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下班回來的時候,會主動和我講今天白天發生的事情了。
她說之前那個向她表白的男同事戀愛了,對方是個很溫柔的女孩子。
她還說大概是託我的福攢了些陰德,自己現在的運氣沒有那麼差了。
她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晚上,陸喜帶我去夜市逛街。
雨依舊沒有停,到處都是湿噠噠黏膩膩的水汽。
路過一家串串店,陸喜小聲跟我說:「這家巨難吃。」
我說:「是嗎?我感覺還可以吧。」
陸喜:「有你不愛吃的東西麼?」
我:「好像也是哈……」
我說:「小喜,我好像對你知之甚少。」
陸喜說,我的過去不是很重要。
我說那什麼重要?
她停下腳步,手裡的烤腸呼呼地冒著熱氣,散發出引人垂涎的香氣: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此人,這很重要。」
她看著我,眉眼彎彎。
19
陸喜有一場盛大的演出,在市中心的大劇院。
這個劇院我知道,建在半個地下,富麗堂皇,金碧輝煌。
我有幸站在外面看過建築的全景,感覺長得像摞起來的書。
我說這麼重要的演出,我也想去看。
陸喜說我不能出門,要好好在家養魂兒。
我不聽她的,偷偷藏進她的包裡和她一起出了門。
拜託!這可是陸喜的超盛大的演出耶!
就算魂兒還沒養好,我也肯定是要去看的。
要是錯過了的話,
我會後悔到下輩子的。
陸喜在後臺化妝的時候,發現了我的存在。
我從她的包裡鑽出來,對著她嘿嘿一笑。
陸喜手一抖,口紅直接畫歪了。
她面無表情地伸手往包上一拍,差點把我夾得魂飛魄散。
陸喜說:「你以為我是鋼做的心嗎,經得起你這樣嚇唬?」
我弱弱道:「對不起,我以為你已經習慣了。」
「誰能習慣天天撞鬼?」
陸喜表情木然,飛快地補好了妝,一邊應著戲搭子的話,一邊低聲吩咐我:「要看演出就好好看,等會兒別整幺蛾子。」
「放心吧您嘞!」
我樂呵呵地答應下來,跟著她飄到了幕後。
燈光亮起,大幕拉開,好戲開場。
第一幕是獨角戲,陸喜幾乎要一個人演將近二十分鍾。
燈光緩緩聚焦,整個舞臺的焦點都被凝縮在舞臺中央的陸喜身上。
她獨自站在舞臺的中央,穿著一件復古風格的長裙,裙擺隨著她的每一個微小動作輕輕擺動。
音樂緩緩升起,她的獨白聲像是某種朗誦,在靜謐的劇院內回蕩著,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
她的眼神深邃而靈動,我幾乎無法移開視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仿佛她生來就是為了站在舞臺上,仿佛這一方天地是為她量身定做。
每一個觀眾都聚精會神地欣賞著她的演出。
她的聲音最初低沉,然後昂揚有力,最後歸於沉寂。
燈光逐漸暗淡,掌聲雷動,觀眾們起立致意。
一場完美而精彩的表演。
陸喜彎腰謝幕,視線和我對上,眼底笑意清淺。
20
在雷鳴般的掌聲中,
似乎有人低聲驚呼了一句「進水了」。
確實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積水已經漫到了第一排觀眾的腳底。
隻是方才,陸喜的演出太過精彩,沒有人發現。
還有更多的水正在不斷從厚重的劇院入口大門處湧進來,並且水勢越來越大。
因為接連不斷的暴雨,城市的排水系統已經嚴重超負荷了,這座常年降雨量都偏低的城市,僅這半個月以來的降雨量,就已經超過了過去十年降雨量的總和。
