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闲逛至太液池,臨水遠眺,正巧目睹禁軍統領正在部署殿外護衛。


 


人頭攢動,銀甲鏗鏘。


 


冷器粼粼泛光,照出一張熟悉的臉。


 


我根本不敢眨眼。


 


下意識脫口:「池風——」


 


然而兵甲寒光好像帶了刺,激得人忍不住闔眸。


 


再睜開眼,那張臉早已消失不見。


 


我急切拔步,書容一頭霧水地攔住我:「王妃小心!」


 


垂頭一看,隻差半步就要踏入水中。


 


我渾身一凜,平復下來。


 


池風應當S了,蕭羨沒有必要耗費心神在這件事上騙我。


 


可是,方才那張臉,分明比我記憶中的更真實、更鮮活。


 


我繞著含元殿,盯著禁衛一個一個確認過去。


 


越看腳步越沉重。


 


我沒有找到那張與池風一般無二的臉,但含元殿是日常百官議政之所,按例應由父皇的親衛值守。


 


就算人員有所調動,就算我已經一年不住宮中。


 


千不該萬不該,沒有一個熟面孔。


 


就要開席,受邀臣子攜外命婦魚貫而入。


 


過目一睹,幾乎全是嘉明一黨。


 


這是她的生辰宴,邀請的皆是她想見之人,名正言順。


 


但我看著阊闔門外待命的禁衛,心還是一點一點下墜。


 


裴氏借外戚勢力在嘉明封地養私兵的流言早已流傳開。


 


這些時日,蕭羨明目張膽與她分庭抗禮,阻撓她拉攏世族,父皇也對她生了猜忌。


 


嘉明若是打算在今日行逼宮之舉,S眾人一個措手不及……


 


我攥緊袍袖,

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鸞臺風涼,王妃手都有點抖,不若早些進殿?」


 


書容適時出言:「王爺已經在殿內等您了。」


 


書容的話恰到好處地提醒了我。


 


在蕭羨身邊一年有餘,我對他的能力已經有所了解。


 


皇城內到處都是他的眼線,他的消息隻會比我更靈通。


 


他若是察覺出了異常,還如常赴宴,必然是已經想好了對策。


 


饒是如此,淑妃說要替父皇飲下蕭羨敬的一杯酒時,我暗道一聲不妙。


 


果不其然,未過片刻,淑妃口溢鮮血,倒在父皇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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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高呼護駕,禁衛應聲而入,殿內霎時亂作一團。


 


蕭羨幾乎是下意識地,奔向面色煞白的淳徽。


 


騷亂之中,我示意書容附耳過來,

將袖中一物交給她,交代幾句後命她速速出殿。


 


回過神,淑妃和受驚暈厥的淳徽,已經一道被送往後殿診治。


 


父皇目眦欲裂:「蕭羨!你這個亂臣賊子!」


 


被千刀所指的蕭羨語氣慌亂,為自己剖白:


 


「陛下,臣冤枉,淑妃娘娘寸步不離陛下身側,她是臣的親姑母,臣怎會眼睜睜看著她飲下毒酒而不加阻撓?」


 


此言一出,四座沉寂,蕭羨將目光投向嘉明。


 


「倒是臣想問問大殿下,為何大殿之上,這些禁衛都換了面孔?為何宴席開始前,司膳得帝王詔令後,徑直入了您的長信宮?」


 


嘉明眸光倏忽變幻,最後化成唇齒間一聲輕嗤。


 


她站起身,闲庭信步走到階下,離她最近的那名禁衛垂著頭,恭敬地將手中刀交給她。


 


「父皇年邁昏聩,

縱容蕭氏挾權幹政。」


 


嘉明指尖撫過劍柄螭紋。


 


「今日女兒清君側,正朝綱,本想給父皇留些體面,但你們,欺人太甚!」


 


父皇喉間「咯咯」作響,我飛撲過去,卻與他一起被禁衛團團包圍。


 


與此同時,殿中沒來得及逃走的朝臣、命婦,皆被禁軍逼至殿外。


 


父皇的淚砸在我撫順他胸口的手背上。


 


「明兒,朕給你的還不夠嗎?竟逼得你S父弑君?!」


 


嘉明正在抬步上階,聞言有些難以置信。


 


「S父弑君?


 


「父皇,您難道忘了自己是怎麼上位的嗎?


