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蘇南卿,你閉嘴!」


 


蘇老夫人握仗頻頻杵地。


 


摳緊拳頭的指節用力到發白。


 


我看著她閃躲的眼神。


 


「所以你們早就知道會有今日這一出,卻還能若無其事地為我戴簪,送我上轎?」


 


「老身隻是答應卿兒擇一日接許家丫頭過門,沒料到她會在今日擺這勞什子擂臺,以終身大事做餌啊!」


 


7


 


呵!


 


沒料到她?


 


還是料定我?


 


料定我無依無靠隻能任由他們擺布。


 


料定我貪慕侯府主母位置會息事寧人。


 


我該謝謝許桑洛的。


 


若非她任著性子逼一把蘇南卿,我還被蒙在鼓裡,信了他們真心待我的鬼話。


 


可笑這三年照拂終是虛與委蛇。


 


我竟真以為,

她會為我做主!


 


再仔細想想,很多事都清明了。


 


我重新握緊劍刃,逼近蘇南卿,任凝結的傷口開裂,鮮血流瀉。


 


「你,想做什麼?」


 


「宋時宜,S了我你也活不成!」


 


手肘忽然被人從身後扼制。


 


入目一張擔憂又憐惜的臉。


 


「你手傷嚴重,先隨我去包扎。」


 


救我那男子語重心長:


 


「莫為不值當的人犯傻。」


 


蘇南卿趁機逃跑。


 


我醒神抽手,臨空翻身一躍。


 


跳到蘇南卿前方,擋了他去路。


 


不及他反應,手中短刃已飛速在他身上穿行。


 


劍影晃動,碎布四濺。


 


血腥味在空氣裡擴散。


 


蘇老夫人尖叫著暈了過去。


 


許桑洛不住哭喊。


 


蘇南卿也沒了鎮定,慌張又急促地說著軟話。


 


「蘇南卿,你給我聽好了。


 


「你嫌我粗鄙,我更嫌你蠢笨如豬。


 


「侯府主母,不是我想做,是侯府強留我做。


 


「今日,你斷我衣袍,我亦毀你外裳。


 


「我與你,與侯府,恩斷義絕!」


 


話音落地,我甩出刃身,直插牆縫。


 


蘇南卿的衣服破盡,隻剩染著血點的裡衣。


 


許是急火攻心。


 


我頓覺胸口悶痛,身體飄搖。


 


恍惚間,跌進一個香暖的懷裡。


 


「現在可隨我去治手了吧?」


 


我抬眸。


 


又是那張看似清寡,卻難掩溫柔的臉。


 


他無奈嘆氣,將我攔腰抱起。


 


「等等。」


 


蘇南卿追上來,

瞪著託我腰際那隻手,胸前起伏劇烈:


 


「宋時宜,明明是你爹挾恩將你託付於侯府,怎的成了侯府留你?」


 


我厭煩地蹙了蹙眉。


 


「你倒是說說,我爹無權無勢,用什麼脅迫得了堂堂侯府?


 


「即便救了老夫人一命,侯府想推拒,我爹平頭百姓,能奈你們何?」


 


蘇南卿啞然,復雜的情緒在黑眸中流轉。


 


「允諾你婚事那天,蘇老夫人單獨叫我去了趟祠堂。


 


「出來後,你問我她說了些什麼。


 


「我讓你自己去問,但你從沒問過。」


 


蘇南卿訥訥垂下了頭。


 


「等她醒了,你問問吧!


