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立在原地,心如止水。
光幕掠過天際,下一場試煉開啟倒計時緩緩浮現。
我轉頭,恰見不遠處的高臺下,陸昭已立於清風之中,白衣如雪,神情平淡。
他早已比完,戰績極優,卻未離去。
隻是靜靜站在原地,看著我,目光無聲。
我回望他,唇角輕揚。
問道試第三試,於日中開啟。
試道臺上,靈燈浮空。
我走至石階之上,前方是一面幽藍色的心燈,水波蕩漾般將我的身影吞沒。
一陣靈光掠過,我的腳下天地忽變。
幻象乍起。
是母親。
她跪伏在拂雲巔外的石階上,渾身血汙,臉頰腫脹,眼角開裂,嘴唇在顫抖,
卻還在啞聲祈求:
「求您……求您收下她。」
「她……她聽話的,真的聽話……」
師尊負手而立,輕嘆:「先天有殘缺,資質平庸,即便入門,終其一生也將無緣大道。」
母親咳出一口血,眼神卻十分倔強。
她的頭一下一下地磕著,血液順著臺階流到我的腳下。
那一瞬,我幾乎要跪下,想衝過去扶住她,卻意識到這隻是幻象。
她早S了。
S在那個春寒料峭的夜裡。
第二幕,是青蘅與眾多同門。
她倚靠在藏書閣前,嗤笑一聲:「就憑她?一個爐鼎,也想參加問道試?」
旁人附和:「不會是靠伺候陸師兄修來的金丹吧?
」
他們的眼神像利刃,將我剝皮拆骨。
我聽見自己夢中無數次聽過的話,譏诮、質疑、不屑。
第三幕,是容雪回。
她手持丹方,站在高臺之上,冷聲開口:「靈息不穩,心火不純,根基本虛。」
「你天賦尚可,卻妄圖與真正的丹修為伍。太高看自己了。」
我站在她下方,張了張口,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第四幕,是陸昭。
他身著白衣,站在山巔之上,低頭看我,神色如霜雪未融。
「爐鼎就是爐鼎。你不過是供我修行的器具,不配站在我身側。」
說罷,他轉身而去,身旁是個青衣女子。
沈棲梧。
她輕挽陸昭手臂,溫柔地望著我,目光憐憫而居高臨下。
我睜大眼,
看著他們的背影漸行漸遠,背後靈光哗然一碎,如萬針刺入心脈。
我喘了口氣,雙膝一軟,幾乎跪倒。
識海震蕩,靈息紊亂,丹田隱有崩裂之勢。
可下一刻,我忽然聽見了心跳。
「砰——砰——」
一道道靈息從丹田深處湧出,如山火如潮湧。
我緩緩直起身,垂下眼,輕聲道:
「你們不相信我。」
「你們看不起我。」
「可那又如何?」
我抬眼,望向那些層層疊疊的幻景,語氣平穩如一:
「即便沒有人會相信我,我也會相信自己。」
「我知我是誰。」
「我不是你們口中的爐鼎。」
「我是白砚。
」
天地靈光震蕩,心臺中央靈紋炸裂,一道灼亮靈光破空而起。
「白砚,問念·一等。」
廣場外,靈霄宗弟子肅然。
我從臺上走下,靈息如泉,丹田之中,一縷靈焰緩緩升起。
這是要結嬰的前兆。
我不能再拖。
得閉關。
我找到陸昭,他正站在天臺外的風口,看著遠處山霧沉沉,面無表情。
「我要閉關了。」我說。
他微微側頭,眼神沉靜:「已有結嬰前兆?」
我點頭:「不能再壓下去。」
他垂下眼,良久,道:「我護你。」
我笑了笑,輕輕搖頭。
「不用了。」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能幫的,
都已經幫你了。」
「你接下來的心境突破……雙修不會再起作用。」
「我們就此,解除誓約吧。」
他看著我,沉默良久,緩緩開口:
「……好。」
靈息緩緩匯聚於我指尖,一道誓約之印在空中潰散,化作微光消散在風中。
我抬眸望他,眼神坦然:「祝你早日突破化神,救出你的小青梅。」
他微怔,開口:「你也是。願你一路順利,不墮於道心之外。」
下一刻,我轉身踏入風中。
風起山林,葉落紛飛。
我已不再是那年春夜,被人塞進竹筐送到後山的小爐鼎。
金丹之後,便是元嬰。
而我,會走得更遠。
閉關之後,
便是漫長的沉寂。
我於丹室內九轉煉氣,守神養嬰,三個月過去,恍若隔世。
天色乍晴,春寒未散,拂雲巔的雪才剛化去半分,丹室外的靈藤已抽出第一莖新芽。
蕭鶴之是第一個找上門的。
他站在煉丹閣前,一改以往的漫不經心,眉宇間罕見地多了幾分鄭重。
「你閉關這段時間,出事了。」
「陸昭……在秘境和魔尊交了一戰。之後就再沒回來。」
我一怔:「人呢?」
他沉聲道:「不知所蹤。」
「那魔尊呢?」
「也失了蹤。」
兩敗俱傷,或許更重。
可這一戰之後,靈霄宗再無人見過陸昭。
「沈棲梧回來了。」他頓了頓。
