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再說,二道宅基地也要打折扣的不。
「大牛現在連個對象都沒有,我也不急著蓋新房,這是看在小遠缺錢才買的。」
支書還要說什麼。
我急不可耐:「賣,我賣!」
天無絕人之路。
這四千塊可以解我的燃眉之急,何況我對那宅子並沒有深刻的感情。
大媽知道後很生氣。
罵我不是東西,罵我不敬祖宗。
她百般阻撓。
我冷冷看她:「你不想我賣掉,是想著將來我要是嫁人,這宅子你就可以據為己有吧?」
大媽被戳穿心事,毫無愧色:「這是向家的宅子,給你堂哥也是理所應當。」
「我的宅子,我想賣給誰就賣給誰,
你管不著!」
肖想多年的鴨子飛了,大媽氣得兩眼發黑。
看她不開心,我就挺開心的。
算是,賣宅子的贈品吧。
但孟嬸撒謊了。
其實大牛哥談了個女朋友,而且懷孕了,急著結婚。
籤好契約後沒兩天,她就推倒老宅開始重新修建。
可我也不在意了,因為高中開學了。
學費 1000,住宿費 500,軍訓的服裝費、班費,零零碎碎又交了 300。
剩下的錢,還得預留出下學期的學費和住宿費。
所剩無幾。
夏嬸和趙大娘給我準備了許多鹹菜,還有自家做的炒米。
室友們邀我去食堂吃飯,我從來都是拒絕。
就在教室接免費的熱水,把炒米泡開,再挖半塊豆腐乳。
偷偷到沒人的五樓去吃。
入秋後夜涼了。
但開水得五毛錢一瓶。
我不舍得。
所以一直用冷水洗澡。
宿舍的人都穿上了少女文胸,隻有我還穿著初中時買的小背心。
偏偏我又發育了,一跑一跳就格外明顯。
所以我一直含胸駝背。
開學前,夏嬸花十塊錢給我買了一雙白布鞋。
縱使我小心又小心,可我過長的大腳趾還是頂破了襪子,又頂破了鞋面。
縫縫補補多次。
洞起了毛邊,越來越大,縫不上了。
所以,十一月的天,我隻能穿著涼鞋配洗得有些透明的襪子。
室友問我為什麼穿涼鞋。
我隻能笑著說:「我怕熱。」
或許她們都知道我的窘迫,
可是她們都善良地選擇了沉默。
那一年冬天特別冷。
我的手腳生了凍瘡。
半夜裡經常會被痒醒,痛苦不已。
可藥店的凍瘡膏要十塊一盒,我實在是舍不得。
我那時很少跟宿舍的人打交道。
因為社交是需要錢的。
在她們眼裡,我一定是個成績不好、ẗùₖ性格孤僻、舉止怪異的人吧。
我記得那是期中考後的某個大課間操。
那天出了期中考試成績,我從入校的六百名,掉到八百多名。
全校一共就一千二百名學生。
我又急又難過,忘記更換姨媽巾。
跟著節奏跳跳跳的時候,我感覺有什麼東西,順著我的腿一路滑下來。
低頭一看。
是我用草紙疊的大姨媽巾。
它被鮮血浸透,就這麼堂而皇之掉在我的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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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腦子「嗡」地一下就炸了。
臉迅速紅了個透。
一腳將姨媽巾踩住,根本不敢動。
做操時都有老師巡檢,那天巡檢的是體育老師。
他發現我的異樣,朝我走來,道:「這位同學,怎麼停下來了?」
眼看著他越走越近,身邊的人也都朝我看過來。
腳下的那塊姨媽巾似乎起了火,將我整個人都焚燒。
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就在這時,身後響起一個女聲:「老師,她突然肚子痛。」
是我的室友,也是我們班的學霸江贊。
她朝我比口型:蹲下來。
我蹲下來後,她過來扶住我,借此擋住了別人的視線。
而我也得以趁機撿起那塊姨媽巾。
解除了這次危機。
她陪著我回宿舍,遞給我一塊厚厚的衛生巾。
「用這個吧。」
她朝我笑笑:「批發市場上有散裝的衛生巾賣,算下來一毛一片,咱們也用得起。」
她爸爸前幾年因病過世,家裡欠了一屁股債。
跟我一樣,也是恨不得一分錢掰成三分花。
從那天開始,我跟江贊成了朋友。
我們在食堂打五毛錢的米飯,再來一碗免費的湯,一起分享各自的鹹菜。
她把媽媽鉤的毛線鞋借給我穿。
小了一碼,但很暖和。
我把樂樂姐的舊褲子給她。
我穿實在是太短。
我們去批發市場買散裝的衛生巾,為跟老板磨下五毛錢而歡呼雀躍。
我們最喜歡的就是周末去逛超市。
因為經常會有各種試吃。
我們可以免費吃到平時舍不得買的東西。
省下一頓飯錢。
當然,最最重要的是,她很聰明,她是年級前三。
我碰到任何的難題,都可以去問她。
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我暑假一直在奔波賺錢,沒有提前預習任何高中的內容。
老師上課的節奏又很快。
要學的內容太多,我總是感覺時間不夠。
越是急越是亂,越是抓不住重點,理不清頭緒。
老師們都很好。
可學生太多,他們確實不會將太多的心力放在我這個差生的身上。
好在有江贊。
她會給我講題,告訴我找到方法比S記硬背更重要。
告訴我知識點之間都是有聯系的。
要將它們串起來看。
那天晚自習結束後,我們從教室回宿舍。
學校的電路出了問題,路燈全滅了。
我仰頭,看到了冬日的星空。
不見明月,唯有漫天星辰。
江贊也抬頭,她的嘴角帶著笑:「我爸是個天文愛好者,他以前花很多錢買了臺望遠鏡。
「後來重病,媽媽沒辦法,把那望遠鏡賣了。
「等我考上大學工作了賺了錢,我要買一臺最好的望遠鏡。」
支書也曾教過我認星星。
啟明星,北鬥七星。
那時我被大媽折磨得懦弱又膽小。
那個夏夜,他指著天上的星星說:「看到北鬥星了嗎?它們是一家子。
「最小最暗的那顆是你。
「旁邊的是我,你大娘,你樂樂姐聰哥,還有你夏叔夏嬸……」
我呼出一口熱氣。
好想他們呀。
江贊牽著我的手:「小遠,我可以,你一定也可以的。
「我們可以考ţũ̂ₑ上大學,我們可以走得更高更遠!」
那時候我日以繼夜,靠著從家裡帶來的老茶葉泡水續命。
身體好似有個黑洞,恨不得能將所有的知識都吸進去。
因為長期沒什麼油水,飢餓感如影隨形。
學習是折磨,是煎熬,是修行。
我身負高山,以頭觸地,叩問神明:
我已奉上我全部的ŧũ̂ₓ精力,可否獲得你的眷顧?
