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昔日我們青梅竹馬,兒女情態佳偶天成。


 


如今他是公主欽點驸馬,而我隻是他的妾。


 


出嫁那天,沒有十裡紅妝,沒有三媒六聘,沒有鳳冠霞帔。


 


一頂粉色的軟轎便將我抬入了府中。


 


隻因,我是個妾。


 


1


 


我沒有怨懟之心,一絲都沒有。


 


因為我愛他,真心實意地愛他。


 


清河崔氏是大戶。


 


但我爹隻不過是個旁支的遠房罷了,勉強捐了個小官。


 


微薄的俸祿養活一家人已是勉強。


 


所以我從來沒有奢望過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除了蕭郎,蕭鴻光。


 


蕭家是百年名門望族。


 


蕭鴻光是那一代最為出色的子孫。


 


文韜武略,樣樣精絕。


 


他是人群裡最耀眼的那個少年郎。


 


十五歲的時候御前答辯,鎮定自若,出口成章。


 


芝蘭玉樹般的風姿為人傳頌。


 


我家世不顯,本來與這樣家世顯赫又優秀的世家公子是沒有緣分的。


 


他上一任約為婚姻的便是同是世家的姜五小姐。


 


姜五小姐自身有冠絕京城的才貌,祖父又是丞相。


 


兩人本是頂頂的相配。


 


誰知一朝風雲轉換,整個姜家都沒落了。


 


姜家十六歲以上的男丁全部斬首。


 


餘下的發配邊疆,女眷發配掖幽庭為奴。


 


蕭鴻光的婚事就這樣空闲了下來。


 


他是整個京城女兒的春閨夢裡人。


 


但突然有一日,蕭家拿著據聞是祖父的手信來了家裡。


 


說是蕭家與崔家先祖曾經約為兒女婚姻。


 


我那時天真,

真的信了那是祖父定下來的婚約,是父親忘記罷了。


 


後來想想,不過是因為當時的蕭家在那場皇位變換裡,幫著除去了自己的姻親姜家。


 


一時風頭無兩,太過招搖。


 


倘若再結上一門顯赫的姻親。


 


那到時候真是上位者的眼中釘、肉中刺了。


 


那日蕭家的儀仗顯赫。


 


蕭老太爺雖然隻是穿著一身常服。


 


但積年的官威讓他哪怕是刻意親近,父親也依舊是戰戰兢兢,謹小慎微的。


 


唯恐哪一步行差踏錯,賠上整個崔家。


 


他就在蕭老太爺的背後微微笑著。


 


他那時便已經抽出了少年人的身姿了。


 


眉清目秀,穿一身白衣,別了一管青玉的簫。


 


站在風口裡,背脊挺得筆直,如同勁道的瘦竹。


 


氣勢內斂,

舉手投足間,卻是世家子弟的貴氣。


 


家裡的姐妹很多,我上面便有兩個姐姐,下首還有一個妹妹。


 


我們的日子裡,從來也沒見過這樣出眾的少年郎。


 


姐姐妹妹都很緊張,他走過來的時候,她們呼吸都緊了一緊。


 


我卻很平靜。


 


我不是長女,也不是爹娘孩子裡最乖巧最漂亮的那一個。


 


得到的寵愛總是不多不少的。


 


不會讓我過不下去,卻也不會讓我恃寵而驕。


 


我有自知之明,那樣的好事,是輪不上我的。


 


但他笑著,停在了我的面前。


 


他說:


 


「這位妹妹穿一身青衣,似那池中不染的青蓮,倒真是好看,與我的這管簫,也很是相配。」


 


我抬起眼看他。


 


他的眼裡脈脈溫情,

專注溫柔地看著我。


 


我心裡十分驚訝。


 


不明白這樣平平無奇的自己,如何會被出眾的蕭公子選中。


 


蕭太傅與父親進了前廳去商量兒女親事的時候。


 


蕭鴻光特地落後了兩步,與我走到了一起。


 


周邊人都十分有眼力見,為我們騰出了一片說話的空間。


 


我臉紅了些,輕聲地問他:


 


「二姐最為貌美,小妹性子柔順,公子何以,會選中我。」


 


蕭鴻光望著我,淺淡一笑:


 


「來日方長,言語都是空談,日後,你自然會知道的。ẗŭ̀ⁿ」


 


與他定親之後,我的日子,連帶著整個崔家的日子都好過了許多。


 


有了蕭家在明裡暗裡的幫襯,崔大人升了兩階。


 