 


「順便問問,那以訛傳訛的『挾恩逼娶』是否她授意散播!」


 


8


 


我爹當年的確有意讓我倚仗侯府。


 


但他從沒要挾過誰。


 


卻不知何故。


 


自他與蘇老夫人商談過我與蘇南卿的婚事後,風言風語便傳開了。


 


我們走哪兒,身後都似跟著四五雙眼睛,兩三張嘴。


 


有的話難聽得咽不下。


 


後來因我守孝,那些渾話才漸漸淡了。


 


直到籌備成親事宜,流言蜚語卷土重來。


 


我曾向蘇老夫人絮叨過,希望她澄清一下。


 


但她無心過問,隻隨意安慰我幾句。


 


那之後,愈演愈烈。


 


爹和我的卑劣低賤,襯出侯府高尚坦蕩。


 


也似是告誡我,隻有侯府方可容下我。


 


要對老夫人,對蘇南卿感恩戴德。


 


若非她有意為之,怎會連下人們都瞧不起我這準新夫人?


 


「沒事了。


 


SS攥緊的拳頭被人輕輕拍打。


 


我回籠思緒,望進一汪深潭。


 


男子微微擰眉,脫下自己內繡有金絲蟒紋的披風罩我身上。


 


而後取過一旁的白布,指指我的右拳。


 


「嫌自己血太多?


 


「松手,我先簡單替你處理一下。」


 


這時,馬車外傳來嘶喊,一聲一聲叫著我的名字。


 


青黃帷幔撩起,隻見蘇南卿追在馬車後不停招手。


 


「宋時宜,你下來,你是我的妻子,怎敢坐他人馬車?


 


「宋時宜,父母之命,豈容你說斷就斷?


 


「宋時宜,你給我回來,說清楚!


 


「宋時宜……」


 


他忽地被絆倒,跪了下去。


 


兩隻手擦過碎石,血跡斑斑。


 


再抬頭。


 


眼尾泛紅,委屈一如那年與他初見。


 


「停車!」


 


「不必!」


 


我出言打斷。


 


「麻煩跑快一點。」


 


馬兒叫嘯著加快速度。


 


蘇南卿陡然怔神後,面目扭曲,發瘋似的捶打路面。


 


我慢悠悠拽下幔簾,展開拳:


 


「睿王爺不是說要幫我處理?」


 


眼前男子愣了愣,舒顏一笑。


 


「早知瞞不過你。」


 


他牽過我的手,像哄小孩般邊吹氣邊小心翼翼纏上布條。


 


車子外蓋青帳,內鑲黃幔。


 


懸掛金鈴,馬上銀鞍。


 


更有御賜蟒印藏於袍裡。


 


昭國上下,除了睿王爺顧昱宸,我想不到還能是誰。


 


「王爺不會看上我了吧?


 


系著布條的指尖驟然一頓。


 


我才留意到,那膚如脂玉的手,偏虎口處有塊猙獰的疤。


 


「是,看上你了。」


 


他埋頭繼續打結,語調難辨喜怒。


 


「我胡亂說的,王爺莫怪。」


 


我抽走包好的手,別過臉不去看他。


 


「我可是認真的。」


 


「什麼?」


 


他彎眉淺笑。


 


「明日帶你去個好地方。」


 


9


 


玉石臺階,鍍金雕欄。


 


我著實沒想到,王爺所謂的好地方,是皇宮正殿。


 


「時宜?」


 


皇上聽罷顧昱宸的介紹,眯眼審視。


 


「你可是侯府的那位在逃新媳?」


 


「皇上慎言!」


 


顧昱宸目光如炬,

嗓音清冷。


 


一改與我相處時的溫柔做派。


 


我忙不迭再次跪下叩拜。


 


「請皇上明察。


 


「民女與蘇南卿曾有婚約。


 


「然他新婚當日棄民女於街市,領著迎親仗隊求娶許家千金。


 


「民女已與他割袍斷義,再無瓜葛。」


 


顧昱宸起身拱手作揖,戾氣繞眉。


 


「臣今日正為此事而來。」。


 


先帝薨逝時,顧昱宸唾手可得皇位。


 


但他無心於此,借著為朝廷招攬人才,常年遊歷四方。


 


「宋時宜武藝卓絕,宅於內院實屬可惜。


 


「我朝並非沒有女將軍的先例,臣有信心,宋時宜會是下一個。


 


「至於她與侯府婚約,既是蘇南卿負她在先,又何故為難她?皇上該為她做個主。」


 


「……」


 


顧昱宸之後的話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臉燒燙得厲害。


 


原來他尋訪能人異士的傳說並非子虛烏有。


 


而所謂「看上我」,是真看上我——能打!


