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蕭羨一個手刀,利落將我劈暈。


 


再次醒來,我已經回到了公主府。


 


想起向恆儀的囑託,我打起精神趕赴南山。


 


去時有多風平浪靜,歸程就有多驚心動魄。


 


青天白日,對方不過寥寥數個蒙面人。


 


父皇親衛和皇城戍衛卻幾乎不敵。


 


千鈞一發之際,四面山林寒光乍現。


 


自山巔起,密密麻麻,浩浩蕩蕩。


 


緊接著,箭镞破風,利落地刺穿正欲揮刀砍向我的蒙面人的喉嚨,將人釘S在車壁上。


 


隨後,一群黑衣人自林間現身,迅速朝車駕聚集。


 


若不是時辰有差,若不是來者人數眾多。


 


儼然去歲七月七那場夜襲場景重現。


 


他們來勢洶洶,然而我身邊的護衛S的S,傷的傷。


 


我慌忙扯住馬車的韁繩,

沒想到馬在方才的搏鬥中受驚,被我一激,徑直衝出山路。


 


電光石火間,領頭的黑衣人破風拉住了我。


 


大難未S,我眼睜睜看著車駕滾落山谷,回神勉強站定。


 


轉頭便見黑衣人簇擁上來,烏泱泱跪了一地。


 


方才救下我的黑衣人跪在裙邊,朝我恭敬道:


 


「拜見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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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燈火寂靜。


 


我躺在衾枕上,一遍遍摩挲玉佩與月輝相映出的弧光。


 


任憑腦海裡人聲嘈雜,企圖從隻言片語中勉強拼湊出阿母的模樣。


 


周圍人聞之色變,讓我從來不敢主動探求過她的過往。


 


所以,得知阿母同謝明澤的母親一樣,留給我一支可以傍身的暗衛之際。


 


我心下首先騰起的是畏懼和懷疑。


 


可是,

一次又一次,無論遇到多難的困境,都能化險為夷。


 


大抵是阿母真的在天有靈,衝破生S,也要護佑我一世安寧。


 


翌日,我命人將向恆儀和沈時謙的女兒抱了過來。


 


取名溫寧,親自教養。


 


這個襁褓中的孩子,與我一樣。


 


自己誕生之時,是阿母殒命之日。


 


我像握住她母親那般,圈住了她的小手。


 


「小家伙,以後我做你的母親,我們倆相依為命。」


 


有暗衛加持,行事確實方便了許多。


 


不同於謝明澤手下的私兵,多年來保持著雙線溝通,我手下的這支暗衛,按十二地支排布,隻能單向聯系。


 


如此,就算在政鬥中有所折損,但隻要不全部起用,總能存留一部分。


 


我按照陰陽兩性,分子、寅、辰、午、申、戌為陽支,

醜、卯、巳、未、酉、亥為陰支。


 


陽支留在身邊,陰支則帶著十二商隊的印章出京,喚醒安插在四海之內的據點。


 


不出半年,就能形成完整的暗探網。


 


向氏滿門被滅,父皇大怒之餘,喜不自勝。


 


一塊垂涎已久的肉就這麼送到了嘴邊。


 


趁遠在族地的向氏旁支還未反應過來,父皇立刻下旨,由大司農下轄的均輸令暫為代理商行事務。


 


沈家覆滅,父皇按下不表,兵部尚書一職便一直空缺。


 


蕭羨放的兩把火,並未給自己帶來任何助益。


 


他正焦頭爛額,思索怎麼擇清自己。


 


因為父皇破天荒地,決心對這起縱火案一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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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府分立兵權和財權漩渦的中心,所以這一場調查,一直延續到了年底。


 


冬月廿八,

案情終於蓋棺論定。


 


父皇將厚厚的卷宗扔在桌案上,全無打開的意思。


 


「朝月,你可看得明白,朕為何執意要查這縱火案?」


 


夜色深沉,我扶著父皇朝寢殿走去。


 


「自皇姐謀反開始,到謝文科舉舞弊案,再到蕭庶人貪汙案,這場縱火案發生後,蕭氏存續危矣。」


 


