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松哥讀高三,鶴哥念高一。


 


兩個兒子一起本就壓力巨大,再加一個我……


 


大媽得知這件事後,特意跑來嘲笑我。


 


「我沒說錯吧,他們就是因為錢才養你的。


 


「現在要虧本了,一個個就都把你扔下啦。」


 


……


 


她興衝衝找到支書,一副施舍表情。


 


「小遠到底還是向家血脈,我這個當大媽的也不能坐視不理。


 


「我可以繼續供她讀完初中,不過她以後打工的工資要交一半給我!


 


「結婚的彩禮錢也要歸我支配!」


 


她斜著眼看我:「也就是我可憐你從小沒了爹媽,才願意大發慈悲收留你。」


 


10


 


這算盤珠子打的,幾乎把我眼睛蹦瞎。


 


我怒目而視:「你做夢!」


 


我寧願獨自一人住在漏風漏雨的土磚房,也絕不會跟她一起生活。


 


大媽嗤笑:「現在養你是賠本買賣。除了我,你問問還有誰肯接收你?」


 


支書沉聲應道:「有我!」


 


我一怔。


 


趙大娘上前兩步,一把攬住我的肩膀:「小遠,莫怕,我們養你。」


 


「還有我!」


 


是夏嬸。


 


她邁入堂屋,抖落滿身的晚霞之光,笑道:「小遠,我那也是你的家。」


 


我的眼淚「哗」地一下就出來了。


 


「我、我會不會拖累你們?」


 


夏嬸一把拍在我頭上:「傻孩子,怎麼會是拖累?


 


「我們是投資!你這麼聰明,肯定能考個重點大學,以後出來賺大錢,到時候不得孝敬我們嗎?


 


趙大娘也摸著我的頭:「就是。小遠你要努力,我們等著你考上好大學,飛出這裡的那天。」


 


記憶裡的媽媽,面容已模糊不清。


 


可眼前的兩張臉如此分明,頭上的兩隻手如此溫暖。


 


捂得我心頭的血,幾乎要沸騰。


 


我曾經,為了向媽媽問一句為什麼而讀書。


 


可以後,我要為回報兩位「媽媽」的養育之恩而讀書。


 


大媽滿村笑話趙大娘和夏嬸。


 


「她們怕是被屎糊了頭,貼錢養小遠。她們也不想想,她娘就是個沒良心的,自己親生女兒都能扔下。


 


「孬樹還能結出好棗?」


 


夏嬸和趙大娘的娘家人,還有村裡人也勸過她們。


 


但她們都隻是笑笑。


 


夏叔連相思鳥都不抽了,自己買了煙葉,

用紙卷了抽。


 


支書從前愛喝邵陽大曲,如今也換成了散裝谷酒。


 


夏嬸和趙大娘更是好些年連襪子都沒買過新的。


 


那兩年多,除了睡覺吃飯還有幫著幹點家務活,我一直在學習。


 


有次我做著閱讀理解上廁所。


 


農村的旱廁,蚊子很多。


 


我做得太入迷,等回過神來,屁股上全是包。


 


還有次我騎著自行車背語文課文,結果一下翻進池塘裡。


 


好在我會遊泳。


 


就是天氣冷,凍得直打哆嗦。


 


最後是夏叔忍著凍下水,把我的自行車撈上來的。


 


縱使我如此努力,上一中也並不容易。


 


我們初中往年能考上一中的,不超過十個。


 


而我的成績,一直徘徊在年級五到十名之間。


 


這一年,

鶴哥和堂哥六月上旬參加高考,而我六月底參加中考。


 


成績還沒出來時,大媽滿村晃悠吹牛:「我家強國說他考得不錯,肯定能上 985。」


 


她還笑話夏嬸:「你家小鶴在二中肯定考不上什麼好大學,不如早點報名去學挖掘機,有門手藝也餓不S。」


 


那時我已經中考完畢。


 


大媽又來刺我:「一中不是那麼好考的,強國當時穩穩的年級前三,還差了五分!


