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猛然回頭，不再是傳信的宮人，而是穿著鮫人戰袍的藍汐。
他身上氤氲著血氣，臉上卻帶著清淺的笑意。
「我們勝了，殿下。」
我眼角驟然一熱，飛身撲進他懷裡。
「你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
我拉著他前前後後檢查了許久，他抓住圍著他轉圈的我，語氣帶著無奈。
「我沒事，殿下。陛下給的火器很好用。
隻是將水怪徹底撕碎，耗費了些力氣。」
我吸了吸鼻子，確定他沒有受傷後，臉上才揚起笑意。
「那你去洗洗，換身衣服，晚上我們辦個慶功宴吧！慶祝你平安歸來。」
藍汐笑意溫和，眸中卻閃過我看不懂的遺憾。
15
「殿下，我該帶小團子回去了。
」
我的腦子突然有些轉不過彎，結結巴巴地問他。
「回去？回哪裡？」
「回南洛泊，殿下，回到我們鮫人的水域。」
他伸手想撫摸我的鬢角，卻又在中途停下，收回了手。
「鮫人總該回到南洛泊，我和小團子也一樣。後續還有很多工作需要鮫人戰士，我沒辦法一走了之。」
他沉沉嘆了口氣，輕輕擦去我臉上不知什麼時候滑下的淚。
「殿下，您知道的，鮫人不能一直待在陸地上，小團子待在宮裡，隻會變成任人圈養的寵物。」
我機械地點點頭。
是，我知道。
我喜歡鮫人，所以了解鮫人的一切。
他們美麗卻不軟弱，他們的利爪可以劈開堅石，尖牙可以輕易刺破皮肉和血管。
他們……不會是我殿中的寵物……
縱然不舍，
我還是把小團子交給了藍汐。
「嗚嗚嗚……抱抱……」
小團子趴在藍汐肩頭，對我伸著手，嗚嗚咽咽哭了一路，滴落了一地珍珠。
藍汐卻沒有回一次頭，他步履堅定，朝著宮外走去。
「辛虧我們雨諾不是鮫人，不然朕這皇宮都要被你的珍珠淹了。」
皇兄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我身後，一方明黃色的手帕慢慢替我擦去臉上的淚。
「求著皇兄幫忙的時候，就沒想到這一天？後悔嗎？
要是後悔了，皇兄派人把他們兩個抓回來？」
我吸了吸鼻子，抓起皇兄的衣袖擦了一把鼻涕和眼淚。
「不許！」
「在那鮫人面前不敢兇半分，倒是隻敢在皇兄這裡裝兇！」
我癟癟嘴，
不甘示弱地回懟。
「那也是你把他找來的！」
「是是是，都是皇兄的錯……不過皇兄看著，他應該會回來的……」
16
「殿下，南洛泊的鮫人都回來了，跟往日已然別無二致了。」
我揮退了稟報的宮人，百無聊賴地蹲在水塘邊。
一連等了三個月，沒等到皇兄說的藍汐會回來，反倒是等來了鮫人在南洛泊恢復生活的消息。
我憤憤地朝著水塘投了一塊魚食。
「殿下，這是南洛泊帶回來的鮫人畫像。」
我展開畫卷，從前覺得畫中俊美無比的鮫人，如今也黯然失色。
忍不住又想到中秋時，見過的藍汐的魚尾。
見過了那樣華美的鮫人尾，
再看畫像，便覺得索然無味了。
「算了，以後都不必畫了……沒意思……」
我將手中的一整團魚食投進水塘。
看著魚兒爭食，整個人有氣無力地趴在桌上嘆氣。
「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啊……」
「不知殿下是何時有了夫人？」
藍汐！
我猛地直起身，循著聲音望過去。
隻見藍汐迎著光負手而立。
一身淺藍色的衣袍襯得他更加昳麗俊美，微微卷曲的長發束成馬尾，一雙淺灰色的眸子輕輕彎起，不復從前的冷淡。
我朝他撲了過去。
他有力的雙臂輕車熟路地接住我。
「原本在下是來還長公主對小團子的救命之恩，
想來結草銜環無以為報，隻能以身相許。
不過如今殿下有了夫人……在下隻好另想辦法報恩了。」
我緊緊抱住藍汐的腰身，笑得狡黠。
「沒有沒有，你來得正好，做我的夫人……或者我做你的夫人也可以！」
17
「長公主與朕一母同胞，親情甚篤，特賜長公主府邸，準鮫人藍汐入贅長公主府。」
傳旨的宮人念完聖旨，我簡直眼睛都要瞪出來了。
皇兄說給我和藍汐賜婚，也沒提是讓藍汐入贅啊！
我偏頭看了看藍汐，他倒是反應平平，規規矩矩行了禮，領了聖旨。
「你怎麼一點都不興奮呢？是不是不願意入贅？」
藍汐抓住我的手，緊緊貼在他溫熱的胸膛上。
一聲接一聲緊密如戰鼓般的心跳，貼著我的手心震動著。
他含著笑，眯著眼看我，輕輕吻了一下我的手背。
「看來還是我做殿下的夫人，榮幸之至。」
成婚那日，藍汐雖然入贅，卻依舊抬了許多珠寶入府。
各色的珍珠在日光下，閃著奪目的光。
我路過偶然瞧見都覺得震撼，藍汐的族人得哭多久才能哭出這麼多珍珠來。
皇兄也來了，親自把藍汐灌得醉醺醺的。
瞧著眼前坐在床上東倒西歪的藍汐，我突然起了玩心。
