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嗝屁了。


 


S因是一口氣吃掉兩桶冰淇淋誘發的急性腸胃炎。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S得太憋屈,我的靈魂寄生在了冰箱裡,被一個女孩買走了。


 


女孩叫陸喜,但每天都喪得像是能立刻原地去世。


 


我雖然已經去世了,但過得比活著的時候更鬧騰。


 


我天天嚇唬她。


 


但她應該看不到我,對我的惡作劇沒有絲毫反應。


 


直到有一天,她拉開冰箱門,一雙漂亮的眼睛直直望向我,陰鬱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不耐煩的表情:


 


「能不能別煩我了?你到底什麼時候去投胎?」


 


1


 


我和陸喜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半晌,這才確信她真的看得見我這個事實。


 


我抓狂到滿屋子亂竄:「不是姐們,你怎麼不早說啊?」


 


合著我這陣子趁她睡覺在她枕頭旁邊吹氣,

舉著盆栽從她頭頂飄過,躲在冰箱裡扮鬼臉嚇唬她,她都是知道的?


 


夭壽了,丟S鬼了。


 


陸喜比我淡定多了,再自然不過地從冰箱裡拿出一瓶冰可樂,然後面無表情地關上門:


 


「我看你一個人玩得挺高興的,沒忍心打擾你。」


 


「你不害怕嗎?我這麼窮兇極惡!」我張牙舞爪,猛地朝她撲過去,不出意外地穿透她的身體,啪嘰一下倒在地上。


 


「餓S鬼的餓嗎?」陸喜面無表情,「一臉營養不良的樣子,長得跟個嗎嘍一樣。」


 


「你再罵!」我哭出聲來。


 


「所以什麼時候去投胎?」陸喜問我。


 


「我不到啊!」我依舊哭哭啼啼,「我要知道怎麼投胎,至於擱冰箱裡住三個多月嗎?你以為我想啊?」


 


陸喜愣了一下:「我以為是你不想走。


 


「能走我早走了!」我叫叫嚷嚷,「冰箱裡很冷的!」


 


「鬼也會覺得冷嗎?」


 


「你別管!」


 


短暫地交流了一下情報後,陸喜坐在沙發上,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百度,檢索詞條:


 


【住在家裡的鬼為什麼投不了胎】。


 


【素人超度儀式簡易版】。


 


【怎樣科學驅鬼】。


 


【能看見阿飄是精神出問題了嗎?】


 


最終也沒能找到我們想要的答案。


 


陸喜合上電腦,面無表情地看向坐在她身旁的我:


 


「我請個大師回來把你送走,你沒意見吧?」


 


2


 


我當然沒意見,隻要不是讓我魂飛魄散就行。


 


隻是沒想到人都S了,還要擔心會不會再S一次。


 


晚上,

陸喜躺在床上,我躺在她身邊,跟她聊天:


 


「小喜呀,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牛馬。」


 


「哈哈,你真幽默,我知道你其實是個話劇演員啦,我就是沒話找點話。」


 


「謝謝,你閉嘴就好。」


 


「你好兇呀!你是不是沒有朋友?」


 


「你很吵,你應該也沒有。」


 


「你不好奇我叫什麼名字嗎?」


 


「不好奇。」


 


「我叫安允禾,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麼掛掉的?」


 


「不想。」


 


「我一口氣吃太多冰淇淋啦,哈哈哈,怎麼樣,是不是很搞笑?」


 


「一般吧。」


 


我陰惻惻地問她:「明天我就要被大師送走了,你就沒什麼想問我的嗎?」


 


陸喜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語氣清冷:「沒有。」


 


我飄到她的另一邊躺下,看著她漂亮的眼睛:


 


「為什麼?你一個人住不孤獨嗎?我陪你說說話,多好呀。」


 


黑暗中,陸喜睜眼看著我。


 


城市的燈火穿透過我的身體灑在她的眼底,她漆黑的眼睛亮得像是會發光。


 


「注定要走的人,還是不要認識比較好。」她這樣說著。


 


