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謝真說的話很有分量,那個病痨鬼一般的大公子和瘋婆子一樣的夫人雖然不樂意,但最終還是乖乖選擇了放棄。


就是每次看到我時都沒有好臉色。


 


沒關系,誰在乎他們。


 


去徐州的路很長,薛家沒有人來送。


 


他們忙著清點聘禮給薛晃加官進爵。


 


我覺得他們十有八九是白忙活一場,就那個沒本事的二世祖,去官場也隻會捅出更大的簍子。


 


「驚蟄,你想什麼呢?」


 


小姐揉了揉我的眉頭,往我嘴裡塞了一顆糖。


 


「沒想什麼,就是有點擔心小姐你去了徐州吃不慣。」


 


「沒事的,謝真和我說,徐州也有江南的菜館,他也在謝家請了一個會做金陵菜的廚子。」


 


我點點頭,歪過身子輕輕靠在小姐身上。


 


她發間好聞的梨花香縈繞在我鼻尖,

我牽起她的手望向車窗外顛簸的景色。


 


走了三天,我們已經出了金陵的地界。


 


越往北走,天氣就越來越冷。


 


初冬的風和小刀子一樣,剐蹭著人的肌膚,我幾次都想將簾子落下,小姐卻說什麼都不肯。


 


她說她想看看自己離開金陵的路。


 


是啊,她生在這裡,長在這裡,唯一的娘親也葬在這裡。


 


如今背井離鄉,不知何時再回,觸景生情也在所難免。


 


但小姐沒有掉眼淚,她隻是固執地牽著我的手,望著金陵城逐漸在我們的眼中變成一顆小小的星點。


 


因為小姐暈車,去徐州的路程我們多走了好些天。


 


她害怕耽誤衝喜的吉日,所以總是催著快些趕路。


 


但謝真並不著急,似乎遠在徐州重病的人是別人的爹一樣。


 


「生S有命,

我向來不信這些。」


 


切,不信你娶什麼媳婦衝什麼喜。


 


我在心裡翻白眼,但礙於身份也不好發作,隻能看著他蒙著眼睛給小姐吹笛子聽。


 


說實話,看著謝真這副模樣,我有時也會恍惚。


 


在街上流浪的時候我見過很多瞎子拐子,那些大多是生來殘廢被家人丟到街上自生自滅的主,說話做事都生疏得很,連走路都費勁,別說撫琴吹笛子了。


 


姓謝的這番表現,實在是不像一個生來就瞎的。


 


難不成他的眼疾背後有什麼隱情?


 


想到這裡,我打量他的眼神又多了幾分警惕。


 


謝家家大業大,有些彎彎繞繞倒是見怪不怪,隻是若他的眼疾是被人所害,那小姐嫁過去後會不會也被牽累?


 


我不知道,但很忐忑。


 


所以趁著入夜,我偷偷溜下車,

找到了在月下閉目養神的謝真。


 


「驚蟄姑娘,有什麼事?」


 


「你的眼疾是真是假?」


 


他聞言輕笑了一聲,隨後睜開眼睛。


 


望著他泛白又渾濁的瞳孔,我點了點頭,隨後在他跟前站好。


 


「謝公子,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亦是比我性命還重要之人。謝家究竟是什麼情況我懶得管,你想利用這樁婚事做什麼手腳我也不想問,我隻有一個要求......」


 


「請放心,謝某定會護薛姑娘周全。」


 


和聰明人說話很省力氣,隻是此時的謝真已經褪去了在小姐面前的溫潤如玉,整個人都散發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


 


得到了他的肯定,我點了點頭,但想到他也看不見,所以清了清嗓子再度開口。


 


「好,若你做不到,就算是粉身碎骨我也會取你的狗命。


 


「還請驚蟄姑娘不要將這些汙言穢語說給明珠聽,有勞了。」


 


我被這話噎住,攥了攥拳頭最終還是沒能打下去。


 


呸,早晚給你飯裡放巴豆。


 


5


 


謝真與小姐成婚的那日,徐州下了第一場雪。


 


這邊的雪和金陵不同,一片片大如鵝毛的雪花從天上紛紛揚揚地傾瀉下來,屋頂,樹梢等地方一下子就披上了一層泛白的薄紗。


 


因為是納良妾,所以雖然這場酒擺得大,但免去了很多繁文缛節,包括煩瑣的鬧洞房和拜天地。


 


小姐沒見過這麼磅礴的雪景,顧不得我和嬤嬤的阻攔,掀了蓋頭就去院中看。


 


白色的雪花鑲在她的發間,一身紅色嫁衣的小姐在雪中翩翩起舞,像個沒見過雪的孩子。


 


我怕她覺得冷,趕忙在檐下煎上熱茶,

隨後和其他幾個伺候的人立在檐下,看著小姐繞著雪花一圈一圈地轉。


 


我覺得她像金陵冬天開的紅梅,美得驚心動魄。


 


「哎呀。」


 


感覺自己撞到了人,小姐一時有些不自然,看清來人是謝真之後,她便更加不自然。


 


「你怎麼......怎麼來了?不是還要敬酒......」


 


「席間待得無趣,我就先來了。怎麼樣,明珠,徐州的雪美麼?」


 


小姐被對方的話轉移了注意力,又開始關注起漫天飛舞的雪花。


 


「美,它們磅礴又自由,就像是上天為人間送了一場煙火。」


 


「自由?這個形容在雪景中可不多見。」


 


說話間,謝真解開自己的狐皮大氅披在小姐身上,隨後自然地攬過她的肩,另一隻手則掌心朝上地伸了出來,任由雪花一團團地砸在上面。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你我同淋這場大雪,或許是整個徐州都在保佑咱們白頭偕老也說不準。」