 


「先帝,你的親皇兄,我的親伯父,就S在你手裡啊。他的血順著脖子流出來,淌在我的靴子上,重得我邁不開步子。


 


「您當時說,絕情,便是為君者要學會的第一課。


 


「我按照你的指示,換了一身衣裳,跑去東宮。在風露茶裡下了藥,毒S了表哥和表弟。


 


「後宮裡,被伯母接入宮中生產的母親,被你用剛生下來的弟弟逼迫著,親手解決了她的姐姐。


 


「我們為了你,墮身成魔,換來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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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給我住口!住口!我要S了你!」


 


嘉明拖著劍刃,鏘鳴聲剐著人的耳廓,一路來到面前。


 


「你早該在S了母後的同時S掉我!


 


「你大抵百思不得其解,為何弟弟早夭、母後離世後,你再也生不出皇子?為何天下名醫在側,卻怎麼也治不好一個小小風疾?


 


「父皇啊,從你屠盡宗親,企圖掩蓋得位不正的真相,卻獨獨放過我的那一刻起,你這條命,就已經被我攥在了手裡。


 


「受命於天的君王又如何?

我便偏要逆天而行,讓你嘗嘗何謂報應不爽!」


 


嘉明話落,劍風起,我下意識反身抵擋。


 


血柱飛濺在我後頸上。


 


倒在血泊中的卻是嘉明帝姬。


 


幾乎是同一時間,那柄沾著國朝第一公主鮮血的劍揮向了鑾座另一側的禁衛。


 


熱流又一次噴濺而出。


 


與此同時,殿外也有人S出重圍。


 


「陛下,臣救駕來遲!」


 


蕭羨一把奪過身側禁衛的刀,與謝明澤裡應外合,反劈出一條血路。


 


我顫抖著抬頭,終於看清執劍之人的面孔。


 


「池風!」


 


「池風」卻不為所動,在我還未來得及展露欣喜的目光裡,將劍抵上了自己的脖頸。


 


「阿兄!我終於為你報了仇!」


 


根本不給我反應的機會,

那張跟池風一模一樣的臉上已經爬滿鮮血。


 


我嘶喊出聲,掙扎著想要逃離眼前的一切。


 


卻被父皇一把按住。


 


「朝月,朕的好女兒。」


 


父皇捏住我的下颌,挾持我的視線環顧殿中。


 


我拼命搖頭,淚水隨著緊閉的眼簾如泉奔湧。


 


「睜開眼睛!好好看清楚!


 


「終有一天,這王朝或許不再姓褚,但是,自今日起,你再也無法眼睜睜看著無數性命倒在血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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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說得很對,面對這血洗的大殿,我已經做不到無動於衷。


 


從父皇下旨賜婚那一刻開始,我就站在了這場血腥屠戮的中心。


 


蕭羨也早就警告過我。


 


坐以待斃的下場是任人宰割。


 


所以,暴動剛顯露苗頭,

我命書容出殿,放出謝明澤留給我的響箭。


 


徹底冷靜下來,我便也想起,池風與我說起過,自己有個同胞弟弟。


 


「他叫什麼名字?」


 


「池雲。」


 


我篤定地望向渾身浴血,面上卻雲淡風輕的人。


 


「是你尋到了池雲,告訴他,池風的S是嘉明所致。


 


「也是你,趁嘉明暗中一批又一批更換皇城戍守之際,讓池雲成功混入其中。」


 


蕭羨負起手,動作間血腥氣彌散:「不錯。」


 


我步步後退,來至淑妃的桌案,執起她最後喝過的酒樽,在蕭羨的注視下,飲盡杯中殘酒。


 


「這酒裡,也沒有毒。」


 


蕭羨挑眉,有些意外,也有些贊許似的頷首。


 


及至此刻我才明白,嘉明今日,或許原本並不打算做些什麼。


 


是蕭羨和淑妃設了一場請君入瓮的局,

逼得嘉明一不做二不休。


 


蕭羨也不再遮掩,開門見山:


 


「知曉你中毒一事後,我便想,能在皇城之中對你下毒,能買通醫官署,且讓陛下都頗為忌憚的,必定是高位掌權者。


 


「順著線索查下去,果然查出背後之人……」


 


「是嘉明。」


 


父皇既著人為我解毒,下毒的就不是他。


 


