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們拉著我的手,誇我長得跟媽媽年輕時一模一樣。


 


拉了幾句家常後,外公說:「聽你媽媽說,你在肯德基打工?


 


「這不是長久之計,我有朋友在浙江開了廠子,不如你去他那裡。」


 


一直沉默的媽媽開口:「沒有學歷,你一個外地人想在上海出頭千難萬難。」


 


她皺著眉:「你從小就不聰明,果然最後還是個幹苦力的命。


 


「去浙江對你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21


 


媽媽。


 


我不是笨呢。


 


我是故意不好好背。


 


因為你總是不搭理我,隻有教我東西時,會溫聲細語,會與我多說幾句話。


 


我盼著你能將我圈在懷裡,我盼著你能拉著我的手寫寫畫畫。


 


那時我覺得你是愛我的。


 


所以……


 


我裝作背不出,

一次又一次。


 


不過此刻。


 


我突然夢醒。


 


我捏緊手裡的叉子,輕聲問:「你是怕我會打擾到你的生活,所以急著把我送走?」


 


媽媽垂下眼睛:「我們一家人現在過得很幸福。」


 


「你那時為什麼給我打錢?」


 


「我走的時候,你沒有叫人。這是回報。」


 


我追問:「後來為什麼又停了?」


 


「以你的資質,也考不上高中。送你念完初中,也算是盡到我的義務。」


 


……


 


原來如此啊。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一字一句:「我不會離開上海的。」


 


媽媽猛地看我,目光犀利:「是你爸指使你來找我要錢的嗎?還是你想把我帶回那個山溝溝?」


 


我輕輕笑了。


 


忍著心頭無盡的酸楚,道:「你離開的第三天,爸爸就已經S了。


 


「另外,我不是來上海打工的。我考上了這邊的大學,肯德基上班是勤工儉學。」


 


媽媽一臉吃驚。


 


我的心被撕開一個大口子,一秒也不願多待。


 


我站起來,看著媽媽笑了笑:「我一直很想問你,到底愛不愛我。


 


「我現在,有答案了。」


 


我朝她深深鞠躬:「不管怎麼樣,還是謝謝你那些年打的錢。


 


「再見!」


 


我轉身出了包廂,一路跑到大馬路上。


 


街上行人匆匆,唯有我淚流滿面。


 


一路走到地鐵站,摸錢包時才發現書包忘記拿。


 


隻能回去。


 


到了包廂門口,隔著薄薄的門,聽到媽媽在啜泣。


 


「你們讓我怎麼辦?


 


「她不是我自願生下的孩子。


 


「那時他打我打得太狠了,我想著生個孩子就能少挨打。


 


「爸,媽……


 


「我再也不想回憶起那段痛苦的日子。」


 


原來。


 


答案比我想象的還要殘忍。


 


我躲在柱子後,想等他們都離開再去拿書包。


 


可外婆出來上廁所發現了我。


 


她拉著我的手,問我在哪裡上學,學的什麼專業……


 


最後她說:「你媽媽那時好心送一個小女孩去巷子深處找媽媽,結果被迷暈拐賣了。


 


「她是我們唯一的女兒,從小錦衣玉食長大。那年考上復旦,我們放她跟幾個同學一起去外地旅遊。


 


「她需要時間來面對,你暫時不要去打擾她好嗎?


 


「你別怪你媽媽,她也是受害者。」


 


22


 


外婆說著說著,就哭了。


 


我知道不能怪她。


 


可是我好難過。


 


她不愛我,我卻連責怪她的資格都沒有。


 


多年追逐,今日終於有了結果。


 


她果然……


 


不是我想象中的那個媽媽。


 


這些年,我期望得太高,我不斷美化修飾,我為她找種種借口。


 


可如今,赤裸裸的事實已經無可逃避。


 


我一路流著眼淚回學校。


 


很奇怪。


 


我感覺自己不是那麼難過,可眼淚卻怎麼也忍不住。


 


我早早躺在床上,渾渾噩噩睡去。


 


又夢到那個雪夜。


 


媽媽毫不留戀地離開。


 


爸爸從床上爬起來,強撐著身體要去喊人。


 


隻要大伯被驚動,媽媽就走不了了。


 


我SS抱住爸爸的腿,涕淚齊下:「放媽媽走吧,求求你放她走。


 


「爸爸,如果你非要打人,那以後就打我。


 


「媽媽的那份打,我來挨。」


 


她該是高翔於天的翠鳥,不應該因為美麗就鎖在這暗無天日的牢籠。


 


爸爸病得太重,被我一通拖拉拽,沒了精氣神,重新倒回了床上。


 


隻喘著大氣,不幹不淨地罵著我。


 


夢裡,爸爸大聲罵我:「小賤人,現在後悔了,讓你放她走。


 


「你活該沒有媽,都是你自找的。」


 


不,不是。


 


不是這樣的。


 


我想反駁,可喉嚨像是被人扼住。


 


就在呼吸困難之時,

二手手機的嗡嗡聲將我吵醒。


 


如此漫長磨人的夢境,我居然才睡了一個小時。


 


是樂樂姐打過來的。


 


才說了兩句,她就聽出我狀態不對,問:「小遠,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我再也繃不住,一邊哭一邊說。


 


也不知過了多久,情緒釋放完,感覺非常疲憊。


 


樂樂姐道:「小遠,你走到窗邊來。


 


「你那邊有月亮嗎?」


 


「有,是滿月。」


 


「我這也是。」她的聲音如此溫柔,「小遠,家人不是靠血緣關系來定義的。


 


「這世上能當你媽媽的,也不隻是生下你的那個人。


 


「你大娘,你夏嬸,她們難道不是你媽媽?


