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山巔春寒未盡,天光沉靜,風聲已起。


 


我背起長劍,終於整裝待發。


 


九重秘境開啟日,天色墨沉如夜。


 


我孤身而入,靈光護體,破境撕裂。


 


時空如潮,元力紊亂,重力如山壓身。


 


我斬斷五處幻境、過九層靈獄、破三道S陣——終於,在那片猩紅王座前,看見了陸昭。


 


他靜靜躺在血泊中,氣息微弱。


 


而那魔尊,竟被他一劍釘在王座上。


 


可即便如此,魔尊仍有神魂殘存,黑氣翻滾,蓄力震飛長劍,從王座中爬出,直撲我面門。


 


我祭出容雪回的丹藥、青蘅的劍、蕭鶴之的符咒,拼盡一切,卻仍被壓制得節節敗退。


 


我想喚出師尊的咒法,卻發現靈力封鎖,召喚不出。


 


我幾乎崩潰,

血從眼角流下。


 


忽然,一道清冷靈息穿體而過——


 


那是「歸神通牒」的效力。


 


我感覺體內空出一處,天光流轉而入,一道無形之力附於我身,劍勢忽轉,靈識灌體。


 


那一刻,我握劍而立,一擊,風雷乍現,破空斬魔。


 


魔尊殘魂終被徹底湮滅,黑霧盡散,王座之下,一片S寂。


 


我跌坐在陸昭身邊,靈息探入他的脈搏。


 


還有救。


 


可我還沒來得及喚醒他,秘境開始崩塌。


 


裂口乍現,我咬咬牙,將陸昭推出裂縫,自己卻被撕裂的靈光吞沒。


 


聽說九重秘境的裂縫會讓人迷失在時空亂流中。


 


我跌跌撞撞地走著,天色灰沉,四下沉寂。


 


沿途殘陣遍布、草木枯敗,

幽光浮動,仿佛還有餘孽未淨。


 


偶有殘魂遊走,與我作伴。


 


時間仿佛凝滯了,風也沉了,連空氣都帶著荒涼的沉靜。


 


依著大致記憶,我走回了宗門。


 


我沒想到,回宗門遇見的第一個人——竟是自己。


 


我看見過去的我,剛兜售完煉制的低階丹藥,拿著鼓鼓囊囊的錢袋,喜笑顏開。


 


她想要用這些錢去內門藏書閣中兌換高級的心法,卻因為修為太低、天資駑鈍而被拒絕。


 


而後賭氣地從山下來的賣貨郎那裡,買了一堆奢侈昂貴的新鮮玩意兒,把所有的銅錢都花得精光。


 


一臉倔強地走進自己的院子,抱著膝蓋窩,坐在柔軟的榻上,臉埋進臂彎裡,肩膀抖著,淚水一點點濡湿了衣袖。


 


我站在檐下,久久不動,像是被什麼擊中,

怔怔望著那瘦小的身影。


 


我終於明白了——我回到三年前了。


 


原來最開始的那場夢,是我為自己編織的夢。


 


我緩緩伸手,一縷識念凝於指尖,在空氣中勾勒出一枚光符,送入她的識海。


 


夢中人,是陸昭與沈棲梧。


 


一個清冷持劍、一個溫柔如水。


 


我忽然回憶起自己夢裡把他們寫成一對的情節,暗戀、誤會、犧牲、別離,一應俱全。


 


……我還挺有寫狗血文的天賦。


 


大概,是怕自己早戀耽誤修煉,便在夢中自設一道心理屏障。


 


我啞然失笑。


 


我剛準備離開,就被一道強大的意念鎖定了。


 


我第一次看到師尊大驚失色的樣子。


 


他用神識來來回回在我身上掃了好幾遍,

確認我是貨真價實的「白砚」之後,長長嘆了口氣。


 


宗門有一個秘寶,可以問天命。


 


可卻要花費巨大的代價。


 


這個一向待我冷淡的老人,居然為此耗費了半生修為,隻為了知曉如何讓我回到正確的時空。


 


良久,他睜開眼,吐了一口血。


 


我連忙扶住他,他卻擺擺手,示意我不必擔心。


 


而後,他要我一五一十地將我的經歷都告訴他。


 


「要盡量減少你在這個時空造成的擾動。」他說,「我會助你回到秘境。而這個時空的一切,我會盡可能確保其在正軌上。」


 


送我走之前,他突然說,你和你娘的性子很像。


 


我沒有追問他們之間的糾葛。有些事適合消散在風中。


 


我隻知道,我娘很愛我,而師尊也是師尊罷了。


 


我最後到懸劍崖匆匆瞥了眼陸昭,

他在樹下盤腿而坐,神情冷淡,眉目如削,仿佛整個人與寒風一體,孤傲清絕。


 


忽而,他似有所覺地睜開眼,看向了我的方向。


 


但我已匆匆步入夜色。


 


我在師尊的幫助下,再次闖入九重秘境。


 


我本來隻想找個地方窩著,畢竟我現在的實力,怎麼會是魔尊的對手。


 


可是「沈棲梧」的樣子一直在我腦海中晃來晃去,不肯消散。


 


她現在還好嗎?會不會正在被魔尊折磨?


