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六歲那年,後媽找到借口將我擋在門外,不讓我回家。


 


剛應酬完回家的我爸也默認了。


 


我固執地沒動。


 


僵持間,一道女聲擲地有聲:「你們不要她的話,給我好了。」


 


他倆面面相覷後,沉默地關上了門。


 


那個姐姐的出現,我起初以為是深淵,其實是救贖。


 


1


 


「陳繁,你是姐姐,陳逸是弟弟,你讓讓他怎麼了?你以後結婚了萬事還得靠你弟弟給你撐腰,現在就能打你弟弟,那以後不得翻天。


 


「陳繁,你也別跟我犟,從現在開始你愛去哪裡去哪裡,我們老陳家供不起你這尊大佛,隨便找個橋洞睡去吧!


 


「和你那賤蹄子媽一個德行,難怪離婚了也不要你。」


 


後媽王秀娥攔在家門口,阻止我進門,喋喋不休指著我鼻子罵,

越罵越難聽。


 


我不肯示弱,緊抿著唇克制著不掉眼淚,即使握成拳的指甲快掐進肉裡。


 


沉重的書包也壓不彎我的脊背,挺得筆直。


 


我與她僵持著。


 


我爸就快回來了,不過他向來都是站王秀娥那邊。


 


親爸親媽各自組成了新家庭,誰也不要我。


 


勉強同意養我的親爸後媽還是因為我以後可以給弟弟換彩禮。


 


直到最近,我爸的項目賺了不少錢,那有沒有我也無所謂了。


 


沒幾分鍾後電梯到達樓層的聲音響起,我爸大腹便便,歪歪扭扭地走過來。


 


他應該是才應酬完喝了不少酒,面紅耳赤,肥胖的身軀酒氣燻人。


 


我媽先告狀:「老陳你回來得剛好,這小賤蹄子剛剛趁我去洗水果就欺負小逸,還把他推到地上,小逸頭上起了個大包,

真是越大越反了天了,你快將她趕出去!」


 


我知道王秀娥早就看我不順眼了,一直在找機會挑起我和我爸的矛盾。


 


加上我爸本來也不喜歡丫頭。


 


陳逸適時露出半個頭,眼眶紅紅的,臉上的淚水還沒幹。


 


他沒說話,隻是可憐兮兮地看向爸。


 


我爸一看怒了:「陳繁,你個賠錢貨,敢推我兒子!」


 


說完不由分說甩了我一巴掌。


 


他沒留手,打得我半張臉火辣辣地疼,腦袋發蒙。


 


他中氣十足朝我吼道:「老子不要你了,滾,愛去哪裡去哪裡。」


 


「爸,我沒有……」我捂著臉十分委屈,企圖解釋。


 


「沒有什麼沒有,我親眼看到還能有假。」王秀娥根本不給我機會。


 


我爸滿臉通紅:「什麼也別說了,

有本事告去,你老子能怕你,鄰居問起就說你和別的男的跑了。


 


「走走走!」


 


一邊說還一邊推搡我。


 


我被推了個趔趄。


 


一瞬間屈辱與無助同時席卷了我,眼淚蓄在眼眶模糊了視線。


 


我好恨,恨自己為什麼還沒長大,為什麼不能選擇出生,讓我攤上這樣的父母。


 


許是我們爭執聲太大,吵到了鄰居。


 


隔壁鄰居開了門,一位年輕知性的漂亮姐姐探出頭。


 


「你們不要她,就給我好了。」


 


2


 


她笑意吟吟,語氣柔和,似乎是玩笑話可神色又格外認真。


 


樓道爭吵聲很大,吸引了她的注意。


 


親爸後媽對視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竟真的頭也不回地進屋關門。


 


用力的關門聲將我思緒拉回來,

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奪眶而出。


 


隔壁姐姐走過來,攬過我肩膀將我帶回家。


 


我其實不是第一次來她家,我見過她。


 


有一次周末放學的早,我沒鑰匙就給王秀娥打電話。


 


王秀娥正在打麻將,電話那頭傳來別人「胡了」的欣喜聲音。


 


王秀娥輸了錢罵罵咧咧掛了電話:「催什麼催,門口等著。」


 


我沒辦法,就坐在樓梯口等她回來,又正逢生理期痛,腦子昏昏沉沉的,這個姐姐看見了我,讓我去她家坐著休息。


 


她不容拒絕拉著我回了她家。


 


她家裡整潔幹淨,又很香,我不敢坐。


 


她似是看出我的局促,笑著按住我肩膀讓我坐下。


 


