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還天天跟小趙聊天,我都在認真學手語了,你還是不樂意搭理我。
「苗倩,我要開始討厭你了,我不想再喜歡你了。」
我一愣,打斷他,用正常的音調問他:
「討厭我?
「那你起開,現在開始討厭我吧。」
譚錚看著手裡的助聽器,又摸了摸我的耳朵,震驚得五官亂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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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你能聽見了!」
男人從沙發上彈射而起,掏出手機就要給醫院打電話,被我一把攔住。
「譚錚,其實我……
「一直都聽得見。」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接著ţüⁱ又謹慎地問了一句:
「那我之前說的那些話,你也都聽得見?」
我再次點頭。
尷尬的對視被阿黃的一聲狗叫打斷。
男人扭頭鑽進了廚房。
過會兒又從裡面飄出來一聲:
「那、那……我那天說的話,你也聽見了?」
我沒回答他,
而是反問道:「你不生氣嗎?我騙了你這麼久。」
「生什麼氣,氣你是個健全人?」
人高馬大的男人縮在廚房裡,就是不肯出來,明明之前還那樣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
我有些無奈:「所以那天你說的話,我聽得很清楚。
「我也回答你了。」
「什麼時候?」譚錚探出腦袋,一個很標準的寸頭,很想摸摸。
「你睡著的時候。」
我笑著衝他勾了勾食指,示意他過來。
「我可以再告訴你一遍,想聽嗎?」
譚錚面無表情,耳尖通紅地靠近我,彎腰低下了頭。
我順勢將手放在他的發間,習慣性地揉了揉。
「把我當阿黃呢?
「快告訴我。」
男人嘴上不滿,身子卻還是很實誠地定在原地。
我鉤住他的脖子,極其小聲地說:
「我也喜歡你。」
「什麼,太小聲了,我聽不見。」譚錚使壞,故意追問。
「我說,我也討厭你。」
我捶在他的胸口,
這次聲音大了。「你剛不是這樣說的。」
「你剛不是沒聽見嗎?你咋知道我不是這樣說的Ŧ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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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涼快極了,阿黃要去公園散步。
夕陽下,兩人一狗。
「倩倩,你是不是之前有一段時間聽不見,你這完全沒有表演痕跡。」
我長嘆了一聲,決定告訴他,我真實的家庭狀況。
我,來自哪裡,我,到底是誰。
我不是系統收養的孤女,我是我爸收養的棄嬰。
在十八歲生日那天,他親口說的。
從我記事以來,我的父親就不會說話,他隻會笑著發出一些奇怪的音調。
他大喊兩下,我知道要吃飯了,雙手搭成一個尖字形,我就知道又該去上學了。
在我成年之前,周圍的鄰居總會跟我半開玩笑地說:
「你是你爸從垃圾堆裡撿來的知道嗎?
「不然,為什麼你會說話,你爸是個聾子,你咋沒遺傳你爸呢?」
每次聽見這種話,我都很生氣,回家氣憤地告訴我爹,
周圍的鄰居都是壞心眼。可那個一笑起來眼角褶子就藏不住的男人卻拍了拍我的手,讓我好好吃飯。
我和我的父親相處了大半輩子,幾乎在我二十多年來的大多數時光裡,他都一直存在著。
我知道他每一次抬手想要表達的意思,別人不理解他,我就代為轉達。
我爸的世界裡沒有聲音,我就是他唯一的聲音。
成年之後,他告訴我:
【現在你已經獨立了,你有自己的未來,不要因為任何人放棄自己該做的事。
【這些年,我一直把你當作我的孩子看待,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我愛你,我想成為你的親人,不想成為你的累贅。】
那天我泣不成聲,原來最淳樸的愛一直都在我身邊。ŧũ̂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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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大學畢業當了手語翻譯師,我爸挺高興的,他也學會了給我打視頻電話。」
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慢慢講給譚錚聽。
可是忽然沒有忍住,一聲哽咽打破了原本的和諧。
「譚錚,我想我爸了。」
來這個世界已經半年了,我都不知道我爸之前腿部手術的傷口恢復得怎麼樣了。
這個世界的故事走到了哪裡,距離結局還有多久。
我和譚錚以後還能再見嗎,阿黃會忘了我嗎。
不敢想,我什麼都不敢想,也不願意去想。
當人幸福到了極點,以後的日子隻會倍感空虛。
「這個故事的主角是誰?