折騰了大半年,刑部和大理寺終於搞明白,縱火案的真兇到底是誰並不重要。


 


因為在父皇心底,這場慘案的幕後黑手隻能是蕭氏。


 


「新年將至,是辭舊迎新的好時候。」


 


父皇坐上榻沿,祥和地拍拍我的手:


 


「明天,朕給你一日時間,辭別舊人。」


 


承平二十二年,冬月廿九,距離新年隻有一天。


 


這日由淳徽隨侍父皇。


 


我出了宮,

車駕繞了大半個皇城,最終在日落時分停在攝政王府門前。


 


掀開車簾,府中下人正在裝點布置,喜氣洋洋迎接新年。


 


我叫來書容:「許久沒有見你阿兄了,回去瞧瞧吧。」


 


書容忙不迭頷首,卻一步三回頭。


 


我隻好出言定她的心:「本殿隻等你兩刻鍾。」


 


書容聞言,拔步衝入府門。


 


我無奈笑笑,放下車簾,靠坐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半夢半醒間,喪鍾敲響。


 


我霍然睜開雙眼,屏息細數。


 


一連九聲,九五至尊,一夕晏駕。


 


父皇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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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入皇城,蕭羨已經負手站在丹墀上。


 


我穩住震顫的心神,端正威儀,迎著他的目光上階。


 


先開口的是他:「縱火案的卷宗我已經毀了。


 


「所以,是你害S了父皇。」


 


「還是那句話,證據呢?」


 


「你此刻站在這裡,就是最大的證據。」


 


「褚朝月。」他換了最直白的稱呼,「你的父皇S前,並未褫奪我的爵位,我如今仍舊是大晉名正言順的攝政王。」


 


「很快就不是了。」


 


他不置可否,轉而道:「再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傳國玉璽不翼而飛。」


 


我轉身欲走。


 


他一把拽住我的袍袖。


 


「S者為大,五七忌後,再論鹿S誰手。」


 


話畢,我扯袖,他松手,我們同時邁開步子,殊途陌路。


 


停靈殿中,淳徽哭得涕泗俱下。


 


許是因為父母接連逝去,手足凋敝,讓她對我這個姐姐生出了幾分莫名的依賴。


 


橫亙在我們之間的恨與仇,

被她的眼淚暫時衝淡。


 


我將她擁入懷中。


 


先輕聲安慰,再慢慢套話。


 


父皇日常連我都防備,怎麼會輕易S在寢殿。


 


果不其然,淳徽三兩句就講到了症結。


 


父皇是運筆題字的時候突感不適,內侍扶他到榻上休息,卻不想這一睡下,就再也沒有睜開眼睛。


 


而他今日,用的是淳徽送的徽墨。


 


徽墨產自徽州。


 


去歲書容所中毒箭上塗的毒,也產自徽州。


 


徽州是蕭氏族地。


 


我一心隻盯著蕭羨,卻忽略了他還有個長居祖宅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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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官果然在墨塊上查出了毒藥。


 


同樣的矛頭蝮蛇毒。


 


伺候筆墨的內侍沒有中毒,是因為這毒入傷或者入口才會起效。


 


父皇常日習慣練筆時用點心。


 


蕭鏞十分寵愛淳徽這個甥女,他也很清楚父皇將淳徽嬌養得十指不沾陽春水。


 


所以他用了這樣拙劣的下毒手法。


 


蕭鏞根本不怕被發現,因為他今日必要置父皇於S地。


 


蕭羨可能不知道,所以他沒有幫蕭鏞處理掉罪證。


 


又或者他知道,隻是同樣地有恃無恐。


 


不過無論蕭羨知不知道,蕭鏞都必S無疑。


 


承平二十三年,依然沒有大朝會。


 


帝王崩逝,舉國哀悼。


 


上元這日,落了一場大雪,滿城缟素。


 


我於父皇靈前,交給蕭羨一封和離書。


 


【你我之間,前緣太淺,遺恨太長。】


 


一封和離書,是了結,也是宣戰。


 


