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往後的日子。
他是瀟灑王爺,我當護國將士。
各自安好。
挺好。
可為什麼心裡這般不是滋味?
從前得知蘇南卿不喜歡我,討厭我時,我都沒這樣難受過。
臨行前一日,顧昱宸走了。
除了一匹良馬和一支暗衛營精銳,什麼都沒交代。
韁繩上額外套了層軟皮。
想來是他為了我傷勢特意命人制的。
我站在園中他最愛的那株素心蘭前笑了笑。
「民女,謝王爺厚愛。」
……
出發前,我又重新鋪開地圖斟酌。
決定改道去虎口峽。
打算趁敵人的主力攻打梁城時,救出被困的郭將軍,
與他兵分兩路。
一路接應城內士兵一同突圍防守。
一路繞至敵人後方夾擊。
這是我臨時做出的更換。
卻每到一個驛站換馬,馬上韁繩都早準備好為我特制的軟皮套。
問過暗衛營的兄弟,全都茫然無知。
算了。
他帶出的人,當然向著他。
最後兩站,我不再追問,心安理得接受。
13
計劃開展得很順利。
解救了郭將軍他們後,我便領著暗衛營設法突進梁城。
隻是越近越有種熟悉的感覺。
好像我以前就來過這些地方。
手起刀落。
北羌兵的人頭不斷在眼前橫飛。
屍身堆積如山海。
我恍若在一片血霧裡見到兩個威挺的身影浴血奮戰。
他們的樣子很模糊,卻傳遞給我無聲的溫暖和力量。
頭瞬間脹痛得發緊。
我退回牆根喘息,拼命敲打頭,逼迫自己振作。
脖子陡然起涼。
寒光反在我臉上。
「好生俊俏,像個娘們兒。」
「中原沒人了,派娘們兒來?」
「不該送戰場,該送床上,哈哈哈。」
兩個北羌士兵用蹩腳的中原話調笑我。
彎刀勾頂在我脖上軟骨,髒手肆無忌憚沿著我的額尖摸下。
腦中頓時浮現同樣的畫面。
耳邊是女人焦急又歉疚地喊聲:
「宜兒怕不怕S?」
稚嫩的童聲染著哭腔:「娘,宜兒不怕!」
宜兒不怕。
我猛地攥住北羌兵的手。
眸色驟冷,卻笑得明豔妖冶。
我解掉束發帶甩了甩,黑發如瀑散落肩後。
兩名北羌兵看呆了,濁黃的眸子布滿恐懼。
拿刀抵著我的羌兵想抽手,反被我攥得更緊。
「給我記好了。
「要了你們狗命的,是個真娘們兒!」
我拔出別在後腰的匕首,狠狠插入眼前人的脖子。
一刀,兩刀,三刀……
插出個血窟窿仍不解氣。
旁邊那羌兵嚇得腿軟,轉身跑了兩步栽倒在地。
「女王饒命,饒命啊!」
我一步一步走近。
「你們饒過那些無辜百姓的命了嗎?
「你們饒過我爹娘的命了嗎?」
他剛爬起身,我咆哮著勒過他的脖子,
從背後捅穿心口。
絞動刀柄後拔出,我再捅入。
再拔出,再捅入。
「夠了時宜!」
濃烈的血腥氣中竄出一股淡香。
「我說夠了宋時宜!你受傷了!」
一雙溫熱大手包攏住我的手,慢慢抽掉匕首。
「沒事了。」
顧昱宸將我摟進懷裡,一下下輕拍在我後背。
「沒事了。」
可我好想哭。
好想大哭。
「顧昱宸,我想起來了。
「我是不孝女,竟連父母大仇都能忘。」
14
「王爺早知我是鎮北將軍府遺孤?」
顧昱宸平靜地為我上藥,臉上柔情四溢。
「是,早知道。」
他替我纏好藥布,
摩挲著虎口處的舊疤。
「我少時被外族俘過,是你娘救了我,那時你約莫 6、7 歲。
「後來宋家一門戰S沙場,我曾帶人去尋。
「沒見到你的屍首,我便堅信你活著。」
顧昱宸的手收緊,眼底泛起湿意。
「終於在你及笄那年找到,我本想將你接回我身邊,可你養父說你把所有事都忘了。
「他不希望你背負太多,隻盼你快樂順遂過完一生。」
難怪爹總是要我收斂脾性,裝弱扮乖。
總灌輸我做一個相夫教子的普通女子。
但他又督促我識文習武,一刻不許懈怠。
「卻怕你受欺負。」
顧昱宸抬手輕蹭我的眼尾。
「教得你俠骨柔腸。」
心跳沒來由地快起來,面頰也微微發熱。
我後挪身體,垂下眼眸。
「王爺你怎麼來戰場了?」
他鼻腔哼出怪調。
