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鸞臺的風撲打悲鳴,可我還是聽清了他的聲音:
「朝朝不怕,你做得很好。
「我早說過的,兩個人的花好月圓,哪抵得上一個人的功德圓滿?」
禁衛圍擁上來之前,他已經跌跪在我的腳下。
冠冕滾落,他有些狼狽地爬過去捧起。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一如初見,帶著誠摯的溫柔與眷戀。
暗紅的血,隨著他一張一合的唇口,湧動出來:
「罪臣蕭羨,甘願伏誅,以正陛下之朝綱。
「恭祝陛下,恩被四海,千秋永祚,福壽綿延。」
冠冕隨著蕭羨的身影跌在了地上。
掀起眼簾,停在御道中央的玉輦掩簾被風掀起。
是淳徽七竅流血地躺在裡面。
阊闔門處,大長公主一身雪白素服現身。
手捧傳國玉璽朝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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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數度入寺,蕭母皆避而不見。
唯獨這次,我冒雨策馬漏夜來到南山,昏倒在她的禪房前。
「那日羨兒之所以從你手中劫走蕭鏞,是因為蕭鏞的袖箭無孔不入,防不勝防。羨兒怕你近身與蕭鏞對峙,會遭了他的暗算。
「那一夜,羨兒將蕭鏞從你處帶走後,蕭鏞並未手下留情,羨兒忍無可忍,隻能將其反S,但是沒想到蕭鏞早就在袖箭上塗了毒。
「羨兒在回府的路上察覺傷口的異常,便命人遞消息給宮裡,淳徽聽得消息,果然心急如焚趕過去。
「淳徽有心疾,一點風吹草動都難扛住,更不要提接觸潤物無聲的毒。」
「蕭鏞惡貫滿盈,報應是帶下去兩條至親人命。
」
蕭母執著湯匙喂到我嘴邊,見我不為所動,輕嘆了一口氣。
「本殿將這些告知於你,是希望你莫因吾兒之S困住自己。
「羨兒並非S於你的那一刀,而是S於生父之手。」
她放下湯盞,捻開一顆顆佛珠。
「蕭鏞想要置羨兒於S地的念頭,早在你還未出生前就已經萌生。
「你一定想不明白,為何蕭鏞要謀害親子。
「你的母親,曾是本殿的婢女。
「她此生最勇敢的兩次,一是替我擋下先帝醉酒後伸來的髒手,意外有了你,二是不顧身懷六甲的身子,替羨兒擋下他生父朝他射出的袖箭。
「你出生那日,蕭鏞帶著羨兒入宮,名義上是代我看望你的母親,實際上,蕭鏞是想借機與淑妃暗通款曲。
「因為你的母親與淑妃同住一宮。
「羨兒正好目睹了他們殿中纏綿的模樣,才三歲的孩子,什麼都不懂,口無遮攔,差點就要暴露他們二人的奸情。蕭鏞惱羞成怒,毫不留情,當下就要滅親子的口。
「是你的母親將他牢牢護在懷中,以自己的命換你們二人成活。」
我幹澀開口:
「這麼說,淳徽真的是蕭鏞的女兒?」
蕭母搖頭:
「蕭鏞膝下隻有一子,便是羨兒。
「先帝因為得不到我,才退而求其次將淑妃納入宮裡;而蕭鏞是因為無法與蕭娩光明正大在一起,選擇與我成婚。
「本殿管不住蕭鏞的身體和心,所以便用一味絕子藥保住我兒無可撼動的地位。
「隻是他全然不知,甚至被淑妃利用得團團轉,一心要保旁人的女兒,百般欲置唯一親子於S地。」
她闔眸,
捻珠的動作驟然停頓。
「你母親悲慘的一生,與本殿和羨兒脫不了幹系。
「所以本殿將自己的隱衛留給了你,望他們護佑你一世平安。
「又閉關佛前苦修十五年,為你的母親供下佛燈上萬盞,祈求她能往生極樂。」
她起身,雙手合十跪於蒲團。
我隨著她一道抬起頭。
見滿殿神佛低眉,目光憐憫又慈悲。
「羨兒回府之前,曾去尋過了悟。
「至於他同了悟說了什麼,本殿並不知曉,也沒有力氣知曉了。
「從今往後,本殿不再為旁人求,也不為自己求,隻為吾兒求。
