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短短半月,褲子就有點發緊了。
這天我跟著夏嬸去河邊,她去蘆葦裡採茭白,我在淺水處用籃子裝魚蝦玩。
正好碰到大媽提著一桶衣服過來。
她見了我眼睛一亮,扶著腰道:「小遠,我這腰疼得很,你快來幫我把衣服洗洗。」
我站在原地沒動。
大媽臉立馬垮了,上前一把揪住我耳朵:「讓你洗桶衣服還推三阻四……
「小兔崽子,吃了半個月野飯,我的話不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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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我往洗衣跳板上拽。
力氣懸殊,我反抗不得,下意識叫了一聲:「夏嬸……」
蘆葦叢哗哗作響,夏嬸的河東獅孔驚得小魚紛紛四散:「朱大臉你幹嗎呢?
「你一身豬肥膘一把子力氣,好意思讓小遠幫你洗衣服?」
大媽拉長臉:「她是我侄女,我養她大半年,腰疼讓她給我洗下衣服怎麼了?」
夏嬸呵呵冷笑:「自己親生的兩個女兒沒看到影子,抓了侄女妹子幹活?
「真是好不要臉哦!
「還有你那也叫養她?
「我接她回來的時候,內褲都爛得不成樣子了。」
夏嬸說著,衝過去用棒槌挑起大媽桶裡的紅褲衩,揚高嗓門:「你自己的褲頭倒是嶄新的,怎麼就給小遠穿全是洞洞的內褲?
「你良心比蜂窩煤還黑!」
這一戰,夏嬸大獲全勝。
回去的路上,她訓我:「你就是太軟弱了。」
「支書人好,但是太迂腐,他老婆趙大腳也是軟趴趴的。」她兇我,
「你不要跟他們學!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以後別人欺負你,你就罵就咬就踢,想盡辦法不讓她好過,越是弱就越要把牙齒磨鋒利點,曉得不?」
我點點頭。
知道了,學到了!
我人雖然是到了夏嬸家,但屬於我的六分稻田和家裡的一些菜地,卻被大媽牢牢把著不放。
因為我吃百家飯,這點田地也不能自己種。
支書為了減少矛盾,建議我暫時就如此吧。
到了九月,我也得上學了。
學費媽媽是另外打的。
夏嬸還去鎮上給我買了個新書包。
書包很大很大。
夏嬸說:「大點好,可以多背幾年。」
開學後不久,我該換去新的人家了。
夏嬸一邊幫我整理東西一邊罵夏叔:「你是不是拉屎後沒洗手,
手氣這麼臭,怎麼就沒抓到?」
夏叔坐在門檻上抽相思鳥,任由她罵。
等夏嬸全收拾好了送我出門,他也站起來跟著。
夏嬸絮絮叨叨,夏叔沉默不言。
新月朦朧,星子寥落。
田野裡的青蛙也不再吵鬧。
隻有手電筒的一束光,照亮前方的路。
那些年我一直輾轉在各個不同的家裡。
也不是每戶人家都像夏嬸和趙大娘這麼好。
有些接納我就是因為那兩百五十塊。
但好在不會打我餓著我。
很長時間裡,我其實沒有安全感和歸屬感。
我知道,村裡很多人對我都不錯。
他們心疼我年少失怙,願意多憐惜我,盡可能地愛護我。
哪裡都可以讓我停留,可哪裡都不能長久地停留。
我依然是河邊的那株垂柳。
有人在樹下浣衣,有人繞樹打鬧,有人折了柳條編花環。
可他們……
終究都是路過而已。
如此到了三年級。
那是寒假,我正好被分到支書家。
那年是暖冬,我跟著聰哥進山挖冬筍。
冬筍脆甜,炒臘肉很香。
挖著挖著我跟聰哥就分開了。
天色已晚,我準備回去,卻迎面撞上大媽。
她也是來挖冬筍的,收獲寥寥。
見了我籃子裡的十幾根冬筍後,她皮笑肉不笑的:「小遠,挖這麼多冬筍吃不完吧?
「孝敬幾根給大媽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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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緊竹籃:「三塊一根。」
這季節的冬筍,
賣得比肉還貴。
給她吃還不如喂豬。
大媽臉頓時拉長:「不給我吃?留著給趙大腳他們?
「你不會以為他們是真心對你好吧?他們都是為了你的錢。你要是沒錢了,你看看他們還拿正眼瞧你不?
「這世上我跟你大伯才是你的血脈至親。你爸S了,你媽也不要你……」
她戳中了我的痛處。
「你胡說,我媽每個月都給我打錢的。」
大媽嗤笑:「打錢又怎麼樣,她聯系你沒,你聯系得到她嗎?人家城裡的大小姐,家財萬貫,每個月Ţũ̂⁽三百塊,就是把你當阿貓阿狗一樣養著。
「你媽是被你爸強迫才生下你的,她才不會喜歡你。連你媽都討厭你,你說這世上還有誰會喜歡你?」
山風呼嘯。
裹挾著這些惡毒的言語,
如利劍般深深扎進我最隱秘的恐懼。
我厲聲尖叫,朝她狠狠撞過去:「胡說,你胡說!」
會有人喜歡我。
世界那麼大,總有那麼一兩個人,會真心喜歡我吧?
她太胖了。
像發臭的垃圾山,像心間的惡魔。
我撞不動,反而被她鉗住了。
她SS掐著我的胳膊:「你個小賤人沒大沒小……」
我掙脫不了,想起多年前夏嬸說過的話。
越弱,越要把牙齒磨得鋒利。
我又踹又咬,又踢又啃,厲聲尖叫:「你個老賤人滿嘴噴糞……」
大媽薅住我的頭發:「小雜種,看你這瘋樣子,難怪你媽跑了,沒人會喜歡你的!」
「我喜歡她!