手裡也多了些生意,一家人的日子寬裕了起來。


 


蕭家時常也會送來禮物。


 


最出挑別致的簪子和最時新的衣裳總是會被姐姐們先挑走。


 


或是被母親留給了妹妹。


 


他到崔家來看我的時候,偶然問了我一句:


 


「上次我為你挑的那支垂絲海棠步搖你是不喜歡嗎?怎的在你小妹頭上。」


 


我說:「海棠富麗,我自然是喜歡的。」


 


「隻是,妹妹似乎比我更喜歡些,讓給她倒也無妨。」


 


他眸色暗了暗,按下不提,沒再說話。


 


但第二天,蕭府便派了人來。


 


特地指明那一匣子首飾是蕭公子送給崔三小姐的。


 


我打開來,裡面珠光燦然。


 


許多款式是我從未見過的漂亮,用料也是一等一的好。


 


我訝異之下,隻覺心頭暖暖的。


 


倒不是有多麼稀罕那一匣子的珠寶,

隻是我從未被這樣厚待過。


 


姐姐妹妹們聞風而動。


 


又將我的珠寶匣子分了,隻給我剩了幾隻成色最差的。


 


蕭鴻光聽聞後,頗有幾分傷心地問我:


 


「你就那麼不喜歡我,連帶著不喜歡我送你的東西嗎?」


 


我連道沒有:「隻是,你送來的那些東西,都,太好了。」


 


「姐姐妹妹們少能見到那樣多好的東西,我便不好意思獨佔……」


 


他聞言笑了,親近地湊到我耳旁:


 


「那這樣,以後,我明裡送你一份,你拿去給你姐姐妹妹們做臉面,私底下我再送你一份更好的。」


 


「你沒得到的那些偏愛,我都給你補上。阿月,我的偏愛,你是可以獨佔的。」


 


我被他弄得雙頰通紅。


 


弄不清是因為那句自然的「阿月」還是那句坦率的「偏愛」。


 


我其實很歡喜。


 


我是爹娘兒女中最平庸的那個。


 


幾乎不曾得到過堅定的偏愛。


 


2


 


後來韃子進城,整個崔家逃難去時。


 


父母下意識地最先帶著大哥與二姐、四妹走了。


 


我因著晚歸家了一步,便被人忘記了。


 


我望著崔府滿府的狼狽混亂。


 


那一瞬間忍不住地哭泣,感覺全世界都拋棄掉了自己。


 


直到蕭鴻光騎著白馬闖入崔府,大喊著我的名字要帶我走。


 


正如定親的那日,穿白衣的少年郎。


 


仿佛撕開了重重灰暗的雲層踏著耀眼的天光。


 


出現在了我的面前,將他手裡的那管青玉簫遞給我。


 


蕭鴻光讓我知道,原來我也是可以被堅定地選擇的。


 


他的手心,

是溫熱的。


 


那時我下定決心,不管他站在哪裡。


 


我一定要走到他在的地方,同他並肩而立。


 


他就是我的心安之處。


 


我一直等著,約為婚齡的十八歲到了。


 


我便穿上自己親自繡的紅嫁衣,嫁給他。


 


十四歲到十八歲,四年。


 


那四年裡京城發生了很多事情。


 


卻因為蕭家的刻意回護,整個崔氏得以保全。


 


我也沒有受到戰火殃及。


 


窗外那株杏花年年都開,粉白的顏色。


 


我數著,當開了第四輪的時候。


 


我就能穿上紅色的嫁衣,嫁給他了。


 


但我終究沒能等到。


 


新登基聖上的胞妹樂瑤公主,點中了蕭鴻光當驸馬。


 


聖旨賜到蕭府的時候。


 


我砸了滿屋裡喜慶的東西。


 


撕了我精心繡了三年火紅的嫁衣。


 


被聞訊趕來的阿娘捂住嘴巴,哭也不許我哭。


 


阿爹在一旁呵道:


 


「那是天家的公主,連蕭鴻光都不能反抗,你算是個什麼東西,你也敢鬧!」


 


「你有什麼資格鬧,你是要把這整個崔家給你那副女兒心腸陪葬是嗎?你給我收斂起來!」


 


我頹然倒地,不敢再發出聲音。


 


眼淚無聲無息地落在厚厚的地毯上,一如我的少女心思。


 


皆被厚厚實實地包裹住,一絲也不能再露出了。Ṭû₄


 


往日我同他是未婚夫妻,兒女情態是佳偶天成。


 