 


「你不可能考得上的,趁早到廠裡去打工。」


 


幾天後,成績出來。


 


鶴哥考了二中前十名,超了重點線十幾分,能報個省內的一本。


 


堂哥卻隻上了三本線。


 


夏嬸這下揚眉吐氣了,故意去問大媽:「聽說你家強國還不到五百分?


 


「花了這麼多錢送去一中,就考了這樣的成績?


 


「嘖嘖嘖,我家小鶴也是不爭氣,怎麼不再努把力,考個 985 呢?」


 


大媽差點被氣S。


 


不久之後,我的中考成績也出來了。


 


11


 


我以年級第三,全縣六百多名的成績Ṭŭ⁺,被一中錄取。


 


大媽當場就炸了。


 


「肯定是你偷了我家強國的氣運。


 


「大仙都說了,向家這一輩隻有一個文曲星。」


 


我笑眯眯地接話:「對啊,那就是我!」


 


大媽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趙大娘得知成績,當晚買了兩斤肉,S了一隻雞。


 


叫上夏嬸一家一起吃飯。


 


夏日炎熱,大家坐在院子中。


 


老舊的鑽石落地扇搖頭的時候嘎嘎作響,晚霞如紅色的海浪,在灰藍色的天空裡翻湧。


 


男人們喝著家釀的谷酒,聰哥松哥鶴哥也喝了兩杯。


 


夏嬸夾了雞腿給我,還細心地幫我弄走了上面的姜絲。


 


這日子真好啊。


 


好似一切都有了新開始,好似前方就是康莊大道。


 


或許是老天爺看不得我這麼幸福。


 


那一晚後,變故陡生。


 


夏叔第二天一大早出門做工。


 


大中午也不休息。


 


僱主問起,沉默寡言的他難得露了笑顏:「家裡孩子考上了大學和一中,沒辦法,得給孩子們賺錢!」


 


可天太熱。


 


他曬得眩暈,一腳踏空。


 


從腳手架上摔了下來。


 


萬幸的是沒性命危險,但主家不肯承擔醫藥費。


 


那會還沒有新農合。


 


隨便進一趟醫院就得幾千上萬,

夏叔夏嬸要供養一雙大學生,這個變故對他們來說,是巨大的打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趙大娘患了糖尿病急性並發症。


 


醫生讓我們先準備三萬塊。


 


支書四處借錢,短短一個晚上,鬢邊的頭發全白了。


 


我把自己的存折拿了出來:「趙伯,我每個月都會存 50,這錢先給大媽用。」


 


之前我就提過,支書拒絕了。


 


「別擔心我的學費,媽媽會打過來的。」


 


支書接過存折,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哽咽道:「好,算我跟你大娘借的。」


 


一家人,何談借?


 


家裡情況本就不好。


 


如今這一病,著實是掏空了家底。


 


按理媽媽該打錢來了。


 


可她沒有。


 


或許是耽擱了。


 


然而一天又一天,眼看開學在即。


 


不僅沒打學費,就連三百塊的生活費也斷了。


 


從來都是她單線聯系我,我沒有她電話,更不可能去千裡之外那個地址找她。


 


去問她,為什麼突然消失。


 


為什麼偏偏在我最需要的時候,斷掉這份錢。


 


趙大娘已經安然出院,可每個月得花一千多的醫藥費。


 


樂樂姐還在讀研,課業緊張,每個月兼職的錢,隻能基本覆蓋趙大娘的醫藥開支。


 


聰哥從大一就開始準備考研了,可現在……


 


支書如今散裝酒也戒了,想著明年把村裡幾家外出打工的地都收過來種。


 


夏叔也不抽煙了。


 


他的腿需要靜養,他卻急著要出去賺錢。


 


夏嬸急得人都瘦了,

望著我紅了眼:「怎麼偏偏什麼事都堆在這時候……」


 


那時村子裡出現了兩極分化。


 


有些家庭,父母砸鍋賣鐵也要送孩子讀書,哪怕是個專科。


 


也有些人家,孩子初中畢業就趕去工廠,忙不迭讓他們賺錢養家。


 


我看到同齡很多女孩子都外出打工,我看到村裡比我大兩歲的姐姐,挺著肚子回家籌備婚禮。


 


我不想跟那個姐姐一樣。


 