在這樣極端天氣的影響下,城市低窪的地下空間區域極有可能出現危險的雨水倒灌現象。
而這家劇院,有一半的建築主體都修建在地下。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原本的群像開幕還沒開始,也被暫停。
不過短短兩分鍾,湧進劇場的水就已經漫過了第一排的腳踝。
陸續有觀眾開始離場。
陸喜皺眉看著場內,神色相當凝重。
「還演嗎?」
有演員小聲問。
「這可是好不容易拿到的演出機會……」
忽然,廣播傳來一陣尖銳的電流聲響:
「全體人員請注意,劇場現在出現積水倒灌現象,為保證您的生命財產安全,請所有人員立即離場,請在工作人員的指導下疏散離場。重復,這不是演習,請在工作人員的指導下疏散離場。」
這下,沒有人再質疑,所有人都默契地回到幕後,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依次排隊離場。
陸喜背著包,臉上還帶著妝,低頭走在人群中。
「小喜,你剛剛表現得超級棒。」我對她說。
陸喜回我一個溫柔的目光。
下一秒,在人群的驚呼聲和猛烈的水聲中,
陸喜消失在我眼前。
我愣了一秒。
洶湧的水流像是泄了閘一樣瘋狂往劇場裡面灌進來,人群瞬間被衝散。
一片猛烈的潮氣中,陸喜被水卷走了。
21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幾乎是想也沒想的,我立刻扎進水裡,朝著水流的方向奔去。
靈魂體到底還是有些用的,幾乎不受水流的阻力影響。
很快,我就在劇院的一根柱子旁邊發現了被淹得七葷八素的陸喜。
她嗆了好幾口水,此刻正緊緊拽著巨大的窗簾幕布,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湿透了,看起來十分狼狽。
而水還在不斷地灌進來。
有不少人都被這波兇猛的水勢給衝散了,一時間整個劇院裡全是人群的呼喊聲和猛烈的水聲。
「我沒事,別擔心!」陸喜抽空衝我喊了一句。
雖然她這樣說著,但我還是很快發現了她的不對勁。
她說話的時候,眉頭是微微皺起的。
「你哪裡受傷了?」我扯著嗓子問她。
陸喜咬咬牙:「腿,有點痛。」
「還能走動嗎?」
「有點難。」
應該是剛剛被衝走的時候撞到什麼地方了。
我伸手想去拉她,卻猛然驚覺自己是個靈體。
在這種危急的關頭,我什麼都幫不了她。
耳邊水流呼嘯,人群的驚叫交雜在一起,水位以一種無法阻擋的趨勢猛烈上漲,現在已經到了陸喜的脖子,並且還在以驚人的漲勢不斷向上湧。
陸喜腿傷了,就算會遊泳也沒辦法逆著水流遊出去。
站在原地的話,又幾乎等於送S。
有那麼一瞬間,
我好像想到了什麼。
「我幫你分開水流!」我對她喊,「我可以幫你格擋掉一部分水的阻力!」
陸喜面色慘白地看著我:「你會消失的,安允禾,你不能一直幹預現實事務。」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這個!」我尖叫一聲,「你 TM 給我支稜起來,我已經是個S人了,可是你要活下去啊!」
陸喜嘴巴緊緊抿成一條線,唇瓣因為太過用力浮現出青白的顏色。
她整個人幾乎泡在髒汙的積水裡,要很用力地仰著頭才能保證呼吸。
我用盡所有的精力,動用我所能想到的所有辦法,試圖用意念將湍急的水流分開一條道。
可我早已是強弩之末,又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能力?