 


小姐的臉在聽見他話的那一瞬間便有幾分紅暈爬了上來。


 


我與一旁的人交換了一下眼神,紛紛就著逐漸西沉的日暮點起燈盞,隨後便識趣地準備退下。


 


誰知謝真卻叫住了我。


 


被這麼定在原地,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小姐睜著大眼睛也看看我,示意她也拿不準謝真準備做些什麼。


 


等人差不多散盡了,他後撤兩步,對著小姐拱手行了個禮。


 


「娘子,今日你我成婚,我思來想去總覺得若少了這些還是不妥,院中這棵柳樹是我娘去世那年我親手栽種,今日便以它代高堂,勞煩娘子與我行禮。」


 


小姐被這番話震驚得說不出話,

眼中也逐漸浮現出淚花。


 


直到此刻,我才反應過來,雖然她總是對所有人擺出一副笑臉,但就這麼被薛家「賣」來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或許比所有人都要惶恐不安。


 


隻是為了不讓我擔心,刻意裝作無所謂罷了。


 


「明珠說與驚蟄姑娘情同姐妹,所以就勞煩你司禮了。」


 


「好說。」


 


我點點頭,將蓋頭蒙到小姐頭上,又為兩人調整好位置,望著越下越大的雪,喊出了那句本不應出現在這個場合的話。


 


「一拜天地——」


 


願小姐得天地神明庇佑,心想事成。


 


「二拜高堂——」


 


願小姐感世間萬物恩澤,一生無虞。


 


「夫妻對拜——」


 


願小姐與意中人琴瑟和鳴,

長樂未央。


 


「禮成——」


 


話說完,我望著院中依偎的兩人,悄悄退出了小院。


 


願小姐與所愛之人白頭到老,願小姐平安喜樂,歲歲年年。


 


6


 


謝家的情況的確很復雜。


 


雖然謝真有意讓小姐避開那些紛紛擾擾,但該了解的我還是要了解清楚。


 


畢竟這一切關系到小姐日後在這裡的生活,馬虎不得。


 


但謝家人的嘴比我想象的嚴,我是軟的硬的都用了,得到的消息也隻有謝真與謝老爺關系並不好這一條。


 


「驚蟄姑娘,這早膳......」


 


眼見時間已經臨近晌午,小姐還沒有起床的意思,我對來催早膳的小丫頭擺了擺手,對方也識趣地退了下去。


 


靠著園子中的老柳樹,我抬頭望向它彎曲纏繞的枝杈。


 


謝家的人員構成很簡單,隻有一個老實的姨娘,一個犯病的老爺,和謝真這個患了眼疾的代理家主。


 


這麼個式微的局面,他還能維持著謝家的運轉,可見謝家不僅家大業大,謝真本人的城府也淺不到哪去。


 


隻是他的生母似乎一直是個禁忌,我問了一圈,幾乎所有人都對此閉口不提。


 


那晚他說這樹是他娘去世那年種的,這小子如今二十,而這棵樹已經有十幾年的樹齡了,看來他娘的S確實有什麼秘密。


 


「驚蟄,什麼時候了?」


 


小姐的聲音從裡屋傳來,我趕忙囑咐一旁的丫頭去小廚房把早飯取來,隨後又趕忙拿好東西進去服侍。


 


算了,謝家的事情橫跨十幾年,想來也不是我十來日就能摸清的。


 


眼下伺候好小姐,讓她天天開心才是最重要的。


 


隻是我沒想到,

我徐徐圖之的長久計劃竟然被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打破了。


 


前幾日小姐總是渾身乏累,還說自己胃口不好,想吃點酸的辣的。


 


謝真聽了趕緊叫來了徐州有名的「婦科聖手」,神醫陸昶。


 


我一見這人就覺得他不靠譜,年紀小,進院子就睜著一雙桃花眼四處打量,嘴上還總是掛著一副二世祖的笑,某些角度還會讓我想到金陵城的那些紈绔。


 


所以,當他說小姐有孕的時候,我是萬萬不信的。


 


無他,就是覺得姓陸的不靠譜。


 


但小姐和謝真都很相信,兩個人也對這個消息深信不疑。


 


一瞬間,我覺得世上能和我感同身受的就隻有謝真身邊那個總是一副S人臉的侍衛了。


 


「少爺,飛影願親自護衛夫人,請您放心。」


 


得,果然,他也理解不了我。


 


7


 


雖然謝老爺子不見好,但小姐有喜,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也是好事。


 


所以這些天,整個謝家都是一副喜氣洋洋的狀態。


 


「喂,S人臉,我就是去燒桶洗腳水,你也要試毒?」


 


「職責所在。」


 


「嘖。」


 


我翻了個白眼,隨後便端著盆回到了小姐的房間。


 


自從被診斷出害喜,她便很少離開院子,無論是謝真還是謝家上下的老僕人都總是一副草木皆兵的樣子。


 


害得我也有點緊張。


 


「驚蟄,別皺眉了。」


 


小姐伸手揉了揉我的眉心,隨後帶著笑拍了拍我的肩。


 


我點點頭,將小婢女送過來的安胎藥端了過來。


 


一股淡淡的香味向我的鼻尖襲來,不祥的預感也隨之染上心頭。


 


我將那碗藥端回自己身邊,隨後叫住即將離開的婢女。


 


「新來的?看著眼生。」


 


「奴婢,奴婢是今天剛來的,所以姑娘您瞧著我自然是陌生了些。」


 


「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