」
擲地有聲的話語在我耳邊炸開。
我回頭,迎上聰哥堅定的眼睛。
「我們也喜歡她!」
是松哥和鶴哥。
「還有我們!」
更多小伙伴從竹林深處匆匆鑽出來……
聰哥已經是一米七多的大個子了。
他捏緊鋤頭,臉色烏沉沉:「你放開我妹。」
其他哥哥姐姐也都圍了過來,一個個都虎視眈眈盯著大媽。
「放開小遠!」
大媽縮了縮脖子,很不甘願地將我往前一甩:「給你們給你們。
「她媽都不要的爛狗屎,隻有你們還當個寶。」
我腳下趔趄,臉差點撞到幹枯的竹樁上。
好在聰哥和松哥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扶住了我。
可腳崴了。
聰哥蹲下來:「上來,我背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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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落幕,搖碎點點金光,在竹葉間跳躍。
我趴在聰哥背上,大家的話語聲蓋過了竹葉的沙沙作響。
「小遠,朱大臉不是什麼好東西,以後你離她遠點。」
「小遠你聰明又漂亮,我一直想要個你這樣的妹妹!」
「你們男的懂什麼,小遠是女孩子,她是我妹妹。」
「小遠,你別信朱大臉的話,我喜歡你。」
「我們都喜歡你!」
……
胸口很堵,眼睛漲得厲害。
我緊緊抓著聰哥的衣服,極力控制不讓自己哭出來。
走了一段,聰哥開始喘粗氣。
松哥拍了拍他:「讓我來背吧,
你都沒力氣了,別摔著小遠。」
松哥背了一段,換成了鶴哥……
經過小河邊時,我看到了那棵好些日子沒見的柳樹。
不知何時,它的底部鑽出了許多新枝,已經有半人高了。
春天來時。
那些新枝定會綠意盎然吧。
柳樹,不會再孤獨了。
到了支書家後,趙大娘幫我用紅花油揉了很久的腳。
夏嬸急急忙忙來看我,送來二十個雞蛋。
小孩子恢復快,我睡一覺起來就好透了。
但我還有事要做。
我扛起鋤頭,把大媽種在我家地裡的菜全給刨了。
半根手指高的生菜,已經包心的黃芽白,手臂長的大蒜……
大媽匆匆趕到時,
菜菜們已經全部陣亡。
她氣紅了眼,一邊罵我一邊要來揍我:「你憑什麼刨了我種的菜?」
我舉著鋤頭毫不示弱:「因為這是我的地!
「我不僅要刨了這些菜,我還要把你堆在我家的垃圾全給扔了。
「而且明年我的稻田你也不能種了。」
大媽氣得指著我的鼻子:「你、你、你……」
我瞪她:「你你你,你老年痴呆!」
……
隻有被寵愛的孩子,才有資格任性和張揚。
從前我不敢放肆。
以後我卻不需再隱忍。
因為……
世界那麼大呀。
也有那麼幾個人,將我放在心上呢。
也就是這天晚上,支書給我看了取款通知單。
上面有匯款人的地址。
上海市楊浦區****。
「小遠,你媽媽本來就不屬於這,當年我沒能阻止你爸買她,所以你媽逃走我也裝沒看見。
「村裡孩子的名字大多是我取的,但你的名字是你媽媽取的。
「向遠,向往遠方……」支書拍拍Ţû₇我的肩,「這是你媽媽的期盼,好好讀書,以後你能走出這裡,自己去見她……」
9
對每一個孩子來說,媽媽總是特殊的存在吧。
我們或許終其一生,都會想獲得她的認可和愛。
從那天開始,我端正了學習態度。
大媽每每見我看書,
總是笑話我。
「這麼認真有什麼用?廟裡的神仙都說了,你們這一輩,向家隻有一個人是文曲星轉世。
「那就是我家強國!
「你要是真的聰明,現在就好好巴結我。以後等強國出息了,看在血脈親情的分上,還能拉你一把。」
啊呸!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雖然堂哥的成績還不錯,但人品跟大媽一樣糟糕。
靠他帶我,我還不如好好養豬,盼豬成仙。
我一直努力學,成績在提升,生活卻出現了動蕩。
在一次抓阄中,孟嬸子說她要退出了。
其實前些年,已經有三戶人家因為種種原因退出。
那會我已經念初一。
七年來,小山村裡不知不覺發生了很多變化。
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務農,
成了最不賺錢的營生。
我們離廣東不遠。
那裡有很多的機會。
越來越多的人走出去,去廣東謀生,賺了錢再回來蓋樓房。
物價一直在漲。
豬肉從四塊漲到了七八塊。
可媽媽給我打的錢,卻還是從前那個數。
若是算上衣服鞋襪生病等等開支,一個月兩百五,已經不夠用了。
孟嬸一開口,另外好幾家也紛紛說出自己的難處。
他們也想外出打工賺錢,沒有時間精力再照顧我。
他們紛紛跟我道歉。
我能理解的。
誰都想過好日子。
他們連自己的孩子都必須放下,何況是我呢。
能護我一程,我已萬分感激。
隻有趙大娘和夏嬸沒說話。
可我知道她們也不容易。
趙大娘有糖尿病,一個月醫藥費也得不少錢。
樂樂姐如今念大二,已經準備繼續考研深造。
聰哥考上三本,學費貴得嚇人。
他本不想念的,可支書押著他去了。
「越是窮越要讀書,讀了本科能直接考研,莫放棄!」
至於夏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