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十二年,短到彈指一瞬間,長到塞得下我們的初見與訣別。


 


【十分好月,不照人圓。】


 


【承平二十三年,三月初一。


 


【這輩子,深恩負盡,S生師友,終是活成了一場笑話。


 


【蕭鏞下的毒雖凌厲,倒是無意中助了我一臂之力。老東西,黃泉路上別怕寂寞,送你護了一輩子的甥女下去陪你。


 


【這是你毒S親子的報應。】


 


【承平二十三年,三月初五。


 


【明日便是登基大典,延緩毒發的湯藥已經不起效用,輾轉反側,難以成眠,精神卻是疲累已極。


 


【披衣提筆,忽又釋然。


 


【罷,罷,何必爭這朝夕,S了不愁不得休息。


 


【小姑娘,明日是你的好日子,可千萬不要手下留情。


 


【毒根深種,生不如S。

但了悟說,自戕的人,靈魂不得轉世。


 


【隻好委屈你了,丫頭,下輩子一定好好補償你。


 


【若是下輩子不夠,若你不嫌棄,真想將生生世世都賠給你。


 


【莫怕,了悟還說了,手刃我這等大奸大惡之人,是積攢功德的事。


 


【S生業報我已託了悟用我享受不了的後半生作償,幫你度化。


 


【我的朝朝,今生一定昭昭如願,歲歲安瀾。】


 


【承平二十三年,清明。


 


【吾心昭昭,吾心朝朝。


 


【蕭氏七郎,慕之絕筆。】


 


54


 


登基大典的日子,由蕭羨親自定下。


 


一年之中,那麼多良辰吉日。


 


他選了三月初六。


 


承平二十三年,三月初六。


 


是日清明。


 


罪臣蕭羨伏法。


 


一年之中,那麼多良辰吉日。


 


蕭羨生怕牽扯到其中任何一個,引我分心想到他。


 


55


 


我確實無闲心細想他。


 


回宮後,我宣布翌日輟朝休沐,臥在榻上補眠。


 


夢中模模糊糊的舊人容顏。


 


盡數化作醒來後榻邊一雙酷似他的眉眼。


 


「陛下可算醒了。」


 


我朝來人笑笑。


 


「朕無礙,隻是缺覺了。」


 


謝明澤默了默,直言道:「其實,陛下可以跟臣說說,發泄出來,總好過什麼都憋在心裡。」


 


我起身頷首。


 


「那你留一會兒,朕確實有話要對你說。」


 


落座妝鏡前,簡單披衣理妝。


 


我揮退內侍,隔鏡重新同謝明澤對上眼神。


 


「後宮冊位詔書朕已經擬好。


 


「皇夫位暫且空置,從側君始一共八位,新貴舊老各佔一半。


 


「裡面沒有你的名字。」


 


謝明澤落下眼簾:「陛下苦心,臣都明白。」


 


「尚書臺重組後的人選正在商議。


 


「朕有些猶豫,想問問你自己的想法。」


 


他拱手一禮:「陛下不必為難,臣一心侍主,不拘地位或尊榮。」


 


我頓住梳發的動作,反身抱臂,靠坐在妝臺。


 


「你如此一心一意,難道就沒有過因此痛苦難過的時候?」


 


「自然……有的。」


 


我將他的局促盡收眼底,半晌繼續開口:


 


「朕最初接近你,貪圖的是你的才、你的勢,不涉愛戀私情。


 


「那時候,有你在身邊,朕是真的安心又滿足。


 


「但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也讓朕切身體會到——


 


「算計裡摻雜真心,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情。


 


「明澤,你知道的,終此一生,朕給不了你你想要的回應。」


 


他的回應壓著我的尾音:


 


「臣不在乎。」


 


「可是朕在乎。」


 


我打開明窗,看四方城闕勾勒出來的天。


 


「朕不願見天底下頂頂好的兒郎,在這深牆裡蹉跎。


 


「朕自小長於深宮,日後便繼續在這裡活下去,且會活得很好。」


 


我回眸看他:「望你也是。」


 


「陛下這是要趕我走嗎?」


 


我拖著長音,揶揄道:「你可是從龍之臣,超一品的國公,就算朕有心趕你,朝臣都不會答應。」


 


調笑過後,

我端正神色,擺出九五之尊的架勢。


 


「朕是想給你一個跳出這座牢籠的機會,去看看那些朕曾經憧憬卻無緣參與的風景。


 


「若你過盡千帆,仍舊初心不改,朕可以考慮,迎你入後宮,做我的皇夫。」


 


目光僵持半晌,他釋然一笑。


 


「那臣便用這雙酷似他的眼睛,替他看看,也替陛下看看,您統掌下的萬裡河山。」


 


56


 


承平二十五年,六月十三。


 


我帶著溫寧來到城郊,祭拜她的雙親。


 


「母皇,這風落在臉上痒痒的。


 


「但是好舒服,吹得寧兒的心也痒痒的。」


 


「寧兒,你知道為何人們會在春天祭奠那些逝去的人嗎?」


 


「為何?」


 


「因為春天的風最暖,最像擁抱的溫度。」


 


「那今日的風,

也是有人在抱寧兒嗎?」


 


我蹲下身點點頭:「雖然我們看不見,但如果你覺得心也痒痒的,那便是了。」


 


