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高三的那年,是我整個人生中目標最明確、最努力的一年。


 


我跟江贊早上五點起,晚上十一點睡。在秋日的操場看臺,在冬日的走廊,在春日的薔薇藤下,在夏日的香樟樹旁……


 


我們一起記單詞,背語法。


 


我們互相背詩詞,比賽做數學題。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從仰望者,變成了追隨者。


 


從追隨者,變成了同行人。


 


我漸漸跟上了江贊的腳步。


 


從前都是她教我,如今我們很多時候,都可以同頻共振。


 


當然,她的排名始終還是在我之上的。


 


支書和夏嬸家都緩過來了。


 


夏叔有時來城裡做工,會給我捎壇子菜。


 


從前的辣椒蘿卜豆幹,如今變成了油炸魚塊、肉末幹、油炸雞肉丁、滷蛋這些……


 


日月如梭。


 


備戰三年的高考,總算是來了。


 


我的考點不在本校,在三中。


 


因為距離有點遠,學校統一安排我們住在學校附近的賓館,免得來回路上浪費時間。


 


考完那天從考場出來。


 


外面密密麻麻都是來接孩子的家長。


 


我看著他們一家人相擁在一起,不由有些羨慕。


 


便在這時,人群裡響起一個熟悉的大嗓門:


 


「小遠。」


 


17


 


我循聲看去,隻見夏嬸使勁踮起腳朝我揮手,一邊擠著身邊人:「讓讓,讓讓……」


 


我朝她那邊擠過去,人流散去一些,我才發現,趙大娘和夏叔也在。


 


趙大娘局促地扯著身上的旗袍,幽怨地盯了夏嬸一眼:「讓你穿你不穿,我一把年紀像什麼樣子。


 


夏嬸嘿嘿一笑:「我穿太小了嘛,就這一條裙子打折。這不挺好的嗎?」


 


「好什麼呀,紅成這樣,我都五十了……」


 


夏嬸道:「都是為了個旗開得勝的好兆頭,你犧牲一下,再忍忍。」


 


……


 


我聽著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心裡澀得厲害,眼淚不自覺就湧出來了。


 


「夏叔,夏嬸,大娘,你們怎麼過來了?」


 


趙大娘抹去我臉上的淚,溫柔開口:「哭什麼,傻孩子!


 


「旁人家的孩子都有人來接,你自然也不會缺!


 


「來接你的人比他們的都多。」


 


正好有班上的同學路過,問:「小遠,你家裡人也來接你了?」


 


我挽住趙大娘和夏嬸,又指了指站得遠些的夏叔,

含著淚笑:「是啊,他們都是我家人。」


 


夏叔騎著摩託車帶我們回去。


 


嚴重超載,摩託車跑得很慢。


 


我們追著夕陽落幕的方向。


 


漫天的五彩霞光,籠罩在我們身上。


 


晚風送來特殊的味道。


 


細細辨別,原來是趙大娘衣服上肥皂夾雜著路邊草木的清香。


 


出成績之前,大媽滿村子說闲話:


 


「我找大仙算過了。向家這一輩,沒有重點大學的料子。


 


「我看小遠這回也懸了。


 


「趙大腳和夏喇叭做了個賠本買賣咯,要是聽我的,初中畢業就送她出去打工,現在隻怕半棟樓房都蓋起來了。」


 


……


 


氣得下班回來的夏嬸隔著河跟她對罵:


 


「你吃了屎是吧,

嘴巴這麼臭?


 


「哪個騙子說小遠考不上,我砸了他的算命攤子。


 


「朱大臉,嘴巴要積德,不然當心以後吃飯沒有碗,炒菜沒得鹽,上廁所沒紙,拉屎掉糞坑……」


 


我幫著夏嬸和大娘幹了十幾天農活。


 


總算到了出成績這天。


 


夏叔為了好接活,買了個二手諾基亞。


 


平時寶貝得很,都不太讓夏嬸摸。


 


不過這天,他出去上工,把手機留在家裡。


 


「一會讓小遠用這個查分數,比用座機快!」


 


實際上。


 


我用手機,支書用座機,最後還是座機先打通。


 


