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聽聞那夜他是在你房中對麼。似乎還在哄你,但我一喚,他不還是馬不停蹄地就來了。」
「我倒也不是要證明他有多愛我。畢竟每次我下山都是有要事不得不同他當面說的。」
「看來,在蕭鴻光心裡,無論如何,他的大計,還是比你重要啊。」
「你不會,是在我刻意透露給了你行蹤之後,才知道我同蕭鴻光在謀劃些什麼吧。」
「他連他一生裡最看重的事情,都不告訴你嗎?你們,不是最親密無間的夫妻嗎?」
姜氏所說的話像一把細細的鋼釘,扎在我心上的每一個角落。
我這麼多年,堅信不疑的一切,全都轟然坍塌。
我眼淚怔怔地流下,姜氏說的,每一字每一句,我都反駁不了。
我知道自己從小活的平庸,無才無貌。
一生裡最驚豔的事情不過十四歲裡穿著白衣的那位少年踏馬而來。
他曾說過,他的偏愛,我可以獨佔。
可這許多年來,竟隻是一場痴念嗎。
「你信什麼不好,竟會信與他多年的情分?」
「情分算什麼呀,你覺得蕭鴻光是在意情分的人嗎?」
「若說情分,我從五歲認識他,九歲定下婚約,青梅竹馬這個詞或許我比你更有資格說上一說。」
「但姜家大廈將傾的時候,他沒有想著救我一救也就罷了,甚至如果不是他親自添了一把證據,姜家或許還不會分崩離析得那麼快。」
「沒有他明裡暗裡的授意,我在掖幽庭,也不會過得那般舉步維艱。」
「男人同你說一生一世一雙人,聽聽也就罷了,你怎麼會信呢。」
「他或許隻是需要一個深情的對象罷了,是你,也可以是別人,隻是剛好你出現而已。」
「高興了也便哄哄你,
不高興扔開了就扔開了,反正還會有新的,哪有手裡的權力捏著牢靠呢。」
「你又是哪裡來的自信,覺得你在蕭鴻光的心裡能比得上那滔天的權勢、那無上的榮耀?」
姜氏一雙翦水秋瞳中居然充滿了憐惜和同情。
她語氣溫和的能滴出水來,仿佛是在教導自家不懂事的小妹。
憐惜和同情。
呵,我是多可笑啊,從前居然會去同情她。
從前我總想著,姜氏年少時經歷繁華卻家世衰敗。
又不得夫君的喜愛,想必是要一生悽苦了。
而她雖家世不顯,卻得他真心喜愛,琴瑟和鳴。
隻是少了一個正室的位分罷了。
可我手中這唯一的籌碼在她看來,根本沒有上場的資格。
在她憐憫的目光裡,我不過是個連自己對手也看不清的可憐的跳梁小醜。
這幾十年的時局動蕩仿佛大夢一場,人人都活在夢裡。
我苦心孤詣追求的,她其實根本不屑一顧。
夢醒了,我手中空空,姜氏則萬丈榮耀加身,手裡握著實實在在的權力。
好似大夢一場空。
臉上有熱熱的東西流下來,我雙眼放空,呆愣愣地看著房間內。
都是他的心意,都是他從各地精心帶回的各種禮物。
實則,卻也不過是可有可無。
「不過還好,現在倒也不那麼晚。」
姜氏撥了撥她亮晶晶的紅指甲,伸出一隻纖長的手指來。
挑起我的下巴:「跟我合作,如何?」
「這些年,若非蕭鴻光,或許我活得不會那般艱難。」
「要我給他生兒子,那是不可能的了。你有一個兒子,我缺一個兒子,
還有比我更合適的合作伙伴嗎。」
「日後,蕭鴻光隻會有他一個兒子,這整個江山,也隻會有一個主人。你看,如何。」
「男人,有什麼好重要的,你說是不是,從現在開始,你信男人,不若信我,至少,我能給你實實在在的權力榮耀。」
姜氏將我從地上拉起來,在我耳邊輕聲道:
「S了蕭鴻光,扶你的謙哥兒登基,這樣你是聖母皇太後,我是母後皇太後,你說該多好不是。」
我怔怔地應了。
7
那以後我隻是沉默地陪著蕭鴻光。
我還是像往常一樣為他做著一切日常瑣碎的小事。
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些什麼。
我開始深居簡出,人也一天天沉默了起來。
蕭鴻光倒像是越來越忙,一雙眼睛亮得像雪地裡的狼。
哪怕我又被診出懷孕了,蕭鴻光也隻是匆匆來了一趟,便走了。
似乎真有處理不完的事情。
我又像是在蕭鴻光即將大婚裡的那些日子一樣。
坐在窗前,看著杏花紛紛揚揚,落的滿地殘花。
聽得很多消息,蕭鴻光一步一叩首地去了蘭因寺為他臥病多年的夫人祈福。