「某人剛不是還膽大地直呼本王名諱?這會兒怎的又改口了?」
我登時臉色緋紅,磕磕巴巴:
「民女,民女一時誤言,王爺,望王爺莫怪,民女……」
顧昱宸扶我起身。
無奈笑笑,屈起食指刮了下我的鼻尖。
「本王準你這樣叫。」
我驚愣地凝視他。
「那日你不是問我,以後你每次受傷我是不是都能幫你嗎?」
他拉過我雙手牢牢扣住。
「所以我趕來了。
「宋時宜,我能。
「以後都讓我幫你,好嗎?」
潋滟著心疼的眸光幾乎要將我溺斃。
「我……」
門砰地從外面推開。
「王爺,將軍他……」
闖進來的將士目瞪口呆,臉羞得似熟透的山楂。
他立馬閉眼退出,一邊關門一邊嘟囔:
「小的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看見。」
「回來!」
顧昱宸低喝一聲,那將士又灰溜溜鑽了進來。
原來是郭將軍命他來請顧昱宸商量奪回黃沙口一事。
郭將軍的手在作戰圖和沙盤上來回指點。
時不時請教顧昱宸自己所言可否。
但顧昱宸回回都往我身上推。
「宋姑娘才是聖上欽點來支援你們的主將,本王也得聽她的命令。」
我隻得硬著頭皮道出自己的分析。
與郭將軍的想法相比,風險頗高。
可一旦成功,不止黃沙口。
還能連奪北羌十二州。
眼看兩相僵持。
顧昱宸站到沙盤前。
「各位將士,可聽說過王鐵英將軍?」
是我娘的名字。
在場所有人皆露驚色,無不感嘆當年將軍府的風採。
「王鐵英將軍駐守這一帶時,提出過類似策略。」
我痴痴望著顧昱宸。
幼時隨軍,鬧著要娘陪我玩的畫面重現。
她每次都和我扮夫子與學生。
她借機與副將參將們探討作戰計劃。
我也耳濡目染不少。
那會兒不懂章法。
而今由顧昱宸的嘴道出,很多話語在記憶裡重疊,方曉娘的抱負。
15
作戰數月。
我與一眾將士穿淖地,攀危崖。
越過叢林峽谷,潛過刺骨寒潭。
終於將黃沙口連著北羌洲地一舉拿下。
還活捉了他們的主帥。
凱旋歸來時,顧昱宸早在城門前守著了。
他背手踱步,神情局促不安。
待見我從馬上飛落至他眼前,他的眼梢才漸漸展平。
顧昱宸看著被馬一路拖行來的北羌主帥。
「此人陰狠狡詐,正是他暗中勾結前太傅,害得你家破人亡。」
顧昱宸在我面前少有這般冷凜。
「新帝繼位時,本王就清算了前太傅,將其斬首示眾。
「這些年我多在北地走動,卻沒碰上這賊人。
「現下他落你手上,也是冥冥中自有注定。
」
我逼近那賊人,心中那團火幾欲噴發。
抓到他時就想將他碎屍萬段。
但那麼做太便宜他了。
我命人取來鈍刀。
一寸一寸切斷他手腳。
再將他制成人彘高懸於城牆上。
要爹娘看到,我已奪回失地,大仇得報。
要北羌股戰脅息,不敢再犯。
16
捷報傳回上京城。
皇上立刻召我觐見受封。
回京的馬車裡,顧昱宸的眼珠子快黏我身上了。
「王爺慎行。」
我撇開他的臉,他又轉回來。
「眼睛不就是用來看想看的人嗎?」
我側了身子,摁住不安分的心,強令聲音如淬過冰般寒峻。
「王爺休要打趣我,
我出徵時,你可是走得悄無聲息。」
「那得怪皇上,他派我去查一宗貪腐案。」
顧昱宸躬著腰,在逼仄的馬車裡,艱難地轉到我面前。
待他坐穩,我立馬又轉向另一側。
「好好,我不對,該留下封書信啊,畫啊什麼的,叫你知道我牽掛你。」
「莫胡說!」
我出手擋在他嘴前,被他一把抓住。
「沿路的馬匹可用得稱心?」
我當即怔然地點點頭。
「你怎知我會改道?暗衛營的人通知你的?」
顧昱宸搖搖頭。
「我不知道。」
「我隻是在你可能經過的路線上都命了人做足準備。」
眼眶倏爾灼熱,我的心裡有暖流在湧動。
忽地想起一席話,又將手掙脫,
別開臉。
「謝謝王爺像對屬下一般照顧民女,感激不盡。」
「什麼像屬下一般?」
顧昱宸強行捏過我的下巴。
「宋時宜,你不喜歡本王?」
我心跳漏了一拍,不記得該呼氣還是出氣。
哪有人像他問這樣直白?