淳徽與淑妃離了蕭羨,若想置我於S地,做不到這麼隱晦。


 


如此,便隻有大皇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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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明不想看我活著走出皇城,嫁給蕭羨。


 


但又因池風寸步不離,尋不到對我下手的時機。


 


這也能解釋,為何父皇明知我中毒,卻按下不表。


 


甚至連為我解毒這件事,還要等我嫁入王府才開始著手。


 


因為在這之前,我還並未入局,若真的S在宮裡,便是一顆廢棋。


 


一顆廢棋,不值得耗費心力。


 


我撐到了嫁給蕭羨那天,廢棋成了活子。


 


在父皇心中,便有了活下去的權利。


 


蕭羨追查此事,也並非為了我。


 


而是因為,蕭羨需要足夠的證據拉攏池雲,讓他相信自己兄長S於嘉明之手。


 


也隻有這樣,池雲才能徹底變成他手中揮向嘉明的利刃。


 


查出的真相也確實如他所願。


 


在蕭羨為池雲描繪的復仇藍圖中,池風在宮中被嘉明所控,對我下手。


 


最終因事情暴露而被滅口。


 


然而,及至此刻,我才悲哀地發現。


 


池風伴我數年,他的來處和苦衷,我統統不了解。


 


蕭羨口中的真相,

像我剛才的猜測那般,真假難辨。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嘉明對我的S意,生於最初時。


 


池雲這一刀,SS了我的長姊。


 


也SS了我對親緣抱有的最後一點幻想。


 


擺在我面前的局勢,已經越來越明朗。


 


蕭羨若想上位,無論是明目張膽謀反,還是娶淳徽暗度陳倉,結局都一樣。


 


他必定會對這些曾經針對過他的前朝世族予以清算。


 


嘉明一S,仰賴褚氏的宗親豪右自然會站隊我這邊。


 


殿上危急之時,蕭羨下意識奔向淳徽的反應,已經明明白白告訴所有人,我與他已是貌合神離。


 


依靠我解決蕭羨,充當他們的傀儡。


 


總好過擁立淳徽,一點一點被蕭羨竊國奪權。


 


畢竟我身上流著的,也是褚家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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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

嘉明國喪不過一月。


 


外命婦們的帖子便一封接一封飛到了我這裡。


 


有的邀我赴宴。


 


有的舉薦人,想借助我塞到蕭羨枕邊。


 


但我已經無暇為此周旋。


 


嘉明S後,父皇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再度纏綿病榻。


 


他雖然無法原諒大皇姐數度企圖弑父的大逆不道之舉,但也不想她真的S。


 


畢竟,無人願意眼睜睜看著江山落入他姓之手。


 


父皇隻能退而求其次,將希望寄託在了我身上。


 


年關將至,我自請入宮侍疾。


 


父皇允準,就勢宣布復我公主身份,封號永樂。


 


並傳召工部,即刻修建公主府。


 


府邸落成前,我暫住嘉明生前所居的長信宮。


 


蕭羨派給我的侍從皆被我留在王府,

除了書容。


 


蕭羨成功解決嘉明,卻讓我的地位水漲船高。


 


我借助父皇的庇護搬回宮裡,開始與蕭羨劃清界限。


 


當日書容傳信之舉,若蕭羨有心追究,便是叛主。


 


書容也很懂分寸,自入宮,便不再近身侍奉。


 


父皇起居殿的禁衛被撥出一部分,隨侍我左右。


 


但他拒絕了我與蕭羨和離的請求。


 


且凡是經我之手的膳食湯藥,皆需要通過層層驗毒,才能被送到天子口中。


 


我的孺慕之心,終究越不過朝局與皇權,到不了父皇心裡面。


 


被搜身過後,我披上外袍,赤足走近坐在榻沿的九五至尊。


 


「你可怨父皇,當日逼了你一把,卻又不下禪位詔書,不尷不尬地將你拘在宮裡?」


 


我搖搖頭,生疏且笨拙地伏在他膝上。


 


皎月懸窗,照得心頭涼仄仄的,我無波無瀾地開口:


 


「兒臣從來都是父皇身邊最省心的孩子,自然猜得到父皇的用意和苦心。


 


「現在的兒臣全仰賴父皇庇佑,在兒臣有足夠能力庇佑父皇之前,您和我,都得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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