夫人身體便奇跡一般的好轉了。
太守與夫人的伉儷情深連天上的神鳥都被感動。
每當太守與夫人出現在城門上,便有五彩斑斓的鳥兒飛來環繞。
我靜靜地聽著,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告訴丫鬟。
「以後這些事情,就不必再對我說了。」
蕭鴻光帶著大軍攻向京城時我也沒有跟著去。
哪怕一切塵埃落定,聽聞他已是君臨天下的帝王。
派人來接我和孩子,我搖搖頭,讓謙哥兒跟著走了,自己卻沒有去。
我說我懷孕了,路上終究不便。
生產後,我依然拒絕了來接我和女兒的車架。
我要蕭鴻光親自來接我。
我不許他帶多餘的侍從禁軍。
我說我想見的是我的夫君,女兒想見的,是她的父親。
下人說蕭鴻光來了的時候,我手裡正擦拭著匕首。
我回想起姜盼雪將那把削鐵如泥的匕首交給我時,握著我的手,溫溫柔柔地說:
「映月啊,蕭鴻光生性多疑,少有ŧů₆人能近得了他的身,這件事,唯有交給你做,我才放心。千萬,不要叫我失望呀。」
他終究還是來了。
他說:「阿月,你何苦叫我為難。」
我隻是笑:「我隻是想你了而已。
」
蕭鴻光走了幾步上前,要摟住我:「你跟著使臣進京不就能見到我了嗎。」
我抬起臉,露出一個笑容:「我隻是想最後任性一回罷了。」
蕭鴻光默了:
「你這樣做,是想將我引出守衛森嚴的皇宮,以便於能刺S我嗎。你還是選擇了同姜盼雪合作對嗎。」
我唇角的笑容未變:「你身上不是穿著金絲軟甲嗎,怕什麼。」
蕭鴻光眼裡難掩失望:「我不過是以防萬一,何曾想過你真會S我。」
「那皇上,您想如何處置我呢。」
我一生,都不曾那般妖豔地笑過,清雅的蓮花染了邪氣,成了妖豔的曼珠沙華。
蕭鴻光還未來得及回答,我就猛地掏出袖子中的匕首,向蕭鴻光刺去。
蕭鴻光一驚,下意識地奪過我手裡的匕首。
蕭鴻光手裡握著匕首還來不及轉向。
我便直直地迎了上去,那真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好刀啊。
沒入我胸口裡,立時三刻我便吐了血。
蕭鴻光驚異的目光裡,我倒了下來。
我是刻意迎上去的。
蕭鴻光下意識地接住我,雙手顫抖著摟住我。
我嘴角含著血,扯出一個笑來,斷斷續續地說:
「我怎麼可能,會S你。」
蕭鴻光慌了,他徹底慌了。
我又覺得奇怪,以他這幾年的爭權奪利,他的心早該硬得像鐵一樣了。
蕭鴻光顫抖著喚我:
「阿月,阿月你不要離開我,從前是我不好,是我錯了。來人,傳太醫!傳太醫!」
我拉住了他的手,將自己的頭抵在他的心口處:
「不用白費了,
你,聽我,說會兒話吧。」
「阿光,從前我總是想要走到你的身邊去。可是我發現我做不到,你走得太快,太遠了,我跟不上你了。」
「現在我累了。帝王寶座,九五至尊,那麼孤獨,我就,不陪你了。」
「往後的路,你便自己走吧。」
「阿光,你和謙哥兒,還不曾見過皖皖吧。」
「你不知道,皖皖,乖極了,以後,你要好好,保護皖皖。把你曾經,許給我的偏愛,都給皖皖吧。」
就這樣吧。
我閉眼之前如是想著,嘴角噙著一抹笑,滿足地去了。
知道他對我還是有情的,知道他還會感到心痛。
知道我的離去會讓他沉寂多年的心恢復過來,這就夠了。
用我的S換來他的醒悟,用我的S束縛住他的手腳和一生。
攻心為上,我比姜氏,要了解他的多。
尾聲:
聽聞崔氏去世,而皇上幾近癲狂的消息。
姜盼雪在未央宮內,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她是同蕭鴻光互相算計,互相防備,甚至想要對方S。
但終究是他們之間的恩怨,她沒想讓崔映月去S的。
她隻是沒料到,那個女子會痴情成那樣。
值得麼。
為一段情,賠上唾手可得的錦繡前程,值得麼。
窗外碧空如洗,湛藍的天空萬裡無雲。
姜盼雪接到了來自秦地那個尚在襁褓中的女嬰。
聽聞蕭鴻光已經急怒攻心,回宮便一病不起了。
她逗著粉雕玉琢的小公主,深深嘆一口氣,或許是值得的吧。
人各有選擇罷了。
番外:
蕭鴻光覺得自己少年時候一直都在被安排著。
