


血腥氣息甚至比在南山遇襲時的馬車裡還要濃上幾分。


 


本該在我入府後便回家的謝明澤趴在長凳上,後背已經被打得血肉模糊。


 


我大驚:「這是怎麼回事?!」


 


28


 


正忙著指揮侍從將昏迷不醒的書容從馬車裡抬下來的書彥聞言,愕然回頭看向站在風燈下的我。


 


「王妃,此處汙穢,您還是早些回葳蕤軒休息……」


 


「回我的話,

老師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書彥扼腕,垂首上前幾步:


 


「王妃,這責罰是謝公子自找的……


 


「本來您入府後,屬下親眼看見謝公子回了旁邊府邸,結果王爺的車駕到了府門前,謝公子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二話沒說朝著王爺臉上揮了過去。


 


「恕屬下直言,若不是王爺念及謝公子是恩師長子、王府幕僚,還是王妃您的老師,恐怕現在謝公子已經被移送詔獄了。」


 


謝明澤為了我,揮拳打了蕭羨。


 


我隻覺得荒謬。


 


捫心自問,我給予他的恩惠,遠不到他為我冒險挑戰蕭羨的地步。


 


承平二十一年,七月初七,天上喜鵲忙著搭橋牽姻緣。


 


我忙著指揮人救命。


 


謝明澤有內功護體,杖責隻是皮肉傷。


 


但書容受的那一箭是帶毒的,又因為偽裝成我,耽擱了救治的時辰。


 


醫官看了傷勢頻頻搖頭,隻道勉力一試。


 


能不能救回命,要看天意。


 


我越過蕭羨,張榜尋名醫入府。


 


頭一個揭榜的,居然是待嫁閨中的向恆儀。


 


她帶來的遊醫曾嘗百草,遊歷人間十數年,很快判斷出書容所中之毒乃蛇毒。


 


毒液來自一種極其少見的蛇種——矛頭蝮。


 


「矛頭蝮生於徽州境內的龜山深處,與蛇舌草共生。


 


「當地獵戶被矛頭蝮咬傷後,曾S馬當活馬醫,用蛇舌草止血,沒想到於減緩毒素蔓延有奇效。


 


「除了蛇舌草,需要在七日內準備好重樓、鮮羊奶和雄黃酒,有了這四樣,老夫保證,傷者定能轉危為安。


 


王府不缺藥材,解毒所需也不是什麼珍稀靈藥。


 


解藥很快配了出來。


 


我將向恆儀迎入上座。


 


「王妃不必客氣,我家商隊走南闖北,消息比旁人靈通些,尋個名醫不是什麼難事,王妃就當是我謝你當日成全我夙願的回禮。」


 


「回府後,家裡人可有因為偏殿的事情為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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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巴不得我離宮不當那勞什子公主伴讀。我爹娘亦是先私訂了終身才成親,更何況,我給他們找的女婿,可是兵部尚書之子,他們偷著樂都還來不及。」


 


我忍俊不禁:「你這性子,這麼多年都沒變,心直口快。」


 


向恆儀大口飲下一盞茶,長舒一口氣:


 


「在淳徽身邊憋壞了,行差踏錯就是萬劫不復,宮裡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月姐姐,

你眼下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向恆儀在我身邊時,與其說是伴讀,不如說是姐妹。


 


我曾無比羨慕她敢愛敢恨的性格。


 


當我得知,她並未讓沈時謙服下解藥,而是身體力行幫他解毒,這層羨慕逐漸轉成欽佩。


 


她在本該枷鎖纏身的命途裡,親自踏碎流言和偏見,做了那個隻忠於自己的女郎。


 


正因如此,成婚後,她發現沈時謙心底那人似乎並不是自己時,也是毅然決然地選擇抽身。


 


「月姐姐,你可有給男人用的避子藥?」


 


我一口茶水嗆在喉間,好半晌才平復。


 


「恆儀,我雖是公主,可我夫君是一人之下的攝政王,讓他不行夫妻之事恐怕都比讓他服避子藥來得容易。」


 


「那為何月姐姐遲遲未有身孕?」


 


我勉力擠出一個笑:「因為服避子藥的那個人,

是我。」


 


向恆儀拍案而起:「蕭羨他怎麼敢如此作踐公主的?!」


 


我扯住她的衣袖,將人拉在座上安撫。


 


「我的公主身份已是名存實亡,這是上京城家喻戶曉的事。


 


「況且,蕭羨心底的人,並不是我,我隻是他迫不得已的選擇。」


 


向恆儀若有所思,半晌泄氣似的道:「淳徽到底好在哪裡?引得這麼多男人對她S心塌地。」


 


我咋舌:「你的意思是,沈時謙的心上人,是淳徽?」


 


「我沒有明確問他,但是八九不離十。


 


「他書房中掛著的是重金買來的淳徽墨筆,甚至匣子裡還藏著淳徽的帕子,那次淳徽赴宮宴後遍尋不見,還借此責罰了宮人,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成婚後,他每每入宮遇上三公主,話都說不利索,這不是近鄉情怯是什麼?