「我,我,是王爺自己說不許我側妃的。」
我壯膽仰起臉。
「我雖是草民,但絕不做人婢妾。」
他眼中幽怨淡去,擁我入懷。
「沒有婢妾。
「本王相中你,便是認定你做我唯一妻子。
「我隻要你。」
17
晦氣。
我的封賞宴,蘇南卿怎麼來了?
還帶了許桑洛。
顧昱宸剛被皇上叫去了內殿。
我不願生事,想著先挪到後排避一避。
誰知剛一動身,許桑洛挽著蘇南卿就過來了。
「喲,我以為自己看花了眼,真是宋姑娘呢!」
我覷了眼她的大肚子,勾唇冷笑。
「宋時宜,有什麼好笑?」
蘇南卿恨恨地瞪著我。
「小侯爺沒有官位,倒先有官家作風,管起我笑不笑來了。」
我斜睨他一眼,繞過他身邊,卻被他拽回胳膊。
「宋時宜,今天是皇上冊封宴,來的都是皇親國戚,豪門貴族。
「放著侯府的平妻不要,以睿王的侍妾坐在這兒,你就不怕你爹的棺材板壓不住?」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令得四周安靜。
「啊,流血了!」
許桑洛慌亂尖叫,遞上絲絹為蘇南卿擦拭嘴角。
「宋時宜,你不過一個睿王府的賤婢,膽敢如此放肆。」
她看著站兩道的宮人。
「還不快把她拉出去!」
「本王看誰敢動她!」
顧昱宸款款走來,捧起我的手。
戾色瞬息化為寵溺。
「沒事吧?」
我搖了搖頭。
蘇南卿極為鄙夷地大笑道:
「從前竟不知,王爺喜歡撿破鞋。」
「王爺將她當寶似的,看來是伺候舒服了嘛!」
周圍人的眼神陸續變得厭惡、嫌棄。
顧昱宸正要發作,被我按下。
他隻得隱忍著收回視線,漫不經心挑釁:
「時宜是本王的寶貝,你在這狗叫發酸也沒用。」
蘇南卿還想發難。
此時,
皇上入內。
眾人恭迎聖安。
入座後,蘇南卿一瞬不動看著我,握著酒杯的手繃得青筋暴起。
「宋時宜上前聽封。」
隨著我的名字被高聲念出。
眾人俱驚。
蘇南卿更是酒杯脫落,酒水灑湿外褂。
當公公宣旨,稱我乃鎮北將軍府遺孤。
此次在與北羌的作戰中功績顯著,特冊封為大將軍。
蘇南卿整個人從座位上摔了下去,狼狽不堪。
18
那日起,蘇南卿每日扶著蘇老夫人來睿王府門口求我回去。
轟都轟不走。
這天,他們又來。
蘇老夫人震著嗓子,顫聲吼道:
「時宜丫頭,祖母錯了。
「隻要你肯回侯府,那許家丫頭……」
「怎麼,
肯叫蘇南卿休了她?」
我慢吞吞地走出來反問。
蘇老夫人面露難色。
「時宜丫頭,她懷了卿兒的孩子,現在休了她不合適。」
我輕蔑一笑。
「老夫人隻賺不賠,當真是好算計。
「如果我沒猜錯,你會應下我與蘇南卿的婚事,根本是知道我的真實身份。
「你想借我的能力和身份扶蘇南卿上位,還想將我束縛於侯府掌控。
「屆時戰是我打,功是你們領!」
蘇老夫人一個勁兒懺悔,老淚縱橫。
蘇南卿也哭著說自己後悔了,求我原諒。
可我隻覺礙眼。
盛怒下,命人掌摑了蘇南卿五十巴掌。
好在我很快便與顧昱宸帶著犒賞將士的封禮離了上京城。
否則,
真怕我一個沒忍住,送蘇南卿歸天。
到達營區當晚,上京城傳回消息。
許桑洛肚子裡的孩子不是蘇南卿的。
兩人狗咬狗,一嘴毛。
孩子沒了,許桑洛大出血一命嗚呼。
蘇南卿酗酒成性,瘋瘋癲癲。
蘇老夫人急出重病,臥床不起。
郭將軍是個直爽性子,聽說後,非拉著我喝酒慶祝。
顧昱宸坐在旁桌,一晚上黑著張臉喝悶酒。
連給我都沒好臉色。
最後,還是之前撞見我與顧昱宸曖昧的那名將士硬扛走了郭將軍。
人走光後。
顧昱宸稍稍緩了臉色,兩頰被酒氣醺得紅撲撲,怪惹人想搞壞事。
「宋時宜,我後悔了。」
「後悔什麼?」
「讓你當大將軍。
「看和別的男子喝酒,對別的男子笑那麼開心,我不開心。」
顧昱宸眼裡水亮亮的,嘴角下撇,一副拼了命咽下委屈的模樣。
「顧昱宸。」
我站過去,捧起他的臉。
「我保證,隻欺負你這一個男子。」
話落,我吻上他的唇。
願我如星君如月。
夜夜流光相皎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