3


 


第二天,陸喜起了個大早。


 


她說,晚上下班後,她就去找個大師,一準給我送走。


 


我想和她一起出門。


 


她冷眼看著我:「這麼急著被當場超度嗎?」


 


我扭捏道:「也不是啦……就是想再出去逛一逛。」


 


生前我很愛到處吃吃喝喝,大學四年,幾乎遊遍了附近的幾個省份。


 


本來我立志要在 30 歲之前吃遍祖國,卻沒想到折戟在了 25 歲這一年。


 


如果今晚就注定要離開的話,那我還是想最後再出去看看這個美麗的世界。


 


陸喜盯著我看了半晌:


 


「鬼能曬太陽嗎?」


 


她問。


 


窗外豔陽高照。


 


很顯然,不能。


 


剛變成鬼的時候我就已經試過了。


 


有陽光的地方是禁區,別說曬了,碰一下都痛得鑽心。


 


但我發現了一個極妙的辦法。


 


隻要我變成一條靈體,掛在陸喜的脖子上,再加一把遮陽傘的話。


 


我就能自由出現在陽光下了。


 


很難形容這是什麼姿勢。


 


總之我給陸喜做示範的時候,她一貫陰沉的面色又黑了好幾個度:


 


「你到底是怎麼發現這種辦法的?


 


「嘿嘿,不告訴你。」


 


其實是樓道裡的鬼大嬸告訴我的。


 


她說人的後脖頸是陽氣最弱的地方,她偶爾會掛在她兒媳婦的脖子上,跟著她一起出去買菜。


 


她兒媳婦愛美,每次出門都會打傘。


 


其實樓道裡還住著另外好幾個鬼。


 


但是我不能告訴陸喜。


 


畢竟,對於活人來說,這確實是件挺恐怖的事情。


 


4


 


也許是因為脖子上吊著個鬼,陸喜去上班的這條路注定不平凡。


 


在她躲過一輛失控的電瓶車、躲過路邊灑水車突然變大的一波水勢、躲過樓上突然掉下來的一個花盆後。


 


我有些愧疚地開口向她道歉:


 


「對不起啊,陰氣太重,害你運氣都變差了。」


 


陸喜抿著唇,臉上反而沒什麼表情。


 


好像對一路上的坎坷習以為常。


 


她說:「習慣了,跟你沒關系。」


 


我是不信的,隻當她在安慰我。


 


一般人上個班,哪會有這麼坎坷?


 


但見到她的同事後,我突然就意識到,她倒霉的原因,好像確實和我不怎麼搭嘎。


 


因為那個瘦瘦高高的男同事見到她的第一面,就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陸老師,你今天居然沒遲到?」


 


進入室內,我剛恢復常態,一聽這話頓時耳朵一支稜。


 


我趴在陸喜臉畔問她:「怎麼個事兒?你天天遲到?」


 


從前在她家裡,她每天都起老早老早了。


 


就這還能遲到?


 


陸喜沒理我,隻是很淡地衝同事點了一下頭,然後往裡面走。


 


男同事捧著一杯豆漿,

緊跟著她走進排練廳,一路上神經緊張,絮絮叨叨的:


 


「你這順利得有點反常,我都有點害怕了。


 


「路上沒出什麼事兒?


 


「身上沒傷吧?


 


「陸老師你說句話啊,我怪擔心你的。」


 


陸喜突然停下腳步,身後的人一個沒收住腳,一杯豆漿滿滿當當直接灑在她背上。


 


那杯豆漿還冒著熱氣,陸喜瞬間就被燙得擰起了眉,嘴裡小聲地「嘶」了一下。


 


男同事大驚失色,連連道歉,到處找紙巾給她擦:


 


「對不起!陸老師!我不是故意的!」


 


陸喜隻是接過紙巾,粗略了擦了擦身上。


 


隨即她擺擺手,轉身走進了更衣室。


 


走之前還留下了一句「這不就出事兒了麼」。


 


男同事一個人站在原地風中凌亂。


 


這一幕給我人看傻了。


 


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陸喜這人好像真有點東西。


 


5


 


這不妥妥的先天霉運纏身嗎!