我隻記得沙發很軟,她給我泡了紅糖水,送上熱水袋給我暖肚子。


 


誰承想第二次到她家也是我最悲慘的時刻。


 


我不知道我爸和王秀娥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但確實沒管我。


 


姐姐盯著我臉上的紅腫,拿了冰袋給我,溫聲細語道:「你敷一下臉。」


 


我木訥地接過來貼在臉上,垂下眼睑。


 


剛坐了幾分鍾,我情緒還沒緩過來。


 


有人敲響了門,姐姐去開了門。


 


門口正是我偽善的後媽,她手中拿著個灰撲撲的布袋子,裡面裝著我為數不多的衣服和書本,她觍著臉笑:「這些都是陳繁的東西,你如果也不要她的話把她趕出去就行了,不用特意來告訴我們。」


 


姐姐瞥了兩眼她手中的東西,因為背對著我,我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


 


但她似乎笑了,目色溫柔而堅定地朝後媽伸出手:「好,都給我吧。」


 


我神色蒼白地站起身,身體控制不住地抖著。


 


我真的被趕了出來。


 


王秀娥一隻手能拿完我的全部東西,多可悲,又好笑。


 


而我親爸連面都沒露。


 


姐姐關了門,她把袋子提到沙發邊放下:「我叫許沐,暫時先住在這裡好嗎?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待會兒你情緒穩定下來我們再聊好嗎?」


 


她目光澄澈柔和,我擦幹臉上的淚水,緩緩點了頭。


 


許沐朝我笑了笑,起身收拾房間去了。


 


不住這裡,哪個橋洞可供棲息我都在考慮了。


 


她拿了件長裙給我:「這條我沒穿過,你將就穿一下,明天帶你出去買其他的。」


 


我訥訥接過來,看向她。


 


她身上自帶一種令人心安的氣質。


 


「先去洗個澡吧,大夏天怪熱的。」說著領我去了衛生間,拿了新毛巾和牙刷給我。


 


那種寄人籬下的陌生與膽怯,令我無所適從。


 


我在她的安排下住下。


 


3


 


房間內每一處嶄新無不提醒我,我沒家了。


 


是許沐暫時收留我,給了我一個容身之處。


 


兩邊都是小兩居的設計,在陳家我睡的是狹窄逼仄的陽臺,還是公共空間,它也會用來晾衣服。


 


比較下來,這樣溫馨幹淨舒適的房間仿佛隻是一場夢。


 


我躺在床上,那種不真實感才稍微消退一點。


 


屬於我的破舊布包安靜地躺在房間門口牆壁邊。


 


我不敢確定我的歸處,衣服還是不要拿出來了。


 


許沐敲了敲門走進來,她手中拿著杯熱牛奶遞給我:「喝個牛奶再睡吧。」


 


我連忙坐起身,接過來。


 


在她柔和的目光下一口一口喝著。


 


許沐語氣平和而溫柔:「我們之前見過的,記得嗎?」


 


我點點頭。


 


「別害怕,我對你沒有企圖,我幫你隻是因為看到你的遭遇,像看到了當初的自己。」


 


她坦蕩又柔和說出那些話。


 


我有一瞬間的錯愕,猛地抬頭看她。


 


她朝我笑了下,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好了,今天先好好休息吧,剩下的我們以後再談。」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帶上門。


 


我將喝完的牛奶放在床頭櫃上,久久無言。


 


即使前路迷茫未知,這天晚上我還是睡了個好覺。


 


隔天醒來時許沐已經買好了早點,她笑著招呼我:「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就都買了點,刷了牙過來吃飯吧。」


 


我洗漱完拘謹地走過去。


 


她看出我的不安,

拉著我坐下。


 


桌上擺著番茄牛肉粥,油條豆漿,包子饅頭,雞蛋牛奶,糖油果子。


 


我舀了一口粥喝下,粥有些燙人,燙得我眼淚都流出來了。


 


許沐察覺到我的異常,摸了摸我的頭發。


 


4


 


吃完飯許沐開車帶我去了商場。


 


我其實也來過商場買東西,不過都是給陳逸買,我是負責提東西的。


 


我家原本住在農村,王秀娥嫁過來沒懷陳逸前幾年,對我也還過得去,會給我吃熱乎的雞蛋羹,會在我摔倒時買糖果哄我。


 


直到後來她懷孕生了個男娃,一切都變了。


 