蕭家一股勁地將最好的一切毋庸置疑地捧到他的面前。
卻從來沒問過他願也不願。
從來沒問過他到底是喜歡寶藍色的衣衫還是白色的衣衫。
是更喜歡做木工活還是習策論呢。
更加沒有人問過他,那位才名盛大的姜五小姐,與他定下親事的時候,他是不是喜歡呢。
他連見都沒見過一面,便被兩家的長輩定為了夫妻。
因而不管姜家小姐在京城有多麼盛大的才名。
他從來都沒覺得那和自己有關。
他的前半生,從來不曾有一件事情是自己做主的。
他學到的,隻有弱者服從強者,誰掌握權勢誰便有著說話的權利。
所以當姜家將傾的時候,
他毫不猶豫地加了一把火。
他希望將整個姜家踩在腳底下。
他希望這輩子,再也沒有一個這樣的姜家來逼迫他。
他成功地走進聖上的視線裡,他得到了重用。
他終於有底氣說一句,他要自己選擇未來的妻子。
蕭鴻光雖然生在鍾鳴鼎食的蕭家。
但他剛開始並沒有多大的抱負,蕭鴻光最喜歡的從來不是文韜武略。
而是木工而已。
在他第四次被父親逮住不練劍而在雕琢木工的時候。
父親異常暴怒,請出了家法要打他一頓。
被爺爺攔住了。
老謀深算的蕭太傅一句阻止的話也不曾說。
隻道他可以學習木工,不過家中不會為他學習木工而供給一蔬一飯。
他若是執意要學,
便用自己雕琢的東西去集市上賣錢。
他少年時候頗有些倔強,聞言便一言不發地背起背簍,硬是出去擺攤了。
但公子哥哪知什麼人間疾苦。
既拉不下面子來叫賣,也不知木工活的行情。
一整個上午,他一件木工活也不曾賣出去。
中途爺爺來過一次,負手站在他的攤子前。
居高臨下地告訴他:
「你可明白了,這些東西,永遠都是低賤的,你再做一百件東西,怕是都換不回來你身上那件衣裳。」
「若是鬧夠了,就回家來吧。你天生就該是居於廟堂之高的人。」
他咬咬牙,硬是不曾屈服,一連又堅持了好幾天。
期間母親也來過,哭著喊著他也沒回去。
一場大雨卻將他澆得透心涼。
他發現,
靠賣木工,他果真,連衣蔽體食果腹都做不到。
下雨了連一處遮掩的地方也沒有。
他就坐在巷尾,縮在別人的屋檐下,陪著自己的心血一起淋了雨。
他原想著,就這樣放棄了罷。
再坐一個下午,若是再沒一個人來買。
他這輩子,都再不碰木工。
那場雨停下來的時候。
一位青衣的姑娘,撐著傘來到了他的面前。
她的繡花鞋輕軟,細細蕩開地上的小水坑。
泛起一圈圈漣漪,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他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走過來。
她面目並不算驚豔,眼睛卻幹淨明澈得好似她背後的朗朗青空。
她語氣和緩,挑了一枚他攤上的木簪子,給了他一錠銀子。
「我看上你這枚簪子許久了,今日得了錢,
特地來買。你擺攤也不容易,雨停了就早些回家去吧。」
她青衣的背影,似是驚鴻照影來。
那是蕭鴻光便發誓,他掌握權力。
他要名正言順地來娶那位姑娘。
最終他做到了。
再也無人,敢聲色俱厲地從他手中搶走他熱愛的東西了。
木工和她,是他的熱愛。
也是他深不見底心思裡,最幹淨的那塊地方。
人生在世,多少龃龉難耐,唯獨心裡有塊幹淨地方才能活。
他找了很久很久,終於找到了那個買他木簪子的小姑娘。
原來是崔家的女兒。
他說服了爺爺與爹爹,在那個時間的節骨眼上。
選擇一門並不顯赫的姻親比選擇門當戶對的氏族更為合適。
將那管玉簫遞給她的時候,
他看見了她眼裡的訝異。
她不知道她的眼睛有多幹淨,像那日她出現時,雲銷雨霽的朗朗藍天。
她那一雙眼睛裡,滿滿倒映著的,隻有他的影子。
他那時就生了痴念。
他希望,她的那雙眼睛裡,隻有他。
他知道他貪心,但他隻有知道她站在他的身後。
她滿心滿眼裡全都是他,他才有勇氣,一直一直走下去。
就像飛得再高的紙鳶,線終究在她的手裡。
但這些年過去,他掙扎在權力的欲念裡,越陷越深。
他終究還是,弄丟了那個,滿眼都是他的姑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