 


順著向恆儀的話細細回想,常逞匹夫之勇的沈時謙面對淳徽,確實不似對待旁人那般肆意。


 


但這一變化的源頭,是在向恆儀成為淳徽的伴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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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你會錯了意?恆儀,你該回去跟沈公子開誠布公地好好聊聊。」


 


「我不想主動提起此事,若他當真對淳徽情根深種,那日後這日子可怎麼過?他若因此不與我同房,豈非得不償失?」


 


我幹咳一聲:「他心不在你這裡,你卻還想著與他同房?」


 


「他雖然心不在我這裡,但待我也算體貼,常日不但不給我找不痛快,落下簾帳,還能讓我非常痛快。


 


「皇家賜婚,和離是不可能和離的,我可不想守活寡。」


 


向恆儀回得坦蕩,我猝不及防,起身關上半開的窗扇,唯恐隔牆被人聽了去。


 


「月姐姐,但是我還不想就這麼不明不白地做母親。聽說外域有男人用的避子藥,我已經命商隊去尋了,隻是又要耗費時間等消息。


 


「女人用的避子湯都是虎狼方子,成婚不過月餘,我已經深受其害。」


 


她雙手託腮,愁眉不展。


 


我斟酌著開口:「我常日服下的避子湯,似乎比一般的溫和些,用下後也就是嗜睡,並無旁的不適,你要不要試試?」


 


她眼光一亮:「還有這等妙方?」


 


「稍等,我召來府內醫官,擬出方子你帶回去。」


 


向恆儀忙擺手:


 


「不用那麼麻煩,月姐姐給我一份藥渣,我帶回去讓他們配出來就是了。


 


「而且這等事畢竟不是什麼值得宣揚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等商隊帶回藥來,月姐姐,我定不會忘了你那份。」


 


見她這時候還不願放棄,

我無奈失笑:「真難以想象,若你以後真做了母親,會是怎樣一副模樣。」


 


她蛾眉一挑,笑得明媚又桀骜。


 


「人世走一遭,既然有更快活的法子,何必要為難自己。」


 


我說不過她,隻好照做,將人安生送出府門。


 


再聽得消息,卻是沈氏少夫人身懷有孕的喜訊。


 


更讓我意外的,是向恆儀口中關於「避子湯」的真相:


 


「月姐姐,診出喜脈之後,我才想起來讓醫官驗藥渣。


 


「醫官道,你常日飲下的湯藥根本不能避子,而是用來助眠解毒的方子。」


 


31


 


我當下尋到蕭羨求證。


 


蕭羨卻比我更加意外。


 


「本王竟不知,府裡的醫官混入了細作。」


 


日常為我把脈的醫官當即被控制,由蕭羨親自審訊。


 


他受不住酷刑,很快招供自己是父皇派來安插在府中。


 


一來為我解毒,二來窺伺蕭羨的一舉一動。


 


成婚前的難以成眠不再是來由莫名。


 


而父皇早就知曉此事。


 


他並非如表面這般,對我漠不關心。


 


最起碼,沒有袖手看我殒命。


 


可毒是誰下的?


 


池風給我的紅藥丸到底是毒藥還是解藥?


 


解開的真相背後,是一重套一重的謎團。


 


我告訴自己,蕭羨和王府侍從也用過紅藥丸,並未有旁的不適。


 


不該懷疑池風的好意。


 


我原地凌亂半晌,繼續看醫官招認的卷宗:


 


【目下王妃體內的餘毒已清,臣近些時日按陛下的指示正在調配助孕的藥。陛下想著,若是王妃生下王爺的孩子,

您便有了他可以拿捏的軟肋。


 


【不過恕臣直言,王妃體質寒涼,幼時掉入冰窟,長年不得進補,虛虧太多,即使佐以藥石,也難以成孕。】


 


這才是我入府半年,遲遲未有身孕的根本原因。


 


不知怎的,知曉這一重原委後,我心頭輕快了許多。


 


最後陪在蕭羨身邊的人,不會是我。


 


我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蕭羨自然沒有容許醫官繼續為我調理身體。


 


甚至因父皇的手伸入王府,裁撤了一大批王府屬臣和侍從。


 


還停了謝明澤的授課,輕易不再踏足我的葳蕤軒。


 


唯一的好消息是,時隔四個月,書容終於徹底養好身體,重新回到我身邊。


 


無論蕭羨將她派到我身邊的初衷是什麼,那一箭都是扎扎實實替我而受。


 


令我無法再忽視這姑娘的一片赤誠。


 


32


 


十一月初五,是皇姐嘉明帝姬二十二歲生辰。


 


宮宴開始前,蕭羨一如既往去後宮陪淳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