「真的嗎?」溫寧有些手足無措,「我若是不回應,她會不會很難過?」


 


她急切地張開雙手,閉上雙眼。


 


借春風與素未謀面的母親抱了個滿懷。


 


57


 


承平二十六年,八月初八。


 


吉年吉日吉時。


 


祭天大典開始。


 


亂世伏誅,山河永固。


 


新朝改元,是為昌鳳。


 


我於臣民高捧中,看浮雲辭謝滄海,看落花吻別人間。


 


聽蕭羨以命作償,奉予我的祝頌:


 


「神佑大梁,天地同壽;恭祝陛下,萬歲千秋。」


 


萬歲千秋,不過一夢。


 


天地同壽,

我獨白頭。


 


(正文完)


 


番外


 


我叫書容。


 


是陛下做攝政王妃時的貼身侍婢,是陛下踐祚後最信任的一等女官。


 


也是改元政變後,唯一一個留在陛下身邊的蕭氏家僕。


 


哥哥書彥在徽州祖宅為少主守墓。


 


其他僕從,皆在改元政變前,被少主遣散。


 


少主說過,不想讓陛下有牽絆。


 


這些年來,陛下身邊,除了我,隻剩一位與少主有關的故人。


 


便是少主的母親。


 


她住在南山。


 


陛下經常去看她。


 


最開始陛下隻是陪她說話、抄經。


 


後來,陛下開始翻修廟宇,請塑金身。


 


少主母親也覺得奇怪。


 


分明早年,陛下對神佛之事嗤之以鼻。


 


「朕本不信神佛。


 


「眾生平等,無人會被神明額外照拂。


 


「朕能得尊榮加身,無數次絕處逢生,大概是因為,有個傻子將佛祖賞給自己的那份恩賜舍給了我。


 


「阿母一定疑惑,為何朕現在卻開始修佛緣了呢?」


 


陛下目光落在菩薩身。


 


「佛通六道,凌駕輪回,定然知曉世間諸般靈魂的歸處。


 


「朕此生潛心造珈藍、鑄金身,就是想等百年之後,煩請佛祖指一明路。」


 


陛下不再說下去了,又將目光落在腰間香囊。


 


那裡頭裝著少主的絕筆書。


 


信裡,少主答應過陛下。


 


下輩子,會好好補償她。


 


踐祚這些年來,陛下基本不會提起少主。


 


甚至在有心之人將少主與陛下那段舊事提起來之際。


 


陛下竟是幹淨利落地將其處決。


 


我至今記得,陛下當時一邊拭去劍上的鮮血,一邊說:


 


「朕沒有軟肋,不會給你任何可以拿捏的機會。」


 


陛下唯一一次主動提起少主,是與溫寧帝姬獨處時。


 


當時,溫寧公主正迷上捏面人。


 


母女二人在海棠樹下支起桌案,比試畫技。


 


「母皇畫得不如寧兒漂亮。」


 


「寧兒的手比母皇巧,母皇甘拜下風。」


 


「母皇畫的是寧兒嗎?」


 


「母皇畫的是——」


 


陛下沉吟半晌:「寧兒覺得它像誰,便是誰。」


 


「寧兒覺得它不像個女郎,倒像是個小郎君。」


 


「正好和你手裡的女郎湊成一對,不好嗎?」


 


「好呀!

母皇,我們給他們起個名字吧!


 


「叫什麼好呢?」


 


陛下幾乎是下意識脫口:「朝朝。慕之。」


 


溫寧公主眨巴明亮的眼睛。


 


「『朝朝』這個名字寧兒知道的,母皇講的話本裡頂頂厲害的公主,就叫『朝朝』。


 


「但是『慕之』是誰呀?」


 


「是話本裡的壞蛋,蕭氏七郎,字慕之。」


 


公主頷首,指著小一點的好看面人道:「那這個是朝朝。」


 


又指著大一點的醜陋面人道:「這個是慕之。」


 


「寧兒為何不問,母皇怎麼讓壞蛋喜歡公主?」


 


「話本裡,七郎很壞。可是喜歡一個人,有什麼錯呢?」


 


「但是他們不能在一起。」


 


公主歪著頭想了一瞬,梨渦好似蘸了蜜,一路甜到人心裡。


 


「沒關系的,

就像寧兒很喜歡宮外那棵大蒼槐,還有西市的琢玉樓,但寧兒也知道,不能和它們在一起。


 


「可是隻要我爬上宮裡最高的地方,用千裡望便可以看見它們,想它們的時候瞧上一瞧,我就很開心啊。


 


「若寧兒是朝朝,我一定會站在天底下最高的地方,這樣不管慕之是在地下,還是在天上,不用拿著千裡望,都能一眼瞧見我。」


 


陛下捏捏公主的小臉,把手裡的面人交給她,莞爾頷首。


 


「去玩吧。」


 


公主雀躍不已,舉起面人追逐明光。


 


春深似海的庭院裡,無盡笑聲回蕩。


 


「公主朝朝!七郎慕之!」


 


我像以往一樣,端方又慈愛地看著小公主在花間蹁跹。


 


聽孩聲張揚又肆意地喚:


 


「蕭氏七郎——


 


「朝朝——慕之——」


 


電光石火間,

眼角湿意猝不及防湧動出來。


 


我那青史不容、唯獨遺憾愛而不得的少主啊。


 


如此,也算夙願得償了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