輸入準考證號後,有那麼幾秒,我的心跳都停止了。


 


18


 


聽得裡面播報:「總分 632。


 


因為按的免提,一屋子的人都聽到了。


 


夏嬸子舔舔嘴唇:「你們聽清沒,是 632 不?」


 


支書點了一遍重復播報。


 


夏嬸子一拍大腿,哈哈大笑:「真的是 632!」


 


笑著笑著,她又紅了眼:「真的是 632,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她念叨完,擦了眼淚吸著鼻子:「我現在就找朱大臉,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她。


 


「氣S她!」


 


她開開心心走了。


 


趙大娘擦了眼角:「大喜事,天大的喜事,我去S隻鵝。」


 


我拉住她:「鵝不是留著過年吃嗎?」


 


趙大娘嗔我一眼:「考這麼好不比過年高興?」


 


我給江贊打電話,她急急道:「我正要給你打呢,你考得怎麼樣?」


 


「632,

你呢?」


 


「654。」


 


我們倆抱著電話哈哈笑,笑著笑著,又都哽咽了。


 


作為戰友,或許隻有彼此才懂,這一路走來,我們到底過了多少坎,付出了多少努力和汗水。


 


江贊去了北京。


 


我最後填了上海的一所學校。


 


支書了然:「你還是放不下你媽?」


 


「不是放不下,是心有疑惑,想問問清楚。」


 


支書說要給我辦升學宴,收的禮金正好給我當生活費。


 


我有些猶豫:「可我短時間內,沒辦法回禮。」


 


鄉下的禮金都是有來有往的。


 


他們送禮金來吃酒,要上人情簿子。


 


將來他們家有事了,我也得把人Ţûₐ情還回去。


 


大牛嫂抱著孩子咯咯笑:「要你回什麼禮?


 


「咱們村難得出一個考這麼好的,我送兩百禮金不僅能吃頓飯,還能贊助一下大學生讀書,四舍五入,我家也是有重點大學生了,好大的面子咯!」


 


孟叔和孟嬸為人精打細算,但大牛嫂卻是跟夏嬸一樣的爽利性子。


 


大牛哥也很聽老婆的話。


 


其他人也附和:


 


「是的,不要你回禮,就當贊助你讀大學的錢。」


 


升學宴辦得格外熱鬧。


 


有人自發買了煙花來助興。


 


可惜大白天放了隻能聽個響,見不到五彩的光芒。


 


好幾戶曾經收養過我的人家私下裡找我。


 


「小遠,別到了大城市就忘了我們這些鄉裡鄉親,以後還是要多回來看看。」


 


「小遠,前幾年你讀高中,我們家確實勻不出來錢,你別怪我們。」


 


孟嬸更是道:「小遠,

我知道宅基地這件事我有點不厚道,可那時家裡情況確實是緊張……」


 


……


 


最絕望的時候,我的確也曾想過,若他們能幫幫我就好了。


 


可我不怪他們。


 


親生的母親尚且能將我放棄,又怎能要求他們無條件付出?


 


大家都為我高興。


 


隻有大媽臉拉得三丈長。


 


夏嬸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朱大臉你上次找的哪個大仙看運勢,還挺準的。


 


「你們向家的確有個文曲星,就是我們小遠,哈哈哈……」


 


我附和道:「是啊,這都是大媽幫我算來的運勢。」


 


眼神要是能S人,夏嬸和我估計S了八百回了。


 


我辦了助學貸款,

額度八千。


 


升學宴扣掉成本,還多出三千塊,支書全部給了我。


 


在樂樂姐和松哥的建議下,我報了當時很火的軟件工程。


 


學費也會更貴些。


 


交完學費住宿費,我身上還剩下三千多。


 


我本想這錢夠一年的生活費。


 


可上海物價太高,哪怕是食堂,都比我們高中的食堂貴了一倍不止。


 


隻能慢慢想法子賺錢。


 


辦好入學手續後,我幾乎第一時間,就去往匯款單上那個地址。


 


在公交上,我反反復復地練習。


 


見到媽媽,我該說什麼?