 


按理說叫這名兒的不應該這麼背時啊!


 


更衣室裡,陸喜脫了衣服。


 


背上一大片被燙出來的紅印,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非常礙眼。


 


她別過身子,對著鏡子看了看,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她的身形很好看,從背部到腰線,很流暢的一道弧形。


 


我虛空環抱住她的腰,身體貼在她被燙紅的那塊,小心地問她:「會好點嗎?」


 


我感知不到她的體溫,但覺得她似乎微微顫了一下。


 


陸喜從鏡子裡看了我一眼,眼眸漆黑:


 


「謝謝你,有點冷。」


 


我看著她拿出毛巾處理那片紅痕,

濃密的睫毛微垂,唇瓣緊抿出一個很嚴肅的弧度。


 


其實說實話,陸喜長得很好看。


 


小臉盤子大眼睛,小鼻子小嘴兒濃眉毛的。


 


但是她臉上從來沒有表情,好像活在這個世界上是老天爺欠她的一樣。


 


如果不是經常抿著嘴巴,導致看起來有些過於嚴肅的話,她笑起來應該也挺好看的。


 


我出神的檔口,陸喜已經換上了另一套衣服。


 


我感嘆道:「你們話劇演員都隨身攜帶好幾套衣服嗎?」


 


陸喜整理領口的動作頓了頓:


 


「隻有我這樣而已。」


 


「為什麼?」


 


陸喜已經走出了更衣間,聲音聽起來淡淡的:


 


「運氣一直不好的話,就要學會給自己準備 plan B。」


 


陸喜坐在排練廳的角落裡一邊吃早餐,

一邊看劇本背臺詞。


 


陸喜是話劇團的老演員了,我在家的時候經常能聽到有人給她打電話商量工作的事情。


 


她話不多,但聽她每次接電話的口吻,她應該是個不可或缺的角色。


 


偶爾會有同事路過和她問好,但沒人敢靠她太近。


 


隻有剛剛那個灑了她一身豆漿的年輕男生畏畏縮縮地走到她身邊,小心地遞給她一隻小蛋糕:


 


「剛剛實在對不起,陸老師,一點小心意,請你笑納。」


 


陸喜眼皮也不抬一下:


 


「沒事,沒燙傷,你自己留著吧。」


 


男生看起來快哭了:「陸老師,你別這樣,我害怕……」


 


我不懂:「他在害怕什麼?」


 


陸喜翻了一頁劇本,回答我:「怕被我記恨,會厄運纏身。」


 


男生臉色一變:「陸老師,

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有這種事情嗎?」我來了興致,「真的假的?那豈不是有點類似於遊戲裡面的阿修羅?被你討厭的人就會厄運纏身?」


 


陸喜愣了一下,側眸瞥我一眼,低聲問道:「那是什麼?」


 


男生看不見我,還以為她在和自己說話,漲紅了一張臉解釋道:「其實我……我一直有點喜歡陸老師……」


 


我:?


 


陸喜:?


 


誰家好人沒說兩句就開大?


 


陸喜終於抬頭朝他看過去。


 


她一動不動地凝視了他片刻。


 


眼見男生的耳根都紅了,她才開口道:「蛋糕我留下了,謝謝你的喜歡。」


 


男生眼裡燃起一絲希望:「那老師你……」


 


「我不喜歡男生。


 


6


 


男生的臉色一瞬間灰敗下去。


 


我:6。


 


陸喜上臺排練了。


 


她演戲的時候和平常完全不是一個樣子。


 


平常的她S氣沉沉,老氣橫秋。


 


二十多歲的年紀,身上的S氣比我這隻鬼還重。


 


但是在臺上的時候,她好像渾身都在發光。


 


她有表情,有情緒,每一個動作都生動而自然,流暢得像是她生來就和角色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