 


實在羞得慌。


 


我居然還擔心貴為王爺的他若強來我該如何……


 


「宋時宜?」


 


顧昱宸一聲清咳才喚回我的神智。


 


「民女在。」


 


我倉皇伏地叩頭。


 


「起來吧!不必拘禮。


 


「皇叔是朕最信任的人,他對你贊許有加,朕自然……」


 


「報!


 


「八百裡加急報!」


 


外面突然有人高呼,內殿所有人均渾身一僵。


 


八百裡加急,定是邊關出了亂子。


 


果然。


 


來人跑進來呈上密折後,顧不得喘口氣,道出來意。


 


「北羌夜襲我軍,燒毀糧草數十萬石,郭將軍領一支精銳回擊,卻中了對方埋伏,被困虎口峽。」


 


「現我軍群龍無首,將士們S傷無數,人人自危。」


 


「黃沙口已經失守,再這樣下去,梁城,襄城都將不保。」


 


皇上臉色大變。


 


「梁城、襄城均處在要位,必須守住!」


 


顧昱宸思吟半晌,沉色道:


 


「臣願意……


 


「民女鬥膽自薦。」


 


我搶了顧昱宸的話,立下軍令狀。


 


「民女定不負皇恩。」


 


10


 


出了正殿,顧昱宸步調很快。


 


周身散發著一股莫名慍惱。


 


「王爺,

你怎麼了?」


 


他忽然停住,我差點撞他背上。


 


顧昱宸屈起中指和拇指,彈在我腦門。


 


「民女定不負皇恩。」


 


他學著我方才的樣子,字句鏗鏘。


 


「難道這不是王爺想要的嗎?」


 


「宋時宜,本王是打算……」


 


「打算什麼?」


 


我無辜地眨了眨眼。


 


「是王爺說,相信我能做女將軍,我完成這任務,也能給王爺長臉了。」


 


顧昱宸薄唇微啟,眸中翻湧悔意。


 


好半天他才苦笑道:


 


「那也不用立軍令狀啊!」


 


「王爺。」


 


我扯了扯他的長袖。


 


「你相信時宜嗎?」


 


顧昱宸眼波蕩漾,亮如天上月。


 


「自然是相信的。」


 


我滿意地點點頭。


 


「那就放心讓我去吧。」


 


「時宜,亦不會負你信任。」


 


良久,顧昱宸閉了閉眼,抬手撥開我鬢邊碎發。


 


「好。」


 


馬車還沒駛到睿王府門前,就聽見吵嚷聲。


 


遠遠瞧去,是蘇南卿帶著小廝在門口鬧事。


 


「這次我定叫他爬著回去。」


 


可一起身就被拉了回來。


 


「手沒好呢,別亂動。」


 


顧昱宸佯裝氣惱地凝了凝眼,按住我的肩。


 


「我去。」


 


馬車靠近,顧昱宸走下去。


 


蘇南卿眼眸亮了一瞬,馬上恢復冷淡。


 


「叩見睿王。


 


「內子不懂事,叨擾了王爺,在下特來接她回府。


 


我躲在幔簾後氣得發笑。


 


世上竟有如此厚顏無恥之徒。


 


「內子?


