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居然是花塵姑娘說出來的話,和平時好不一樣。
但是真的很羨慕,這何嘗又不是另一種勇氣呢。
我默默走開了,到門口的時候託家丁給花塵姑娘帶話。
「明日街頭花燈節,宋公子會去。」
讓我這個姻緣神,也盡一些職責吧。
23
花燈節這天,我找借口提前出了門,和宋舟寧約好會在街頭等他。
實際上,我出了門之後一直在亂逛,在街頭看到花塵姑娘到了之後才放心地去了另一個地方。
荔城的郊外,那是我曾經修煉的地方。
花塵姑娘和宋舟寧的姻緣不可強求,我已經做了我能做的。
除此之外,我好像也沒什麼理由在人間逗留了。
不如再去看一眼故地,便回天界吧。
至於白憂,我已經不敢奢求什麼了。
盡管我知道,我放不下。
但是,時間會衝淡一切,不是嗎?
會的。
我慢慢越靠近之前修煉的地方,熟悉感就越強烈,並且伴隨著不適。
其實,修煉的那些日子真不算好。
一般來說,有仙根的都是農作物,比如水稻麥子,再不濟也是蔬菜水果。
一方土地,幾百年才能出一個仙根,還偏偏出在我這根野草上。
異類,本身是沒有錯的,但是別人覺得你有錯的時候,一切都無需辯解。
那段被其他仙靈排擠的日子,肯定是不好過的,但是要說難過,倒也忘了有多難過。
唯一記得的是,在某個晨光初現的早上,有人經過我身邊,
撒下了一滴雪露。
那一天,我結束了幾千年的修行,飛升成神。
化成神形的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背手而立的白憂,安靜而美好。
他對我說:「歡迎來到神的世界。」
是的,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
這一眼,便讓我淪陷了數百年。
24
我來到那個修煉的山洞旁,輕輕撫摸著壁石。
我曾想,我應該不會再回來的。
「麥麥。」
這聲音,竟是白憂。
我回頭行了個禮,「雪神陛下。」
他搖搖頭,「莫要再這樣假裝生疏了,這千百年來,你向來都是有話直說的性子。而我,亦是把你當朋友,如今這樣,我難過。」
既然這樣,我也不想裝了。
「那看來雪神陛下心裡也清楚的很,
那也想必明白,我不想當雪神陛下的朋友,我要的,是長長久久的姻緣。」
他笑了,燦爛中卻帶著一種無名的憂傷。
「麥麥,我神格孤苦,一直都是無憂無喜的活著。我記得,是你來了之後,我的世界裡才出現了些許色彩。」
「你還是喜歡說些漂亮話,但是我啊,現在隻想要一個答案。」
他走過來,伸手撫摸我的頭發。
「你要答案,我給便是了,我自然是歡喜麥麥的。」
那是我暈倒前,聽到的最後的一句話。
白憂說……他喜歡我。
25
待我再睜開眼,是等在一旁毫無生氣的宋舟寧。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我竟從他的眼神裡看到了欣喜和憤怒交雜的情緒。
「我為什麼會在這?
白憂呢?」
宋舟寧愣了一下,隨即說道,「還擔心白憂,你應該慶幸你醒了,不然我不會原諒你把我騙去街頭和花塵姑娘見面的事。」
他把話說的惡狠狠,可是我沒感受到狠意。
「要不吃飯吧,你已經昏睡了很久了。」
我有點事,很想找白憂問個清楚。
但是,宋舟寧對此閉口不提。
醒了之後,我每天在他的陪伴下吃飯睡覺,就連散步,他也要陪著我。
這天,我終於受不了。
「宋舟寧,我問你,白憂呢?」
「你哪怕問我千百遍,我也是不知道的,我找到你的時候,隻有你一個人暈在在山洞邊。若不是你醒來第一句便問白憂在哪,我都沒想到你把我騙去街頭,自己和白憂去約會了。」
「我……宋舟寧,
我承認我是想撮合你和花塵姑娘,但是我碰到白憂真的是意外,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問白憂,你能不能幫幫我?」
「麥麥,我憑什麼,為他人做嫁衣?」
宋舟寧走了。
良久,有人來敲我的房門。
「麥麥姑娘,我是花塵,宋公子請我來與你說說話。」
花塵姑娘!
她一定會知道一些關於白憂的消息的!