如今他是公主欽點的驸馬,我哭,便是不知廉恥。


 


他大婚的日子一日一日地近了。


 


我隻是茫然地坐在窗前,看著窗外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我能看見那株杏花在夜裡慢慢綻開,粉白的顏色。


 


然後慢慢地閉合、枯萎,冷湿的夜風一吹。


 


在寶藍色的夜幕裡,落得紛紛揚揚。


 


我叫丫鬟將那些事情講來給我聽。


 


聽說蕭家採辦了許多的紅綢,張燈結彩,熱熱鬧鬧的。


 


聽說宮裡已經派出了公主的試婚宮女。


 


聽說蕭鴻光進宮回話了。


 


聽說,第二日的新娘換人了,卻不是我。


 


是他從前的未婚妻,被罰入掖幽庭的姜五小姐,姜盼雪。


 


我依舊是坐在窗前,怔怔地看著那一株杏。


 


如今新生的簇葉在風中搖曳。


 


他的身影就出現在那樹下。


 


還是一身白衣,

隻是眼眶紅紅的,站在樹下,溫柔專注地看著我。


 


我走出去見他,那時已是深夜,家人僕從都睡了。


 


我輕聲地呢喃:「為什麼,為什麼是她。」


 


「為什麼是她也不能是我。」


 


「我也不是聖人,小孩子被搶了糖葫蘆都會哭兩聲的,我隻是想問問你而已。」


 


「你從前對我說的那些算什麼呀,我還要不要信。」


 


「你是否對她依然有情,所以才特地求了公主賜婚,若是這樣,你隻管同我明說,我也不會怪你。」


 


「映月!」蕭鴻光SS抱住我,不肯留下一絲的縫隙。


 


「我心裡從來隻有你罷了,我隻是不得不娶她,不得不。」


 


「公主不知從哪裡得知我心悅於你,不想嫁了。」


 


「為了折辱我,她便將姜盼雪賜給我,我也曾拼S相爭,

他們便拿整個蕭家同你來威脅我。」


 


他在我肩膀上嗚咽。


 


他說:「映月,不要恨我,不要生我的氣。」


 


我默默地流下眼淚,甚至還望著他笑了一笑:


 


「我沒有怪你,也沒有生你的氣。我隻是有些難過。」


 


「我隻是難過,以後,再也沒辦法,正大光明地站在你旁邊了。」


 


「你的蕭夫人,也不會是我,你百年後身旁睡著的人,也更加不會是我了。」


 


「我隻是難過這個。」


 


我沒辦法生他的氣,我知道他不容易。


 


他是蕭家的長子,日後的家主。


 


身上擔著的,從來也不是他一個人的喜怒哀樂。


 


頭上壓著巍峨皇權,他又能怎麼辦呢。


 


我是在生自己的氣,我氣我自己。


 


明明他已經要成親了,

我卻依舊放不下他。


 


蕭鴻光紅著眼睛:


 


「你等我,我一定娶你進門,一定。」


 


「娶姜盼雪是一時為了隱忍罷了,娶她也並非全然沒有好處。」


 


「至少能麻痺了今上……我心中依然隻有你而已,除了你,再沒有別人。」


 


我說好。


 


因為我愛他,他說什麼我都信。


 


他讓我等他,我便好好等著他。


 


後來想一想,之後的孽或者說是福,也許都是從這一刻開始的。


 


3


 


他去了秦地做封疆大吏的第Ťůₜ二年,將我接了過去。


 


他說姜盼雪病了,府中需要一個主持中饋的人。


 


他說他很需要我,我便義無反顧地踏上了花轎。


 


因著不是正妻,不能鋪張太過。


 


隻是一頂粉色的小轎,一身石榴紅的新衣便將我接入了府中。


 


下轎的時候,他親自在側門來接我。


 


牽著我的手,低聲說:「委屈你了。」


 


不委屈,怎麼會委屈呢。


 


隻要他心在我這裡,我是不是正妻,又有什麼關系呢。


 


他與姜氏成婚許久,身邊都不曾有過多的女人。


 


我是他唯一一個納入府中的妾侍。


 


他所有能夠給到我的都給了。


 


妾不能三媒六聘,不得行婚嫁之儀。


 


但我住的喜房,他悄悄布置成大婚的洞房,龍鳳火燭搖曳。


 


他說那才是他的新婚之夜,從前與姜氏的那一夜,他根本就沒有留下來。


 


我信他。


 


第二日,我也不曾去拜見過主母。


 


他當著所有下人的面,

將對牌交給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