很快,高一的期中考來了。
這次考試至關重要,
不僅要分文理,還得分重點班和平行班。
我拿著結果回村時,恰好碰到大媽。
她站在馬路中央,揚高大嗓門:「我娘家有個晚輩也在讀一中,我已經知道你的分班結果了。」
她的嘲笑如此尖銳:「你吃飯喝水睡覺都在讀書,都隻考了年級四百名,連重點班都進不去。
「還說自己是向家文曲星,從來沒見過考四百名的文曲星。
「老孟家給你那四千塊也花完了吧?
「趙支書可沒錢支援你。
「認命吧,你跟你爸一樣,一輩子都是窮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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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了吧。
我已將靈魂獻上,神明卻不屑一顧。
心底有個聲音,在一遍遍念叨:「認了吧,你已到窮途末路。」
或許,我命運的卷軸上早已寫明:生於牛頭村,
卒於牛頭村。
是人世間最不起眼的柳葉一枚。
可就在此時,夏嬸的嗓門炸開在耳邊:「認個屁的命。
「我小時候天天病,都說老天爺要把我收走,我偏不信那個邪。
「我咬緊牙,天天上蹿下跳。你看我現在壯得跟牛一樣。」
她一把攬住我的肩膀:「小遠,最難的時候咱們已經熬過去了。」
支書家的確還在困難之中。
可松哥上半年籤到了合適的工作,現在能拿工資了。
鶴哥暑假沒回來,找了兩份家教。
夏叔的腿前前後後養了大半年,上個月已經能下地幹活。
「王村開了個茶葉廠,我也在裡面找了份工作。」夏嬸的手摟緊我的肩,「熬一熬,忍一忍。
「沒什麼坎是過不去的。
「莫有顧慮,
你放心去讀!」
假期我要幫著幹活,趙大娘和夏嬸都不肯。
「橫豎就這兩年,你把心思全放在學習上,家裡這點活也不差你這一雙手。」
夏嬸給我準備了學費。
支書給了我五百塊生活費:「先用著,下個月回來我再給。」
夏叔騎著自行車送我去鎮上坐公交。
公交隻要兩塊錢,從村口坐面包車得六塊錢。
車子要發動了,他掏出一百塊隔著窗戶扔進我懷裡。
「拿去買兩雙鞋子。」
我低頭看腳下。
我還穿著初二那年買的涼鞋,好些地方壞了,被我用火鉗燙燙又粘上。
鞋子已經小了,緊緊箍在我的腳背上。
一半的腳趾頭都懸在鞋子外。
夏叔騎著車追著公交走了一小段,
大聲道:「買自己喜歡的,別怕花錢。」
風真大啊。
揚起的沙子迷了眼。
讓我很想哭。
但我最終還是沒買鞋。
因為樂樂姐託人給我帶了個大包裹。
裡面有很多舊衣服舊鞋子。
說是舊的,但好些一看就沒穿過兩回。
她的電話打到了宿管那。
「小遠,這些都是我同學的舊衣服舊鞋子,我全都洗幹淨了的。
「你別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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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嫌棄,衣服都很好,比批發市場的強多了。」
「嗯,她們的衣服鞋子都是牌子貨。」樂樂姐頓了頓,「小遠,不要操心學費,再有半年,我也能去實習了。
「我是研究生,以後工資高著呢,你就安安心心讀書吧。」
「好。
」
衣服很多,四季的都有。我個子高,有些也不是我的尺碼。
我分了一些給江贊。
她也很喜歡,說自己好多年沒穿過質量這麼好的衣服。
或許是心安定了,知道以後再也不用操心學費。
又或者是分科之後,我的精力更集中了。
加上江贊一直也在幫我,跟我分享她的學習辦法。
我的成績在分班後,有了明顯的進步。
經過整整一年的拼搏,我終於在高三來臨前,以年級九十五名的成績,將重點班的吊車尾頂了下來。
我跟江贊,在理科二班會合了。
我還記得那天晚上,我們兩個抱頭痛哭。
我們大放厥詞,說要一起考上清華北大。
如今回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