我連忙打開房門,發現眼前的花塵姑娘也是一臉疲倦,不像第一次見到那般明豔。
「花塵姑娘,我想知道白憂去哪了。」
她看著我,微微啟齒,「比起白憂去哪了,你難道不關心自己暈倒的原因嗎?或者你都不問問為什麼一切會這麼巧,你來到人間就碰到了我,我還拿著白憂的姻緣線,姻緣神果然是個痴情種呢。」
我一時有些語塞。
她搖搖頭又說:「那天你不都聽到了嗎?我是之前的花神,也知道你和白憂的身份。你還是真的憋的住氣呀,這些事這麼奇怪你問都不問,一心隻想著白憂去哪了。」
「花塵姑娘,你為宋公子連神位都不要了,又何必再笑話我呢?」
說到這,花塵的眼神突然變得復雜。
「麥麥,但是你可知道,本應該成神的,不是你。」
27
那夜,我聽了很久的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善良的男子,每日都照料著山中的花草樹木。
也許是心意實誠,竟感動了九重天上的神。
神用自己的修行,給他換得一個仙緣,本以為可以相見於九重天上。
隻是有一天,男子看到路邊一株被小狗拖咬的野草,心生不忍,從狗嘴裡搶救了回來。
他把小野草重新種好,還澆了水。
「萬物皆有靈,小野草也要好好活著呢。」
可是誰也沒想到,男子這一救,居然把自己的仙緣度給了小野草。
百年以後,那位神沒有等到成神的男子,來到他的故地,隻發現仙緣轉移到了那顆小野草上。
她無奈,卻無能為力。
小野草承受了這份仙緣,就有它的理由。
於是,她隻能回到天界,找那位男子的輪回轉世。
她在大殿上跪了三天三夜,用自己的神位換了和男子的姻緣。
她甚至服下了禁藥,保留自己神的記憶,以便自己找到他。
「你知道嗎,服下藥後,我每一個夜晚都經歷著噬心之痛。我無數問自己,真的有這麼喜歡嗎?真的值得嗎?我給不出自己一個答案,可是我知道,
如果我沒有試過的話,我會後悔。這樣一想,我便也無悔了。」
那時已是深夜,花塵角色蒼白,卻嘴角帶笑說出了這些話。
很難想象,她來到人間後無數次的輪回轉世都是怎麼過來的。
她帶著孤獨的記憶,忍著噬心之痛,在人間一次又一次地尋找著她喜歡的人,
我問她,那這無數次的轉世,她可曾和他在一起過?
她說大多數時候是找不到他的。
偶爾幾次碰到了,也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娶了別人,要麼就是就是生不逢時,她生君未生,君生她已老。
有一日,白憂找到她,需要陪他演一場戲。
報酬是她和宋舟寧這一世的姻緣,而宋舟寧則是他這一世的轉世。
她心動了,甚至沒問為什麼就答應了下來。
28
我原本是想安靜地離開的。
天色剛亮,大多數人都還在睡夢中,這種時候最適合別離。
但是顯然,宋舟寧在門口等我了很久。
他臉色疲憊,像是一夜未睡。
「我總覺得你會離開,於是便等了等,我阻止不了你,但畢竟是心愛之人,我還是想貪心地說個再見。」
風似乎有點大,大到把宋舟寧的淚水吹了出來。
他大抵,也是不想這樣的吧。
我對眼前這個男人充滿了內疚。
數千年前,我奪走了他的仙緣,如今,又害得他如此難過。
「宋舟寧,謝謝你。」
還有,對不起。
他擺了擺手,把一個包袱遞過來。
「無論去哪,都要記得帶錢,不是每一次都能遇到我給你付錢的。」
風真的好大,我的淚也被吹了出來。
我接過包袱,一步步走出了宋府。
我知道,宋舟寧一直在看著我,我不敢回頭。
29
花塵說,白憂在絕情谷。
絕情谷,在離荔城很遠很遠的雪山。
在人間不能使用仙法。
一路上風餐露宿,醒了就趕路,累了就靠在樹邊睡了。
我也忘了自己走了多久,隻知道衣服都已經破舊不堪。
那天,我終於到了雪山底下。
我看著高聳的雪山,露出了笑容。
白憂,我終於找到你了。
我沒有上山,在山腳下搭了一個勉強可以睡覺的地方。
我來到雪山了,白憂怎麼可能感受不到我的氣息呢?