 


我該怎麼笑。


 


她會問我什麼,我該怎麼回答。


 


沿著路一個門牌一個門牌地找,我找到了那個地方。


 


19


 


華麗的旋轉門,

高聳入雲的大廈,來來往往、衣著精致光鮮的都市男女。


 


這裡,是一家大型商場。


 


這裡,根本沒有我的媽媽。


 


或許,她從未希望我來找她。


 


那她又為何,要給我寄錢?


 


我想不明白。


 


大城市消費高,好在機會也很多。


 


一開始我做了很多別人都看不上的活。


 


下大雨發傳單,渾身被淋透。


 


頂著大太陽穿著玩偶服跳舞,脫下玩偶服後,身上沒一塊幹的地方。


 


坐地鐵因為餿味太重,方圓兩米都沒人。


 


後來在肯德基兼職的學長要離職準備考研,就把我介紹了過去。


 


這家店開在商業區,非常熱鬧。


 


活也很多。


 


從早忙到晚,幾乎沒有停歇的時候。


 


我們員工買餐優惠力度很大,

就這我也沒舍得買。


 


我記得那天是周末。


 


我一直忙到下午兩點多都沒吃飯。


 


恰好有個客人點了餐遲遲沒來取,店長按規定連著包裝扔進了垃圾桶。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趁著大家不注意,揣到懷裡藏進書包。


 


等會偷偷去吃。


 


我也算是吃過漢堡的人。


 


收回思緒,一抬頭就看到來點餐的客人。


 


她牽著一個五六歲穿著公主裙的小女孩,半彎著腰,眼角眉梢都是溫柔的笑意:「媛媛,你想吃點什麼?」


 


這一刻,我腦子隆隆作響。


 


店內的喧囂瞬間遠去,我的世界在這一刻S寂一片。


 


我看到那個小女孩背的書包,是商場專櫃裡擺的新款,一個要上千塊。


 


我看到她挎的包包,是樓上專櫃的品牌,

店裡的人說最低也要幾萬塊一個。


 


我看到她抬頭看著菜單,一張一合不知在說些什麼。


 


20


 


她跟記憶裡一模一樣。


 


不。


 


她比記憶裡更年輕漂亮,像是懸崖上那朵唯一的百合花。


 


我顫抖著嘴唇,「媽媽」二字在喉頭翻滾。


 


可為何。


 


像是有一團棉花,在緊緊塞住出口,不讓這兩個字溢出唇齒。


 


眼眶已經模糊,湿潤一片。


 


領班狠狠拉了我一把:「向遠,你發什麼呆,客人點餐呢。」


 


媽媽的視線猛地落在我的臉上。


 


她眸子緩緩眯起,收起笑打量著我,問:「你叫什麼?」


 


「我是……」


 


小女孩吵起來:「媽媽,我餓了我餓了。


 


她立馬收回視線,滿面微笑:「抱歉抱歉,媽媽現在就給你點。」


 


她點了滿滿一大桌東西。


 


沒一會,一個高大斯文的男人推門進來,他把車鑰匙放在桌上。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吃喝談笑。


 


我躲在角落,看著媽媽耐心溫柔地擦去小女孩嘴角的番茄醬,叮囑她慢點吃。


 


看到她眼睛裡滿滿都是愛意。


 


原來這才是她本來的模樣。


 


直到離開,她都沒有再看我一眼。


 


她有了幸福的家庭,有了新的女兒。


 


她或許。


 


早就忘了這世上還有一個我吧。


 


我偷拿的那個漢堡很難吃。


 


又冷又硬還發酸發苦。


 


可我還是一口口吃完了。


 


因為我不是那個穿著公主裙的小女孩。


 


我沒有浪費食物的權利。


 


整整一周,她都沒有再出現。


 


我以為,我們不會再見了。


 


沒想到那個下著雨的周三,她用雨傘的尖尖敲了敲我後背:「你什麼時候下班?我爸媽想見見你。」


 


那是我第一次見外公外婆。


 


我很茫然,也很緊張。


 


不明白久別重逢,她為何不跟我先聊聊,就直接帶我去見外公外婆。


 


好在比起媽媽的淡漠,外公外婆要熱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