「求佛祖賜吾兒一個長命百歲的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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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長公主的禪房出來,我亦沒有去打擾了悟。
隻一路快馬回宮。
不眠不休,耗時一晝夜,將積攢的政務解決完。
是日傍晚,司膳和司寢將我堵在內城宮門口。
「朕無心用膳,亦不覺疲累,隻是心緒煩悶,想出去轉轉。」
在街巷漫無目的地穿行,不知怎的就走到了攝政王府。
門庭內外,人頭來往不停。
內侍見我擰眉,忙道:「陛下,昨日您回宮後,便傳令限時半旬,拆掉此處舊邸。」
我「嗯」了一聲回應,眼神落在魚貫而出的箱籠上。
玉匣一層壓著一層,機關鎖沉悶碰撞。
鬼使神差地,我叫住了步履匆匆的宮人。
「書房可已經清理幹淨?」
「回稟陛下,基本清理妥當,隻剩這些機關匣,不知該怎麼處理?」
內廷訓誡出來的人,行事機靈又謹慎,
不敢貿然處置反賊罪證。
「蕭氏一族業已肅清,砸了便罷。」
「是。」
我揚手,再度止住他們離去的步伐。
「就在這兒砸,朕看著你們砸。」
居右侍者手握斧鑿,居左侍者持炬以待。
晚霞與火舌分撥夜色。
容我看清一地狼藉。
看清碎成一片片的陰謀和算計。
砸到最後,火光衝天,箱籠底部最後一個匣子被侍者捧了出來。
刀斧一起一落,砍碎我為蕭羨做的十五歲生辰賀禮。
華麗的絹帛、被蟲蛀過的竹簡、帶著火燒痕跡的毛毡、不知從何處潦草扯下的樹皮……
密密麻麻,散落一地。
盒子裡現下裝著的這些古怪東西,同我當年夜探書房見到的,
迥然不同。
上面的字跡從稚嫩到成熟。
無一不是蕭羨親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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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十一年,上元。
【月妹妹其人,一如阿母給她起的名字,純如朝露,皎若銀團。
【日後,我會連帶雲娘子的那份,守護在她身邊。
【阿母的隱衛在森嚴宮禁中根本沒有用武之地,池風是我精心挑選出來的好苗子,但願今後能保護好她。】
【承平十三年,九月初三。
【淳徽的心大抵不是病了,而是壞了。
【可我的心沒壞,眼睛也不瞎,小姑娘,不知何時能夠收到你親手送的生辰禮。】
【承平十四年,九月初三。
【阿母當初的擔心成真了,沒有人庇護,月妹妹成了一個連金瘡藥都省著用的公主。
【早知會累月妹妹傷痛至此,
我寧願不再過生辰。】
【承平十四年,九月初九。
【傻丫頭,這次是我替淳徽受罰,你還哭什麼?】
【承平十五年,二月二。
【我越靠近月妹妹,她在淳徽那裡受到的磋磨就越多。
【目下,隻能同小姑娘保持距離,等她及笄,我便向聖上求賜婚,救她離開那個牢籠。】
【承平十五年,六月十二。
【笨丫頭,淳徽是我弑母仇人的女兒,我怎麼可能會對她動心?】
【承平十五年,仲秋。
【蕭鏞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居然要我娶淳徽。
【不能再繼續坐以待斃。】
【承平十六年,立春。
【傻丫頭,玉佩找不到就別再冒險下水去找了,因為已經不在水底,而在我這裡。】
【承平十六年,
寒露。
【終於將阿母留給月妹妹的隱衛重新整編好,待十月初十那日,當作生辰禮送還給她。】
【承平十六年,十月初十。
【今日是月妹妹十三歲生辰,十三年前的今天,亦是我重生之日。】
【承平十七年,八月十三。
【就算淳徽有心疾,就算朝月不得寵,但這都不是蕭鏞和淑妃暗中籌謀讓姐姐替妹妹和親的理由。
【至今日我才知道,月再皎潔,隻能活在暗夜。
