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跟江贊早上五點起,晚上十一點睡。在秋日的操場看臺,在冬日的走廊,在春日的薔薇藤下,在夏日的香樟樹旁……
我們一起記單詞,背語法。
我們互相背詩詞,比賽做數學題。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從仰望者,變成了追隨者。
從追隨者,變成了同行人。
我漸漸跟上了江贊的腳步。
從前都是她教我,如今我們很多時候,都可以同頻共振。
當然,她的排名始終還是在我之上的。
支書和夏嬸家都緩過來了。
夏叔有時來城裡做工,會給我捎壇子菜。
從前的辣椒蘿卜豆幹,如今變成了油炸魚塊、肉末幹、油炸雞肉丁、滷蛋這些……
日月如梭。
備戰三年的高考,總算是來了。
我的考點不在本校,在三中。
因為距離有點遠,學校統一安排我們住在學校附近的賓館,免得來回路上浪費時間。
考完那天從考場出來。
外面密密麻麻都是來接孩子的家長。
我看著他們一家人相擁在一起,不由有些羨慕。
便在這時,人群裡響起一個熟悉的大嗓門:
「小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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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循聲看去,隻見夏嬸使勁踮起腳朝我揮手,一邊擠著身邊人:「讓讓,讓讓……」
我朝她那邊擠過去,人流散去一些,我才發現,趙大娘和夏叔也在。
趙大娘局促地扯著身上的旗袍,幽怨地盯了夏嬸一眼:「讓你穿你不穿,我一把年紀像什麼樣子。
」
夏嬸嘿嘿一笑:「我穿太小了嘛,就這一條裙子打折。這不挺好的嗎?」
「好什麼呀,紅成這樣,我都五十了……」
夏嬸道:「都是為了個旗開得勝的好兆頭,你犧牲一下,再忍忍。」
……
我聽著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心裡澀得厲害,眼淚不自覺就湧出來了。
「夏叔,夏嬸,大娘,你們怎麼過來了?」
趙大娘抹去我臉上的淚,溫柔開口:「哭什麼,傻孩子!
「旁人家的孩子都有人來接,你自然也不會缺!
「來接你的人比他們的都多。」
正好有班上的同學路過,問:「小遠,你家裡人也來接你了?」
我挽住趙大娘和夏嬸,又指了指站得遠些的夏叔,
含著淚笑:「是啊,他們都是我家人。」
夏叔騎著摩託車帶我們回去。
嚴重超載,摩託車跑得很慢。
我們追著夕陽落幕的方向。
漫天的五彩霞光,籠罩在我們身上。
晚風送來特殊的味道。
細細辨別,原來是趙大娘衣服上肥皂夾雜著路邊草木的清香。
出成績之前,大媽滿村子說闲話:
「我找大仙算過了。向家這一輩,沒有重點大學的料子。
「我看小遠這回也懸了。
「趙大腳和夏喇叭做了個賠本買賣咯,要是聽我的,初中畢業就送她出去打工,現在隻怕半棟樓房都蓋起來了。」
……
氣得下班回來的夏嬸隔著河跟她對罵:
「你吃了屎是吧,
嘴巴這麼臭?
「哪個騙子說小遠考不上,我砸了他的算命攤子。
「朱大臉,嘴巴要積德,不然當心以後吃飯沒有碗,炒菜沒得鹽,上廁所沒紙,拉屎掉糞坑……」
我幫著夏嬸和大娘幹了十幾天農活。
總算到了出成績這天。
夏叔為了好接活,買了個二手諾基亞。
平時寶貝得很,都不太讓夏嬸摸。
不過這天,他出去上工,把手機留在家裡。
「一會讓小遠用這個查分數,比用座機快!」
實際上。
我用手機,支書用座機,最後還是座機先打通。
輸入準考證號後,有那麼幾秒,我的心跳都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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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裡面播報:「總分 632。
」
因為按的免提,一屋子的人都聽到了。
夏嬸子舔舔嘴唇:「你們聽清沒,是 632 不?」
支書點了一遍重復播報。
夏嬸子一拍大腿,哈哈大笑:「真的是 632!」
笑著笑著,她又紅了眼:「真的是 632,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她念叨完,擦了眼淚吸著鼻子:「我現在就找朱大臉,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她。
「氣S她!」
她開開心心走了。
趙大娘擦了眼角:「大喜事,天大的喜事,我去S隻鵝。」
我拉住她:「鵝不是留著過年吃嗎?」
趙大娘嗔我一眼:「考這麼好不比過年高興?」
我給江贊打電話,她急急道:「我正要給你打呢,你考得怎麼樣?」
「632,
你呢?」
「654。」
我們倆抱著電話哈哈笑,笑著笑著,又都哽咽了。
作為戰友,或許隻有彼此才懂,這一路走來,我們到底過了多少坎,付出了多少努力和汗水。
江贊去了北京。
我最後填了上海的一所學校。
支書了然:「你還是放不下你媽?」
「不是放不下,是心有疑惑,想問問清楚。」
支書說要給我辦升學宴,收的禮金正好給我當生活費。
我有些猶豫:「可我短時間內,沒辦法回禮。」
鄉下的禮金都是有來有往的。
他們送禮金來吃酒,要上人情簿子。
將來他們家有事了,我也得把人Ţûₐ情還回去。
大牛嫂抱著孩子咯咯笑:「要你回什麼禮?