我感覺到自己的精神正在慢慢流逝,可水流還是那麼湍急,我的努力在大自然的力量下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我甚至沒辦法激起哪怕一點水花。
陸喜又嗆了好幾口水,咳嗽的聲音不斷傳來。
我心一橫,最後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間,我好像在她的眼底看到了什麼。
可能是類似恐懼和驚慌的神情。
那是我從來沒在她身上體會過的情緒。
「安允禾,你別——」
她話音未落,我已經一個猛子扎進了水裡。
我以身體為引,奮力劃動雙臂,向前劈開一條道。
這一刻,我將這具靈體中僅剩的一點點能量全部釋放,努力地、急切地想要為那個女孩謀求一條生路。
猛烈的水流如同野獸,撕咬拉扯著我的靈魂,衝擊的力量幾乎將我撞碎,我卻咬緊牙關苦苦堅持著。
我分明感受不到痛,
此刻卻不知為何,痛到失聲,想要落淚。
我隻是,想讓她活下來。
僅此而已。
時間好像突然過得很快,又突然過得很慢,我已經完全失去了感知,隻知道最後一刻,湍急的水流似乎服軟了,它在向我開道。
足足一人高的積水,硬生生被我劈開了一條路。
而我的神魂在這一刻徹底破碎,融進了水裡,消散在空氣中。
周遭一切都忽然靜止,靜默。
這一刻,整個宇宙都和我不再有關。
陸喜,希望你的餘生,真正平安喜樂。
番外 1
我是陸喜。
十裡八鄉出了名的掃把星、害人精。
三歲克S我爹,五歲克S我娘。(當然這都是外人的說法,其實我媽S於乳腺癌,我爹S於車禍。)
從小外婆把我帶大。
因為怕我小小年紀受不了別人異樣的眼光和指責,外婆一直告訴我,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我是不信的,苦是不會變成糖霜的,而且我大概一輩子也不會想要成為人上人。
我隻是一個很倒霉的小女孩而已。
不過如果我說自己其實很開朗,大概沒人會信。
算了!可能我就是那顆很美味的蘋果呢,上帝因為太喜歡我,所以多咬了我一口。
我這麼優秀的小孩,倒霉一點是應該的。
隻是不那麼走運而已,多準備幾個 planB 就好了,又不是活不下去。
外婆去世的那天,我在河邊散步。
因為胳膊戴孝,被一個跟我一般大的小女孩誤以為是親人去世太難過所以要跳河。
她小心翼翼地上來跟我搭話,說什麼世界很美麗人生路很長之類的話。
我沒應聲,她以為我心情低落,就開始給我講童話故事。
最後她對我說,她可以一直陪著我,問我可不可以不去S。
我想我應該是天生的演員,我天生就該吃這口飯。
我很難過地告訴她,外婆是我最親的人,我怕她在天上會孤單,我想去陪她。
小女孩嚇壞了,說外婆在天上有外公陪,不需要我陪。
真好玩,我外公還在人世呢,讓她一句話給整沒了。
我說那我S後也會有人陪我嗎?
她說會的,她會陪著我。
我問那萬一她先S了呢。
她想了想,說那她就變成隻有我一個人能看見的鬼,天天陪著我。
說實話,挺瘆人的。
但是她說她叫安允禾,允諾的允,所以她不會騙人。
好麼,
更嚇人了。
但是仔細想想,好像也挺酷的。
番外 2
震驚全國的 A 市洪涝事件終於落下了帷幕。
劇院的這場大水倒灌中,S亡 3 人,重傷 7 人,輕傷 12 人。
陸喜是重傷人員的其中一個。
左小腿骨折,多處軟組織挫傷,肺部細菌感染引發繼發性肺炎。
足足住了三個多月的院。
大家說起這件事來的時候都很感嘆,因為當時陸喜的情況十分危急,尤其是在那麼深的積水裡,這種傷勢換做誰都得命喪當場,陸喜卻硬生生挺過來了,還撐到了救援隊抵達。
每每聽見這種話,陸喜都隻是淡淡地扯動一下唇角,不做討論。
出院後的第一天,陸喜買了一束花,來到了公共墓園。
她記得安允禾是喜歡向日葵的,
因為很大顆,很熱烈。
照片上的女孩比起她印象裡要鮮活得多,她笑得有些傻,但偏偏有種強烈的感染力。
陸喜在墓碑前站了很久,一句話也沒有說。
離開前,她用手指輕輕撫摸過那張黑白照片。
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很淺的笑意。
她傾身過去,在照片上烙下緩慢的一吻。
啪嗒——
一滴滾燙的淚砸在向日葵的花瓣上。
一張賀卡在花朵之間隱匿著,清秀的字跡筆畫鮮明:
【我會永遠記得你。
——親愛的阿修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