我不想放棄。


 


整個暑假,我一直在想法子賺錢。


 


上山砍竹子,挖草藥。


 


下河抓螃蟹,摸螺蛳。


 


這些都可以賣錢。


 


經常被洋辣子辣得滿身包,又痛又痒。


 


還有一次被螃蟹夾掉一塊指尖肉,血滴答滴答,染紅了溪水。


 


可賺的錢隻是杯水車薪。


 


我按照那個打錢的地址給媽媽寫信,可信卻查無此人被退回。


 


眼看開學在即,我厚著臉皮一個個去求曾經養過我的人家。


 


12


 


可他們都拒絕了。


 


「趙大腳之前生病,我們已經借過了,實在是拿不出來。」


 


「我家馬上要蓋房子,還想找別人借錢呢。」


 


「你一個女娃讀到初中畢業可以了,出來打工吧,能養活你自己。」


 


「對不起,小遠,我家也沒多餘的。」


 


……


 


從孟嬸子家出來,外面下著暴雨。


 


狂風吹翻了脆弱的傘骨,把我掀倒在泥地裡。


 


我努力爬起來,卻又重重跌倒,把一身弄得更髒。


 


或許這是老天爺在警示我:我生而不潔。


 


我此生就該安於泥濘,不要妄想爬出去。


 


最後是聰哥來尋我,將我拉起來帶回去。


 


等我洗好澡出來,晚飯已經上桌。


 


聰哥扒拉著米飯:「爸,媽,回了學校我就去找單位實習。」


 


我驚道:「可你從大一就開始準備考研了。」


 


現在放棄,著實可惜。


 


聰哥大大咧咧地笑:「太難了,不想考了。小遠,你考上一中得繼續讀,你以後肯定比我有出息。」


 


趙大娘眼淚漣漣:「都是我,我就是想著省點錢給你們倆讀書,才停了藥,早知道,早知道……


 


「小遠,大娘對不起你。」


 


支書敲了敲桌子:「好了,莫哭了。先就業後考研也行,我一會再去借錢。」


 


可要是能借到錢,

又何須等到現在。


 


這些天,支書也碰壁多次。


 


大媽還滿村地嘲笑:「支書你是不是腦子燒壞了?借錢給她讀高中,就不怕養隻白眼狼?要是她真的考上大學,跑到外面,這輩子就跟她媽一樣,再也不會回來了。」


 


……


 


媽媽不會再打錢過來了。


 


或許她已經放棄了我。


 


高中一年的學費住宿費生活費,算下來少說也要五六千。


 


我沒法自私地把這份壓力壓在支書和夏嬸的身上。


 


夏日的暴雨說停就停,最後一抹晚霞被黑夜吞噬,月亮躲在厚厚的雲層裡。


 


院子裡陷入一片昏暗。


 


正如我的人生前路一般。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媽媽教我英文字母。


 


abcdefg……


 


我花了很長很長時間,

都背不完整。


 


媽媽那時很失望:「你的智商不隨我,以後不是個讀書的料子。」


 


或許。


 


我真的不是吧。


 


我深吸一口氣,緊緊握住筷子,扯住一抹微笑:「趙伯,大娘。


 


「算了,我不讀了。


 


「讀書也沒什麼意思,又累又枯燥。


 


「我早就想出去看看了。過兩天,我就跟著村裡人去打工吧。」


 


13


 


我說服自己,這樣也好。


 


早早打工,幫著減輕支書和夏嬸的負擔。


 


我已經給他們添夠多的麻煩了。


 


讀書枯燥又辛苦,有什麼好的呢。


 


我努力地笑,可眼淚卻大顆大顆湧出。


 


絕望如湖底的水草,纏住我的腳,拽著我迫我溺亡。


 


我把碗端起來,

把臉埋進去。


 


SS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不準哭!


 


向遠,不準哭!


 


當時,我真的以為前路盡斷。


 


可當晚,孟嬸找上門了。


 


她提出要四千塊買我家的宅基地。


 


支書眉頭皺得很緊:「小遠家的宅基地加院子有一百多個平方,還有一棟土磚房,至少值一萬三。


 


「你這價格不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