「咱們村難得出一個考這麼好的,我送兩百禮金不僅能吃頓飯,還能贊助一下大學生讀書,四舍五入,我家也是有重點大學生了,好大的面子咯!」
孟叔和孟嬸為人精打細算,但大牛嫂卻是跟夏嬸一樣的爽利性子。
大牛哥也很聽老婆的話。
其他人也附和:
「是的,不要你回禮,就當贊助你讀大學的錢。」
升學宴辦得格外熱鬧。
有人自發買了煙花來助興。
可惜大白天放了隻能聽個響,見不到五彩的光芒。
好幾戶曾經收養過我的人家私下裡找我。
「小遠,別到了大城市就忘了我們這些鄉裡鄉親,以後還是要多回來看看。」
「小遠,前幾年你讀高中,我們家確實勻不出來錢,你別怪我們。」
孟嬸更是道:「小遠,
我知道宅基地這件事我有點不厚道,可那時家裡情況確實是緊張……」
……
最絕望的時候,我的確也曾想過,若他們能幫幫我就好了。
可我不怪他們。
親生的母親尚且能將我放棄,又怎能要求他們無條件付出?
大家都為我高興。
隻有大媽臉拉得三丈長。
夏嬸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朱大臉你上次找的哪個大仙看運勢,還挺準的。
「你們向家的確有個文曲星,就是我們小遠,哈哈哈……」
我附和道:「是啊,這都是大媽幫我算來的運勢。」
眼神要是能S人,夏嬸和我估計S了八百回了。
我辦了助學貸款,
額度八千。
升學宴扣掉成本,還多出三千塊,支書全部給了我。
在樂樂姐和松哥的建議下,我報了當時很火的軟件工程。
學費也會更貴些。
交完學費住宿費,我身上還剩下三千多。
我本想這錢夠一年的生活費。
可上海物價太高,哪怕是食堂,都比我們高中的食堂貴了一倍不止。
隻能慢慢想法子賺錢。
辦好入學手續後,我幾乎第一時間,就去往匯款單上那個地址。
在公交上,我反反復復地練習。
見到媽媽,我該說什麼?
我該怎麼笑。
她會問我什麼,我該怎麼回答。
沿著路一個門牌一個門牌地找,我找到了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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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麗的旋轉門,
高聳入雲的大廈,來來往往、衣著精致光鮮的都市男女。
這裡,是一家大型商場。
這裡,根本沒有我的媽媽。
或許,她從未希望我來找她。
那她又為何,要給我寄錢?
我想不明白。
大城市消費高,好在機會也很多。
一開始我做了很多別人都看不上的活。
下大雨發傳單,渾身被淋透。
頂著大太陽穿著玩偶服跳舞,脫下玩偶服後,身上沒一塊幹的地方。
坐地鐵因為餿味太重,方圓兩米都沒人。
後來在肯德基兼職的學長要離職準備考研,就把我介紹了過去。
這家店開在商業區,非常熱鬧。
活也很多。
從早忙到晚,幾乎沒有停歇的時候。
我們員工買餐優惠力度很大,
就這我也沒舍得買。
我記得那天是周末。
我一直忙到下午兩點多都沒吃飯。
恰好有個客人點了餐遲遲沒來取,店長按規定連著包裝扔進了垃圾桶。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趁著大家不注意,揣到懷裡藏進書包。
等會偷偷去吃。
我也算是吃過漢堡的人。
收回思緒,一抬頭就看到來點餐的客人。
她牽著一個五六歲穿著公主裙的小女孩,半彎著腰,眼角眉梢都是溫柔的笑意:「媛媛,你想吃點什麼?」
這一刻,我腦子隆隆作響。
店內的喧囂瞬間遠去,我的世界在這一刻S寂一片。
我看到那個小女孩背的書包,是商場專櫃裡擺的新款,一個要上千塊。
我看到她挎的包包,是樓上專櫃的品牌,
店裡的人說最低也要幾萬塊一個。
我看到她抬頭看著菜單,一張一合不知在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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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記憶裡一模一樣。
不。
她比記憶裡更年輕漂亮,像是懸崖上那朵唯一的百合花。
我顫抖著嘴唇,「媽媽」二字在喉頭翻滾。
可為何。
像是有一團棉花,在緊緊塞住出口,不讓這兩個字溢出唇齒。
眼眶已經模糊,湿潤一片。
領班狠狠拉了我一把:「向遠,你發什麼呆,客人點餐呢。」
媽媽的視線猛地落在我的臉上。
她眸子緩緩眯起,收起笑打量著我,問:「你叫什麼?」
「我是……」
小女孩吵起來:「媽媽,我餓了我餓了。
」
她立馬收回視線,滿面微笑:「抱歉抱歉,媽媽現在就給你點。」
她點了滿滿一大桌東西。
沒一會,一個高大斯文的男人推門進來,他把車鑰匙放在桌上。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吃喝談笑。
我躲在角落,看著媽媽耐心溫柔地擦去小女孩嘴角的番茄醬,叮囑她慢點吃。
看到她眼睛裡滿滿都是愛意。
原來這才是她本來的模樣。
直到離開,她都沒有再看我一眼。
她有了幸福的家庭,有了新的女兒。
她或許。
早就忘了這世上還有一個我吧。
我偷拿的那個漢堡很難吃。
又冷又硬還發酸發苦。
可我還是一口口吃完了。
因為我不是那個穿著公主裙的小女孩。
我沒有浪費食物的權利。
整整一周,她都沒有再出現。
我以為,我們不會再見了。
沒想到那個下著雨的周三,她用雨傘的尖尖敲了敲我後背:「你什麼時候下班?我爸媽想見見你。」
那是我第一次見外公外婆。
我很茫然,也很緊張。
不明白久別重逢,她為何不跟我先聊聊,就直接帶我去見外公外婆。
好在比起媽媽的淡漠,外公外婆要熱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