我在等他主動來找我。
第一日,他沒來。
第五日,
他沒來。
第十日,他沒來。
第三十日,他也沒來。
第一百日的時候,有人來了,卻不是白憂。
是月老。
「傻孩子,雪神陛下在這裡修煉絕情法,不知道何時才能出來,他若不來,你要等到什麼時候?」
我坐起身來,「幾百上千年我都等了,又怎麼會在意這百日。我來這裡,隻是想要一個答案。」
月老搖搖頭,開始說道,「花塵姑娘應該告訴過你她的事了,你的仙緣是被宋舟寧的前世度的,在你得到仙緣的那一刻,你的命運注定要和他綁定在一起。除了他以外,你的姻緣和誰綁定在一起都會折你的壽,斷你的仙緣。」
「那我那日暈倒……」
「正是因為雪神陛下表明了心意,而你又愛慕他許久,那一刻你們的姻緣相遇了,
你遭到了反噬。」
竟是這樣。
「那白憂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
月老看著我,點了點頭。
「他在很久之前就找過我,詢問有沒有方法破解你和宋舟寧轉世的姻緣。宋舟寧才是那個結緣的人,唯一的方法是他愛上別人,可是這一世,他還是愛上了你。」
月老拿出意念鏡,我看到了因為長時間不吃飯而餓得瘦削的宋舟寧。
「麥麥呀,我知道情感不可勉強,但是宋公子他,至少,你勸他吃吃飯吧。」
雪山的風很冷。
我站在風中,遙看雪山的山頂,終是釋懷了。
他愛過,那便夠了。
30
我回到了宋府,門口的家丁看到我便瘋了般往回跑,嘴裡還大喊著:「少爺!少爺!麥麥姑娘回來了!」
我往著宋舟寧的房間的方向走去,
看到宋舟寧被旁人攙扶著出了門口。
他的眼裡似有淚水打轉。
「宋舟寧,我回來了。」
「回來,便好。」
當天,宋舟寧被我逼著吃了兩碗飯。
「麥麥,我實在是吃不下了。」
「怎麼就吃不下了,你看看你,都是吃飯,能不能吃吃肉肉?」
「好好好,我再吃點便是了。」
我以朋友的身份陪伴了宋舟寧很久。
後來,宋舟寧生病了,床前他拉著我的手。
「麥麥,我原本以為人一輩子實在無聊,直到遇到你,我開始覺得這日子真有意思。謝謝你,這一輩子,我活的很開心。」
他去世了,我仍住在我們住過的房子裡。
庭前的花是我們一起種的。
我們曾一起在院子裡的樹下乘涼。
他的書房裡有一個架子擺的都是我喜歡的書。
他說過,他會比我晚走。
可是,他食言了。
32
一個尋常的下午,我正躺在院子裡椅子上曬太陽。
白憂緩緩從門外走進來,他還是如我第一次見到他那般好看、一塵不染。
而我順應人間的規律老去,早已雪鬢霜鬟。
「在人間過了一輩子,準備回去了嗎?」
「雪神陛下,好久不見了呢。」
他也看著我,時間仿佛凝固了一般。
他沒有問我這些年過的如何,我也沒有問這段時間去了哪。
我想,這大概是我和白憂之間唯一的默契。
他知道我的愛意,我知道他的無奈。
我跟著白憂回到了天界,他還是驕傲的雪神陛下,
我依然是一個小小的姻緣神。
偶爾,也會聽到別人議論。
「聽說雪神修煉絕情法失敗了?」
「诶,失敗了?不是聽聞越無情的人修煉越簡單嗎,這雪神不是天界出了名的無情嗎?」
「誰知道呢,許是心裡藏了一個心愛的人又得不到唄。」
「麥麥,你當時不也下凡了嗎?可知道一些什麼?」
我微笑著不說話,卻想起那年雪山下,我在風裡知道了他的愛意。
33
「麥麥,人間又過年了。」
「是啊,雪神陛下。」
也許,不是所有的愛情都需要一個結果吧。
我見證了許多堅定的愛情佳話,也羨慕他們愛與被愛的自由。
雪神再也沒有傳出過訂婚的消息,而我也不曾有過姻緣。
我們以朋友的名義相守,
歲歲年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