「讓他們快點,你就能回去了。」
「可是……」
譚錚相信我的每一句話,他也知道故事一旦走到了結局我也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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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再次出現時,是在年末的最後一天。
【宿主,你的任務完成得很順利,還有最後一個星期,你就能回去啦。】
可我怎麼也笑不出來。
日子還像往常那樣,隻是深夜驚醒時,譚錚會抓住我的手不放。
這天,我從學校回來。
一進屋就被身後那雙大手捂住了眼睛。
「倩倩,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跟著我。」
車門打開後,
譚錚扶著我下來,不知又走了多少步,等待了多少分鍾。再次睜開眼,這裡隻有我一個人。鏡子前的我,正穿著一件雪白的婚紗,我從來沒有見過它,可它卻意外地合身。
我的身前,有一道門。
我輕輕推開,滿天的花瓣散落。
這裡是一座夢幻的花園。
冬天裡的白玫瑰已經開得靚麗。
我站在正中心的紅毯上,譚錚就在我對面。
我笑得開懷,沒想到他最後要弄這一套。
經典的結婚現場,我卻是主角ṱű⁾。
阿黃系著紅領帶就在旁邊待命,譚錚一個手勢,它立刻飛奔而來。
盒子裡的婚戒很亮,很亮。
這裡沒有司儀,沒有親朋好友,沒有各位來賓,隻有我和譚錚,還有阿黃。
我們說著誓詞,笑著笑著就哭了。
如果明天我就要離開,那麼今天我們也要相愛。
「從你嫁給我開始,我們就沒有一個像樣的婚禮,今天,我補給你。
「苗倩,你就算回去了,也必須記得我愛你。
」譚錚的眼眶紅得不像話,卻依舊強撐著笑臉,可這表情明明比哭還難看。
這是我在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天。
我問系統:「在這個故事的結局裡,譚錚以後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這個稱不上反派的反派,能不能幸福?
系統顯示:
【抱歉,程序故障,無法查詢。】
故事的結局重要嗎?
對被故事支配的人來說,是重要的。
離開前,我許下了一個不太可能的願望。
如果可以,我想在現實世界裡再次遇見譚錚和阿黃。
如果不可以,請讓他們忘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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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書裡的一年,不過是現實世界的一天。
父親打來的視頻裡,蒼老的臉頰卻很有精氣神,他讓我不要擔心,術後恢復得很成功。
可他明明才做完手術,哪能恢復得這麼快?
掛斷電話後,我又和往常一樣,下樓遛彎。
還是那樣的夕陽。
系統再也沒有出現過。
它來得突然,離開得也是戛然而止。
生活看似一如既往地平靜,
隻有我自己知道,有層漣漪蕩得越來越開。時間久了,我忽然也想養一隻田園犬。
大概是兩個月後,我推開了一家寵物店的門,裡面有一隻極像阿黃的狗,隻是左腿並不跛。
我詢問它的價格,老板卻說這隻是自己養的,不賣。
在看見老板的那一刻,我愣在了原地很久,直到手中袋子破了,土豆滾落一地。
他見狀,急忙跑來幫我撿起。
我卻摟住了他的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怎麼才來啊?」
可這個長得極像譚錚的人,卻蒙圈地看著我:
「不好意思,女士,你認錯人了。」
「你不叫譚錚嗎?」
他明明那麼像。
「我是,可……我不認識你啊。」
我紅著眼眶,隻感覺心碎得稀爛。
這才發覺他胳膊上早已沒了疤痕。
他們來到了這個世界,可已經忘記了我。
或許譚錚過去的遭遇也被改寫了,沒有被拐賣,沒有挨打挨餓,或許在這個世界裡,他的生活平凡卻安逸。
我的願望明明就是希望他們幸福就好了啊,可是我為何還是不知足呢?
失魂落魄地走出寵物店後,街邊毫無徵兆地下起了大雨。
人總是貪得無厭,之前想著如果哪天能再次遇見他,哪怕是陌生人也沒關系,現在真的遇見了,卻沒法接受隻是陌生人。
我要是不這麼貪心就好了。
「唉,苗小姐,等一下!」
身後那道熟悉的聲音讓我條件反射般迅速回頭。
譚錚撐著一把傘匆匆趕來。
「你還記得我Ṱų⁻的名字?」
我又燃起了希望。
「不是,苗小姐,剛才你袋子裡的工作證掉了。
「還有一個土豆,給你。」
希望破滅。
「這雨太大了,傘給你吧。」譚錚將傘柄遞給我。
「可以明天再還給我。」
我看著蹲在他腳邊的阿黃正興衝衝地搖著尾巴。
隨後笑著接過。
「那,明天見。」
後來,我一有空就去寵物店找他。
有次在學校耽誤了時間,晚上遲到了還沒去。
結果出門就看見他牽著那隻極像阿黃的狗,站在門口跟保安大爺聊天。
我裝作沒看見,低頭從旁邊經過。
譚錚叫住了我:
「苗倩。」
「嗯?哎,你怎麼在這啊?」
「哦,我遛彎遛到這的。」
男人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語氣有些牽強。
「哦,那你遛完快回去吧,不早了。」
我還在處理學校裡的一些瑣事,手機的短信一直在響。
「你最近很忙嗎?」
不然呢?
我搖了搖頭:「沒啊,就是最近忙著相親,有個相親對象說家裡養了一隻會後空翻的貓,我覺得挺有意思的,想去看看。」
我帶著目的诓騙他。
他卻真的上當了,思索片刻後說道:
「我家狗還會仰臥起坐呢,你別去他家。」
「真的?阿黃,你啥時候這麼厲害了?」
……
再後來,我帶他去見了我爸。
毫不誇張地說,我跟譚錚談了兩次戀愛。
一次先婚後愛,一次先愛後婚。
是在結婚後的某天下班後,
他突然抱住我哭了。他全都記起來了。
可能是他的反射弧太長,阿黃早就認出我時,譚錚還處於待機狀態。
不過沒關系,就算忘記了,我知道他的心還愛著。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