 


「據本王所知,你與宋時宜並未完禮,算不得夫妻。」


 


顧昱宸眉峰染戾,沒給他正眼。


 


「王爺明鑑,我與時宜情投意合,她對我有誤解才略生嫌隙。」


 


「那許桑洛呢?」


 


蘇南卿一僵。


 


「這屬於在下的家事,不勞煩王爺操心了。」


 


顧昱宸還想說什麼,蘇南卿突然跪地叩首。


 


「求王爺放時宜回家。」


 


他帶來的人也都效仿他跪下,齊聲高喊:


 


「求王爺放夫人回家。」


 


11


 


顧昱宸淡漠地環顧四周,唇角勾動一抹鄙薄。


 


「本王若不放呢?」


 


蘇南卿抬頭,

驚愕又嗔怒。


 


「內子逃跑一事,我與祖母已稟明皇上。


 


「王爺咄咄逼人,是不把皇上放在眼裡?」


 


「我為什麼要放在眼裡?」


 


「你膽敢……」


 


顧昱宸語調拖慢,一字一字吐露清晰。


 


「本王都是放在心裡。」


 


「撲哧。」


 


我沒忍住笑出聲。


 


蘇南卿聽個正著。


 


他命人牽制住顧昱宸,自己衝上前往車裡鑽。


 


「時宜,跟我……」


 


「啪!啪!」


 


我兩巴掌把他扇退出去。


 


掌心隱隱作痛,包裹的布條被滲出的血染紅大半。


 


該S。


 


忘了換左手。


 


我氣不打一處來。


 


掀了車簾躍身至蘇南卿頭頂。


 


連續踹踢他左右臉,直把他踢腫成個豬頭。


 


「宋時宜。」


 


蘇南卿爬過來一把拽扯住我的裙擺,吐了口血沫子。


 


「你該……該消氣,了吧?」


 


「祖……祖母說,知你善武,留你在府,望你能……輔我一二,振興侯府。」


 


「我現在,知……知道了,你跟我,回去吧,祖母在……等你。」


 


我抽空他的手。


 


「知道了就該明白,我不可能再跟你回去。」


 


「站!住!」


 


蘇南卿使盡全力扯著破嗓。


 


他被下人扶起,

搖搖晃晃咳笑著,語帶譏諷:


 


「宋時宜,真……真覺得,自己找到,靠山了?


 


「你跟我,我許……許你平妻,你跟他?


 


「你問問,他隻怕是,連個側妃之位,都給……給不了你。」


 


顧昱宸斂了笑,神色異常認真。


 


「本王當然不會許她側妃。」


 


心驀地被什麼揪了一下。


 


不明所以的失落感漫上胸間,悶得我有些喘不上氣。


 


我握了握拳,沉靜道:


 


「不是每個人都像你,唯有情愛那點子事最大。


 


「我所要的,你這輩子都望塵莫及。」


 


蘇南卿啐了口血水。


 


「嘴硬。


 


「識相的,

跟我乖乖回侯府,答應過你爹,就自會護你周全。


 


「但要是等你,被他掃地出門再來求我,就沒好事了。」


 


我沒再理他,徑直走入睿王府。


 


關門前,倒是聽顧昱宸回了他句。


 


「永無那一日。」


 


12


 


我拆掉被血浸透的藥布。


 


沾著皮肉那部分一撕裂便痛楚難當。


 


我閉眼咬緊後槽牙,正打算一鼓作氣扯掉。


 


顧昱宸扼住我手腕。


 


「別動。」


 


他蹲在我側面,輕柔地,一絲絲揭起布條。


 


和煦的氣息呼在血肉模糊的傷口,像敷上一貼止痛藥。


 


待我回過神,那血布已完全除去。


 


顧昱宸攪動藥膏欲為我上藥。


 


我「噌」地收回手,臉上漫開紅暈。


 


「王爺,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顧昱宸拽回我的手。


 


「別擔心,不會弄疼你。」


 


我又一次掙開。


 


「日後行軍作戰,難免受傷,王爺每次都在我身邊幫我嗎?」


 


他表情些許錯愕。


 


我奪走藥匙。


 


「讓我自己做吧!」


 


蘇南卿有一點說對了。


 


他是王爺,哪是隨便什麼女子都可匹配。


 


他對我有知遇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