 


我最終還是踏上了尋找她的路。


 


途中幾經波折,才找到沈棲梧。


 


她被囚在一座血池之上的靈籠中,渾身縛符,靈識潰散,幾近瘋癲。


 


我咬破指尖,以血破禁,用青蘅的劍削開囚陣,丹火護體,將她從血陣中強行救出。


 


魔尊察覺動靜,

窮追不舍。


 


我帶著她在秘境深處藏匿,一邊設陣,一邊療傷,一邊與魔影周旋。


 


有好幾次,都在S亡邊緣徘徊。


 


在那片幽寒的谷地裡,我們搭起了一個藏身的小木棚,柴火常年不熄,靈陣層層封護。


 


沈棲梧性子極好,溫婉沉靜,善用靈針調息,煉丹之術也有幾分天分。


 


她總是在我傷重昏睡時守在一旁,替我上藥,眉眼低垂,動作格外輕柔。


 


而後,我也找了一個時間,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點點告訴了她。


 


她最初滿臉震驚,隨即咬著唇半晌不語,最後卻隻是輕輕點頭,接受了我是「三年後」的人的事實。


 


歲月如流。


 


這片S地,成了我的修煉之地、戰鬥之地、生S之地。


 


我制丹、練劍、修心。


 


一步一血痕,

日日刀口行。


 


兩年零七個月,我居然突破化神境。


 


九重秘境裡的雷劫與外界相比不遑多讓,但是我還是扛下了。


 


魔尊怕雷,遠遠地不知躲到了哪兒。


 


那日,空間裂縫開啟,我感知到陸昭的氣息進入秘境。


 


我知道,是時候了。


 


我將沈棲梧藏於裂口邊,低聲叮囑:「若你見到另一個我,就說——」


 


她打斷我,語帶關切:「我知道,你……一定要萬分小心!」


 


我循著熟悉的靈息找到了陸昭。


 


他眉目依舊清冷,卻染了血痕。


 


看見我,他的眼神滿是驚訝,但沒有絲毫防備。


 


因為他熟悉我,熟悉到哪怕修為不同,氣息也不會認錯。


 


我們並肩而戰。


 


我與他一同將魔尊殘魂封於王座。


 


最後一擊落下,魔尊奄奄一息。


 


他幾乎站不穩,我扶住他。


 


「你可以先睡一覺,」我低聲道,「醒來就好了。」


 


他閉眼倒在我懷中。


 


魔尊被定在王座上動彈不得,無奈地看著我:「本王在秘境中無聊至極,不過想抓一個人類進來陪陪我,解解悶,你為何千般阻攔?」


 


我冷笑:「沈棲梧不過是個路過無望山的無辜修士,你憑何剝奪她的自由?」


 


魔尊睥睨著我:「憑本王的實力。」


 


「那現在,我也會憑實力讓你再不能胡作非為。」


 


「好吧,不過,你有沒有聽過一個詛咒?」他充滿興味,「屠龍勇士終成惡龍。」


 


「若是為了庇護所愛之人,成為惡龍又如何?」


 


「若是世間已無所愛,

我成為惡龍禍害人間,還不如自絕於世。」


 


魔尊正欲說些什麼,卻看到秘境再次已開啟。


 


另一個我進來了。


 


我隻好先行隱蔽,順便封了魔尊的口。


 


另一個我拼盡全力,與王座上的魔尊展開最後一戰。


 


但她還是太弱小了,她的靈息開始枯竭。


 


她用了符咒,卻遲遲未生效。


 


就在她即將崩潰之際,我忽然明白,那道遲遲未生效的符咒——


 


是在等我。


 


隻有我,才能救下我自己。


 


我毫不猶豫,衝入她的體內,與她合一。


 


我握著她的手,持劍斬下那最後一擊。


 


天崩地裂,光潮傾覆。


 


另一個我被卷入時間裂縫,而我,拉著陸昭,終於脫離這場宿命的輪回。


 


天光大亮,春雪初融。


 


我帶著陸昭踏出裂縫,回到真正的現世。


 


到了懸劍崖,居然有這麼多人在等著我們。


 