「因為找不到陸昭,
陸家將所有怒火都發泄在她頭上。」
「如今她形如遊魂,被趕下劍堂,連靈食都不給配了。」
我默然無言。
當晚我便在山腳見到了沈棲梧。
她坐在寒石上,衣衫破舊,神色呆滯,神魂都仿佛散了一半。
兩名陸家弟子圍著她,面帶譏諷。
「怎麼,陸師兄回不來,你就回來裝可憐?」
「你要真有點臉面,就該S在魔尊手裡!」
我走過去,擋在她前面,冷冷開口:「這是陸昭寧願以命換回的人。」
「你們幾個,是想替陸昭出氣,還是——」
我目光一轉,聲音一頓:「隻是想找個借口欺負人?」
兩人臉色一變:「白砚,你——」
我抬手一震靈息,
將他們逼退數步,將沈棲梧扶起,帶回了我在懸劍崖上的木屋。
她太虛弱了,一路都靠著我才走得穩。
進屋後,我取出新煉的回神丹與固本靈液遞給她。
藥力入體後,她才終於緩緩恢復了些血色。
良久,她咬了咬牙,終於開口:
「你是……白砚嗎?」
「他們說你是天才,說你兩年內結嬰、衝擊化神……」
「還說你曾經和陸昭……雙修……」
她苦笑了一下,眼神卻帶了點懇求:
「你能不能……去救他?」
我沒有答話,隻是靜靜聽著她繼續說。
「其實……我和他,
並不算關系多好。」
「隻是當年我家還在時,母親救過他一次。」
「後來沈家落敗,母親臨S前,隻求他照顧好我。」
「他就應下了。」
她垂下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可如果他真的因我而S了,我也活不下去。」
我站在她面前,指尖靈息微動。
從回神丹的藥氣中,我已能確認,她的魂魄雖虛,但未損。
我輕聲道:「那就別S。」
「還有命在,就還有一線希望。」
「我會去找他。」
她猛地抬頭,眼中泛起一點亮光。
山風微起,雲海滾湧。
我心底,卻無比堅定。
為一個曾在風中為我舞劍的人。
我一定要,親自把他帶回來。
我沒有立刻出發。
九重秘境早已關閉,隻留下一道空洞的時空縫隙,時隱時現,下一次開啟,不知是何年何月。
以我一人之力,想要破境入內,幾無把握。
我隻能先尋一切可能之助。
我先去找了容雪回。
她眉頭一皺,第一句話依舊是:「你瘋了嗎?就你這修為,連陸昭都沒能回來,你去了能做什麼?」
話雖如此,她卻沉默了片刻,從丹閣最深處取出一枚紫紋丹丸和一頁赤金丹書。
她的眼眶略微泛紅:「你……別S。你S了,我的火生木可不知道要去哪裡採了。」
我鄭重接過。
我把懸劍崖木屋後山培育的火生木苗圃,以及那卷手寫的《火生木培育指南》委託給蕭鶴之,要求他等我S了再拿給容雪回。
畢竟……萬一我活著回來了,這知識產權還是歸我的嘛。
他抱劍坐在竹林石桌旁,一如往常吊兒郎當。他擲出一張陣符:「「七曜守靈陣」,撐上半炷香沒問題。你若真S在秘境,我夢裡都得被陸昭劈。」
臨走前,他忽然低聲道:「……你知道嗎,陸昭上次給你買那件軟甲,是那場拍賣會最貴的一件器具。快把他這些年攢的家底都掏空了。」
他笑了笑,不似往常輕浮,倒有幾分認真:「那時候我就覺得,他八成是把你當回事了。」
我輕聲道:「我知道。」
青蘅,是我猶豫許久才去找的最後一個人。
她正倚在藥圃邊逗靈雀,見我來,隻抬了抬眼:「你來,是想看我笑話?」
她為了不走火入魔,
居然破釜沉舟,自碎金丹,決心從築基重新開始修煉。
我搖頭:「我是想借一把好劍。」
她一愣,神色復雜,終究還是從袖中取出一方青匣,遞給我。
「別S在秘境裡……」
我接過青匣,認真看了她一眼:「……謝謝。」
她別開眼,冷冷地哼了一聲:「少矯情。」
最後是師尊。
我開門見山:「我想去秘境,救陸昭。」
他負手而立,目光清冷:「你知道那是哪裡嗎?」
我點頭:「魔尊舊封地,靈息紊亂,時空錯亂之地。」
「你不怕?」
我沉默了一瞬,道:「怕。」
他抬眉:「那你還去?」
「我修的道,
是「順心」。」
我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穩:
「我厭惡強加的枷鎖,但也不會抗拒真心。」
「我承認,我對他動了心。」
我垂下眼,笑了一下:「也許這情意淺薄,也許這心念易逝。可若這一刻我不去,我這條道,就斷了。」
師尊不語。
良久,他袖中飛出一道銀紋符箓,輕飄飄落於我手中。
「歸神通牒,燃之可破一次靈識壓制,召我一縷神念相助。用之前想清楚,隻這一回。」
我鄭重行禮,語氣肅然:「多謝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