我爸為了他兒子,有了動力,來到城裡,打拼了幾年,幹上了包工頭也賺了一些錢,沒那麼覬覦我的彩禮錢後索性不裝了。


 


我成了陳逸的保姆,給他洗衣服做飯,輔導他寫作業,

做他的出氣筒。


 


陳逸很喜歡使勁抓我的頭發,後來我幹脆一剪刀下去剪成短發。


 


他撕我卷子和作業,我也是盡量不在他面前做作業。


 


直到有一次半夜,他趁我睡著來到陽臺扒拉我衣服。


 


我從睡夢中驚醒,看到一團黑乎乎的毛發在蠕動,我嚇得尖叫起來。


 


我爸和後媽被吵醒,王秀娥咒罵著就過來了。


 


我哭著說了緣由。


 


王秀娥白了我一眼:「又沒二兩肉,給你弟弟看一下怎麼了?他還小,能對你做什麼?大驚小怪!」


 


陳逸也連連點頭,躲在他媽身後,眼中卻帶著得逞的笑意。


 


他不是不懂!他明明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我陷入深深的內耗,回憶捆縛著我。


 


「怎麼啦?下車了,走吧。」許沐的聲音打斷了我不堪的回憶。


 


我搖搖頭。


 


她帶我去買了衣服,鞋子。


 


我試衣服時非常不自信,她卻一直誇我,像親姐姐一樣。


 


她瞥見我的板磚手機,想了想還帶我去買了智能手機。


 


我惶恐地看向她。


 


她卻安慰我:「我相信你會用在正途上的,而且我們總要聯系啊。」


 


我們提著大包小包回家時,恰好碰到我爸和王秀娥帶著陳逸出門。


 


前幾天陳逸吵著說周末要去遊樂園玩,他們答應了。


 


我們是在一樓電梯口撞見的,我和許沐提著一大堆購物袋子,他們同弟弟說話的笑容還沒消散就凝固在了臉上。


 


許沐禮貌地朝他們笑笑,又對我說:「走吧,回家。」


 


電梯徹底關上前,他們頻頻回頭,不知是在看我,還是在看我手裡的東西。


 


看吧,我果真是多餘的。


 


我很早就明白親情這種東西不可強求,可還是會難過。


 


我有爸媽,可都不要我。


 


「六親緣淺也許是福。」許沐把所有的袋子都放到一隻手中,她騰出的一隻手搭在我的肩上,語氣說不出的平緩柔和,安撫著我。


 


我回望她的目光,她溫和的笑容給了我力量,我朝她點了點頭。


 


那時我不懂這句話的含義,卻還是記在了心裡。


 


5


 


我們還逛了超市,買了許多食材。


 


許沐笑著對我說:「姐姐給你露一手。」


 


說完一頭扎進廚房,我想要幫忙,她卻將我推了出來,還把廚房門帶上。


 


許沐說的露一手,也就真的隻有一手,不能再多了。


 


「怎麼樣?我廚藝不錯吧。」


 


她滿臉期待。


 


「很好吃!」


 


我不能辜負她。


 


更不敢說,我廚藝其實比她好。


 


這是頭一次不是剩菜擺在我面前,我受寵若驚。


 


我好像過上了截然不同的生活。


 


許沐工作很忙,她時常顧不上我。


 


高中是真正意義上的分水嶺,這是通往我向往生活唯一的捷徑,我不敢松懈。


 


高一我是在鎮上讀的高中,還是為了照顧陳逸才將我接到城裡的。


 


鎮上和城裡的教學水平天壤之別,我在鎮上高中算得上拔尖,可在這裡我要很努力才能勉強不墊底。


 


我幾乎沒有時間用來悲傷。


 


我連上學和放學的時間都在背單詞,背課文。


 


錯題集一本接一本。


 


晦澀難懂的題目一點點被拆解成細小的知識點,

融會貫通。


 


我像是永不知足的海綿,孜孜不倦地學習,我要能夠學得更多。


 


我和許沐能真正見面的時間很少。


 


她將備用鑰匙給我一把:「以後你就回我這裡,我會資助你上學,如果你不好意思,就當作我借給你的。」


 


我抬眸看她,她笑得溫柔。


 


我開始拼了命地學習。


 


我摒棄了一切其他活動,隻為了能拼一個好的未來。


 


短短三個月不到,手上多年的厚繭都變得光滑。


 


我敏感而自卑的性格慢慢向姐姐靠攏,變得平和。


 


暴雨天的潮湿,豔陽天的灼燒感,無處安放的寫字臺,那種晦澀的不安好像一點點從我的生命中抽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