我苦撐著的意志在這一剎決堤,陷入了昏迷。


 


再醒來,木屋中隻有我和陸昭。


 


他沒說話,隻是抱住我,額頭輕輕抵著我的肩膀。


 


他正準備說些什麼,一道光影破門而至。


 


沈棲梧撲進我懷中,紅著眼,嗓音發啞:「你再不醒來,我就……」


 


她咬著唇,眼眶泛紅,淚水滾落,卻還是輕聲道:「我都快擔心得瘋了。」


 


我拍拍她的後背,正要安慰。


 


卻對上陸昭幽幽的眼神。


 


一時沒忍住,笑出聲來。


 


風吹開枝頭積雪,萬物初融,

雲光萬頃。


 


我們終於,都回來了。


 


又是一年春,桃李初綻,群山含翠。


 


我和陸昭回到宗門不久,便打點行囊,辭別至交好友,踏上了人間遊歷之路。


 


畢竟,我們倆剛破境不久,離下一個境界還早呢,世間那麼大,不如先去看看。


 


走之前,我帶著陸昭來見我娘。她的墓藏在禁地的深處。


 


陸昭把墓前的落葉掃得幹幹淨淨。他想設置一個陣法,讓墓碑與外界隔絕,不被打擾。


 


我卻搖搖頭,殘餘不多的記憶中,我娘很喜歡自然的。就讓她在這裡與花草樹葉、鳥獸蟲魚相伴,她會很開心的。


 


我們感受到師尊的氣息就在旁邊。


 


不過他不打算出現,於是我們對他的洞府方向拜了三拜。


 


我們真的走了。


 


走過北地雪原,

策馬踏霜,看大漠孤煙、星垂平野;遊過南海仙洲,泛舟聽雨,看漁燈萬點、山海起伏。


 


我們在市井聽書、在茶樓落座,和江湖術士鬥智鬥法,也與老翁小販闲聊道情。


 


某一次路過天之涯時,蕭鶴之送來一封信,信紙邊角燒了半截,筆跡潦草:


 


「好哥哥好姐姐,快來,我又惹事了。平不了。再不來我就隻能跑路了——」


 


陸昭看完遞給我,我挑眉輕笑:「再不去,怕是他要改名換姓了。」


 


我們折身南下,一邊收拾他的爛攤子,一邊又聽他打趣:「嘖嘖嘖,當初一個說是交易,一個說是合作,S活不肯承認點兒別的,現在呢?」


 


他故作深沉地嘆了口氣:「這要不是我早看出來,還以為你倆真是清清白白的互幫互助,純潔無瑕呢。」


 


我瞥了他一眼:「你當時要是敢多嘴一個字,

陸昭就讓你練劍練到斷氣。」


 


陸昭淡淡看他一眼,聲音不輕不重:「現在也還來得及。」


 


蕭鶴之:「……」


 


我們在風雪中並肩走遠,遠處青崖積雪,雲霞如火。


 


某一年,我們也路過陸家。


 


沒想到,如今的家主,竟是青蘅。


 


她曾是旁支,如今卻執掌族權,氣質沉凝,冷峻中多了一份沉穩。


 


她見到我們,先是一怔,旋即勾唇: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可不是靠武力取勝的,而是靠智力!」


 


她身後站著沈棲梧,已不復昔日楚楚可憐的模樣,換了一身清雅長裙,眉宇間盡是鋒芒畢露。


 


「阿梧就是我的軍師!」


 


沈棲梧朝我一笑,眼神卻分外認真:「我終於能夠靠自己也活得很好了。


 


我笑著點頭,替她們高興。


 


離開陸家後,我們收到容雪回託人帶來的一封信,信中還附了一整匣靈材與靈丹。


 


「我找人建了個滋陰陣法專門培育火生木,你以後不用再把血珠寄回來了。」


 


信尾還有一行小字:「這些丹藥是這幾年新煉的,祝你們雙修更上一層樓。」


 


我笑著讀完信,朝陸昭揚了揚信紙。


 


他伸手將我攬入懷中,氣息貼近,掌心覆在我腰間,眼神低沉:「那試一試……」


 


夜晚,我在火爐邊煮茶,茶香繚繞,靈息生煙。


 


陸昭在樹下舞劍,劍光如雪,月色映他眉眼,風吹動他的衣袂如霜。


 


「陸昭」我低聲喚他。


 


「嗯?」他停下動作,轉身看我。


 


我端了茶過去,

遞給他。


 


他接過時,握住我的手背,眼神溫柔而沉靜。


 


天地悠悠,萬象皆春。


 


此生願與君同行,從朝霞初升,到白發蒼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