同一日,我在帝王起居殿明光宮,搜出了父皇用朱砂封好的詔書。


 


傳國玉璽不翼而飛,這詔書是我兵不血刃、名正言順奪權的唯一指望。


 


本以為是禪位書,最不濟也是輔政令。


 


然而展開之後,隻有寥寥十二個字:


 


【婦孺守命,君子守禮,帝王守節。】


 


父皇是想告訴我,真到社稷危亡時,我若觍臉苟活,就是婦孺之輩,就是辜負他的期待。


 


隻有殉國S節,才配得上帝王之尊。


 


他還是不信我能匡扶天下。


 


我冷笑一聲,將詔書投入火盆。


 


「君子如何?帝王又如何?我一介婦孺,為何要因帝王之節困S自己?


 


「父皇,既然連你都不信我,那我誓要為命拼S一回,以證我婦孺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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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四,父皇五七祭結束,入葬皇陵。


 


二月初十,

陰支六位首領歸來,暗探網組建完畢。


 


二月十三,徽州據點傳來消息,徽州龜山腹內發現了一處隱秘的兵器庫。


 


二月廿三,暗衛終於尋到蕭鏞的蹤跡。


 


二月廿五,暗探傳來一則秘辛:蕭鏞腿疾早已痊愈,且與胞妹蕭娩,也就是後來的蕭庶人,情非兄妹,早有通焉。


 


二月廿八,我模仿淳徽字跡,修書一封,邀蕭鏞翌日至南山,理由是祭拜亡母。


 


三月初一,蕭鏞於南山被我生擒。


 


我設想過可能出現的變數是近在咫尺的大長公主,所以提前將她掌控起來。


 


卻沒想到,最後劫走蕭鏞的是蕭羨。


 


根本沒給我挾母令子的機會,將我迷暈的是書容。


 


再睜開眼,蕭羨和淳徽並肩而立,居高臨下地審視被捆縛手腳的我。


 


神情一樣的倨傲薄情。


 


「三月初六,是個良辰吉日,也是本王問鼎權巔的日子。


 


「成王敗寇,鹿S我手。


 


「本王無比期待,由你這個前朝公主親手為我戴上冠冕,看你匍匐在我的腳下俯首稱臣。」


 


蕭羨寥寥幾句話,助我徹底清醒過來。


 


就算書容迷暈了我,可她到底是怎麼在暗衛眼皮子底下將我交給蕭羨的?


 


我看著腰間和柴草纏在一起的玉佩。


 


良久良久,幹幹苦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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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六。


 


我渾身上下清理一新,著公主服制,被蕭羨的護衛挾持上紫薇臺。


 


階下迎候的百官戰戰兢兢,卻不敢缺席。


 


因為他們手無縛雞之力。


 


但我還有最後一線希望。


 


謝明澤任左中郎時隸屬光祿勳,

主要負責收編陣亡將士遺孤,培養為精銳。


 


謝明澤母親當年深得高祖器重,與軍中各部聯系密切,親手培養起的那支私兵來源,便是陣亡將士遺孤。


 


就這樣,根本無須暗度陳倉,一年時間過去,謝明澤手中難見天日的暗衛,已經蛻變成威風凜凜的羽林禁軍。


 


更重要的是,謝明澤沒有被罷官,甚至眼下就站在群臣之首。


 


他的視線越過重重阻隔,堅定而又溫柔地朝我望了過來。


 


我平復呼吸,略略松開了緊攥的手。


 


耐心等到蕭羨一身為君正服來到我身前。


 


耐心為他戴上帝王冠,理順冕旒。


 


拿過金笈簪,調整姿勢,對準脖頸。


 


重重刺下。


 


溫熱的血噴在臉上。


 


睜開雙眼,淚水卻先傾瀉而出。


 


明黃色的朝服被淋漓鮮血染紅,

像極了我們成婚當日,他迎我時穿的那身。


 


當時他說什麼來著?


 


「娶了你,我才好篡位。」


 


我胡亂抹去視線裡蜿蜒的液體,將話回敬給他:


 


「S了你,我自穩坐天下!」


 


眼前人僵硬轉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