 


「小遠,我們都是家人,她們是你媽媽,我是你姐姐,阿聰、小松小鶴是你哥哥。


 


「小遠,我們都愛你,你從Ŧũ̂₌來都不是孤兒。


 


「隻要我們都還能看到同樣的月亮,你就永遠不會孤單。」


 


這一刻,我再也忍不住,慢慢蹲下來,抱著膝蓋號啕大哭。


 


樂樂姐掛斷電話後,大娘和夏嬸也給我打電話。


 


她們平時最心疼電話費。


 


那天卻跟我拉拉扯扯說了很多。


 


最後,大娘說:「小遠,在我心裡你就跟樂樂一樣,是我親閨女。


 


「旁人認不認你不要緊,我給你當一輩子媽。」


 


夏嬸則要直一些。


 


「你媽不認你就不認你吧,你不還有我跟你趙大娘。


 


「旁人隻有一個媽,你有倆,多好啊!」


 


……


 


在那之後,聰哥松哥鶴哥都給我打了電話。


 


人就是很奇怪。


 


明明我知道,他們都愛我。


 


可我依然會恐懼,會害怕。


 


會覺得我跟他們沒有血緣關系,他們隻是心地善良才會善待我。


 


換成其他可憐的孩子,他們也會如此。


 


可現在我明白。


 


他們愛我,是因為我是我,我是向遠。


 


就是這一晚。


 


我確定了一件事。


 


原來這世上的家人,不是隻靠血緣關系來定義的。


 


還可以靠愛。


 


愛讓我們成為家人,愛讓我們永不孤獨。


 


那年寒假回家,我跟大娘一起去河邊洗衣。


 


發現那株孤獨的垂柳不見了,隻剩下一個光禿禿的樹樁子。


 


我問大娘:「那棵柳樹去哪兒了?」


 


「被砍了。


 


我心內戚戚:「當柴燒了?」


 


「怎麼可能?那柳樹那麼粗,老魏家女兒明年出嫁,準備用來打一個衣櫃。


 


「柳木做的衣櫃,防蟲防腐還不沉,好著呢……」


 


「挺好的,但就這麼沒了,有點可惜。」


 


大娘用手扒拉掉柳樹樁旁邊的枯草:「不會S的,隻要根還在,明年春天它又會發芽長大。說不定等你結婚,就能用它給你打化妝臺了。」


 


原來如此。


 


柳樹從不孤獨。


 


我們看到的是地面上柔弱的枝條。


 


實際在地下,它的根系縱橫交錯。


 


小河供養它水分,大地給予它肥料。


 


蚯蚓與螞蟻與它為伴。


 


待到人間春風過……


 


它呀。


 


就會重新活過來啦。


 


番外


 


外公外婆給了我聯系方式,可是我沒有找過他們。


 


我已經長大了,我走出了心魔。


 


我不再渴求媽媽的關注。


 


既然她不愛我,那我……


 


也就放過她,放過自己。


 


大概過了一年,外公外婆開始主動聯系我。


 


偶爾我們四個會一起吃個飯。


 


關系不鹹不淡地維持著。


 


我大學畢業後,又申請了本校的研究生。


 


之後落戶上海,當了公辦學校的老師。


 


外公外婆開始給我積極介紹對象。


 


可我已經有男友了。


 


他是我研究生的學長。


 


他先我畢業,我們一起攢了錢,買了一套老破小當婚房。


 


我邀請媽媽參加我的婚禮。


 


她皺著眉:「非要我去嗎?我不想讓人知道我是你媽。


 


「不是讓你去喝父母茶。如果你沒時間,可以不去的。」


 


媽媽猶豫了下:「那你結婚那天,豈不是沒有父母到場?」


 


不會的,我有兩對父母。


 


媽媽和外公外婆還是去了。


 


以我娘家親戚的身份。


 


婚禮現場,我跟老公一起向支書大娘、夏叔夏嬸奉茶。


 


「大爸,大媽,請喝茶!」


 


「二爸,二媽,請喝茶!」


 


……


 


舉茶過頭,奉茶叩首。


 


謝過你們當年收留我。


 


謝過你們從未放棄我。


 


謝過你們將沒有血緣關系的我當成親生女兒。


 


謝過你們,溫暖我孤獨的靈魂。


 


……


 


大爸二爸紅了眼,大媽二媽泣不成聲。


 


「好,好,快起來吧,好孩子。」


 


大爸叮囑老公:「小遠命苦,能走到這一步不容易。我們什麼都不圖,就盼著你以後對她好。


 


「既然成了一家人,就一定要全心全意對她。」


 


……


 


臺下有賓客在低聲議論:「怎麼新娘有兩對爸媽?」


 


「新娘六七歲就沒了爸,媽也走了。是村裡這兩對夫妻輪流將她養大的。」


 


「這兩對夫妻還送她讀了研究生,真是積了大德。」


 


「可不是嘛,這一聲爸媽叫得應該哦!」


 


……


 


含淚起身。


 


看到主賓席上,媽媽和外公外婆尷尬的臉色。


 


他們會後悔嗎,會有點憐惜我嗎?


 


不重要了。


 


因為岸邊那株唯一的柳啊,其實從不孤獨。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