【終有一日,我要我心儀的姑娘,立於最耀眼的天光下,朝朝生華。】
【承平十七年,冬至。
【欲救朝朝,眼下隻有兩條路。
【凱旋後求旨賜婚,抑或,兵敗假S後劫和親隊伍。】
【承平十八年,元月廿。
【姜還是老的辣,
第二條路已然行不通,這一戰,隻能勝。】
【承平十八年,二月十八。
【此役之後,蕭鏞那個老東西再難拿捏我。
【朝朝,等我蕩平荊棘,回來娶你。】
【承平十八年,三月三。
【出徵在即,諸事妥當,唯獨放心不下朝朝。】
【承平十九年,端陽。
【虧得我多留了一竅心,不然,回去見到的便隻能是朝朝的屍體。
【池風留不得了。
【嘉明必須得S。】
【承平二十年,四月初四。
【我本蜉蝣命,朝生,暮S。】
【承平二十年,立冬。
【池風主動投網,雖然他也被嘉明下了毒,雖然將功折罪,彌補了些許,可到底差點置朝朝於S地,他必S無疑。
【手上沾了第一條朝朝在乎的人命,
但不會是最後一條。
【已經沒有回頭路,目下想法子替朝朝徹底解毒最為要緊。】
【承平二十年,十月初九。
【明日大婚。
【謝上蒼垂憐,容我娶到夢寐以求多年的姑娘。】
【承平二十一年,二月廿三。
【朝朝喝解藥的時候,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然在我懷裡的時候,從不見眉頭舒展,流下的淚也是苦的,比成婚前夜我吞下的絕嗣藥還要苦。
【蕭慕之啊蕭慕之,你別的本事沒有,惹朝朝落淚倒是一把好手。】
【承平二十一年,大暑。
【謝明澤,行序第三。允文允武,貌過關,性純良,會撫琴,會作詩,會挽劍花。最重要的是,會哄朝朝開心。
【朝朝登基後,可收其為側君,皇夫就算了吧。
【放眼世間,
泛泛匹夫,無人配得上我朝朝。】
【承平二十一年,立秋。
【朝朝知曉了一切,她留了我一命,還封我為皇夫,我們攜手共治天下,兒女繞膝。
【日影同她的笑容一樣璀璨,我眨眨眼,細看才剛偏西,朝朝和孩子皆已不見。
【徒留一痴人,白日紙上,渾說妄夢。】
【承平二十一年,七月七。
【蕭鏞趁我不在身邊,對朝朝下了手,幸好我與阿母早有計劃,借此喚醒了埋伏在南山多年的暗衛。
【不明內情的謝明澤終於忍不住對我動了手,這才對嘛,在心愛之人面前,情感應當佔據理智上風。
【阿彥憤憤不平,明裡暗裡給謝明澤使絆子,我樂見其成,但還是提醒他收斂著些,別將人嚇跑了,畢竟謝明澤當沒有我這麼厚的臉皮,對朝朝S纏爛打。
【在這世上,
原也沒有人能比我更愛她。】
【承平二十一年,霜降。
【小姑娘真的長大了,越來越聰明,解藥的事差點沒能騙過她。
【無奈之下,隻能送皇帝一個人情,也隻有讓朝朝認為她的父皇對她還有一絲顧念,之後的計劃才能順利推行。
【天、地、友、親、師,往後還會有你的丈夫和孩子……越來越多的人會站在你身邊,這樣的人生,才稱得上圓滿。
【丫頭,前路坦途,別回首。】
【承平二十二年,立夏。
【我的眼光果然很好,朝朝這半年來大刀闊斧,不但解決了謝文,還順利將淑妃從皇帝身邊撥開。
【但淑妃既然請旨到南山,勢必會對阿母下手,得除之而後快。】
【承平二十二年,小暑。
【是日大火,
燒沒了沈府,偌大一個家族,隻剩一個生S未卜的襁褓嬰孩。
【我早該預想到的,淑妃S後,蕭鏞早已變成披著人皮的獸。他動不了朝朝,卻也不會善罷甘休,而我身為其子,即使什麼都不做都算助紂為虐,一樣的十惡不赦。
【朝朝對我起了S心。
【丫頭,再等等,我會讓你如願的,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朝朝說會恨我一輩子。
【一想到我S後,還能和朝朝糾纏在一起。她恨我,我甘之如飴。】
【承平二十二年,冬月廿九。
【蕭鏞解決了皇帝,朝朝稱帝這條路,阻礙隻剩下蕭氏一族。】
【承平二十三年,上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