「藍汐，你把尖牙和指甲放出來，讓我瞧瞧！」
藍汐紅著臉堅定搖頭。
「不放，傷著你怎麼辦？」
我纖細的手指拂過藍汐，故意逗他。
「有些人不是說，
鮫人最是兇殘？我看他現在倒像是個被剪了指甲的小兔子！」
藍汐握住我的手指，低頭銜住我的唇。
「不用放那些，也能讓你見識鮫人的兇殘。」
18
窗外枝頭上剛綻開的小花，迎來了春日裡最劇烈的一場風雨。
風將嬌嫩的花瓣吹得無處安放。
一場激烈的雨落下，徹底將花蕊澆得蔫兒蔫兒的，無力動彈。
屋內還燒著暖爐，此刻卻顯得有些熱。
我的額角滑落一滴汗，忍不住對著藍汐討饒。
他替我擦去汗水，不再叫我殿下，又是輕輕喚著我的名字。
「雨諾，我早說過，鮫人殘暴，可你從不放在心上。」
「我現在知道了，你別再……唔」
藍汐掠奪了我口中最後一絲空氣，
剝奪了我所有反抗的權利。
「恭喜殿下，殿下這是有喜了！」
「唔……嘔……」
藍汐輕輕替我拍著背，臉上卻半分喜色也無。
成婚三個月，我便被太醫診出有了孩子。
自從從到我有喜後，藍汐的眉頭就沒解開過。
「我是鮫人，雨諾生產時會不會有風險？」
「她總是吐，吐得厲害，什麼也吃不下，有沒有什麼方子？」
「我原以為鮫人和人類不可能有孩子，才……」
藍汐一個個問題，密不透風地砸向太醫。
就連太醫院裡資歷最深的老太醫，也忍不住擦了擦額頭滲出的細汗。
「這……與鮫人結合確實沒有先例，
風險尚未可知。」
「老臣可為殿下開一些安胎的方子，胃口大概可以好一些。」
可惜還沒等藍汐的眉頭松開，便又有了新的問題。
我原本胃口就不好，還能勉強吃下些清淡的小菜。
如今喝了太醫開的藥，竟是一點胃口也沒了，看見什麼都想吐。
19
「雨諾，要不……把這孩子……」
我捏住藍汐的嘴，不讓他再說。
他打的什麼主意，我再清楚不過。
為了不讓我難受，他寧願犧牲這個孩子。
可孩子長在我肚子裡,血脈相連，我已然對他生出母愛，怎麼能輕易割舍掉。
藍汐在府中急得幾乎直跳腳，又匆匆忙忙地出了府。
過了半日,
他渾身湿透地回來了。
「雨諾，快！把這個吃了！」
他拿出一枚丹藥往我嘴裡塞。
瞧著他滿臉焦急，我沒多問便將丹藥吞了下去。
丹藥下肚,我瞬間覺得身體輕盈了不少,剛剛才讓我覺得惡心的飯菜,此刻竟是香得我垂涎三尺。
太久沒好好吃過一頓飯，此刻感受到難得的飢餓。
我也顧不上得體不得體了，用飯菜將嘴裡塞得滿滿當當。
「藍汐……唔，你給我吃的是什麼啊……我現在好餓啊！」
藍汐皺了皺鼻尖，面色白了白,挪著椅子離我遠了些。
「鮫人族的秘寶,可以讓……唔……嘔……」
藍汐捂著嘴跑出去，
傳來一陣嘔吐聲。
我呆呆舉著筷子坐在原地,似乎猜到了那枚丹藥的用途。
藍汐蒼白著一張臉重新進來,坐在窗邊慢慢喘著氣,又朝我露出一個寬慰的笑。
「沒事，我是男子，這點苦還是受得住的。」
隻是這苦一受便受了九個月。
就連生產時，我能感受到的痛感都很輕微。
反倒是產房外的藍汐,痛得滿臉是汗,口中都被咬出了血。
孩子胖乎乎的，是人類的模樣。
隻是笑盈盈地睜開眼時,一雙淺灰色的眸子和藍汐幾乎一模一樣。
我輕輕一吻落在孩子臉上。
我的額頭也被藍汐落下一吻。
「辛苦你了,雨諾。」
番外
「舅舅！我來啦！」
小團子一溜煙衝進府中，
撞進藍汐懷裡。
看到我,他又蹭進我懷裡,開心地跳了跳。
「殿下！」
小團子現在有了大名,叫藍煙。
也在族人長輩的教導下,學會了變出雙腿。
自從知道我們有了孩子,他便吵著鬧著要來。
隻是鮫人要學習繁多生存技能，竟是拖了兩年才來。
他好奇地盯著剛學會走路的女兒。
「舅舅，我帶妹妹去遊水！」
藍汐不贊同地蹙了蹙眉。
「你妹妹還不會遊水。」
「怎麼可能！舅舅你明明是鮫人,鮫人的孩子怎麼可能不會水？」
我和藍汐同時沉默了。
因為女兒出生便是人類的模樣,我們便一直將她看做是普通的人類，從沒試過她在水裡是什麼樣子。
「放心吧舅舅,
我現在很厲害的,肯定能保護妹妹！」
府中有為藍汐造的巨大的水塘。
藍煙放出魚尾,又小心翼翼地把女兒抱下水,藍汐則緊張地守在旁邊。
「啵——」
女兒咬著手指，吐了一個泡泡。
扭扭身子，從藍煙手裡掙脫,藍汐正準備伸手去撈。
藍煙激動的聲音就叫了起來。
「舅舅你看！殿下你看！妹妹有尾巴！」
女兒下水後，原本的雙腿變成了一條銀灰色的尾巴。
和藍汐的一模一樣。
她胖乎乎的身體在水裡湧動著，沒一會兒就變得輕車熟路，來去自如了。
我看著在水裡玩得不亦樂乎的小團子和女兒,拉了拉藍汐的手。
「下次，帶女兒去南洛泊看看吧！
」
「好，我們一家人一起去！」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