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差不多吧,反正你待在我身邊也挺安全的。等你待膩了就跟我說,我親自送你回地府幫你投胎。」


「嗯。」孟夕洛垂著頭,低低應了一聲,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押著男鬼,一路來到一間以壽衣店作掩飾的陰間入口。


 


和老板打了聲招呼,我便直入裡間,站在一堵漆黑的牆壁面前停步。


 


我打開禁制,面前緩緩浮現一道門,門外隱約透著光,狹窄細長的小路一望不到頭。


 


見孟夕洛好奇地探頭探腦,我解釋:「黃泉路。」


 


13.


 


踏進門內,才發現道路兩旁盡是深濃的霧氣,除了腳下的青石板路,什麼都看不見。


 


孟夕洛雖然是鬼,但還是頭一次踏上黃泉路,不禁有些發怵,身體向我靠了靠。


 


我捏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我身旁一帶,溫聲道:「不用怕,

跟著我就好。」


 


孟夕洛下意識點點頭,倏地猛然意識到什麼,眼睛緊緊盯著我牽著她的手。


 


我笑了笑:「活人是不可能踏上黃泉路的,我現在是魂體,所以你可以碰到我。」


 


孟夕洛低著頭沒說話,我看不見她的神情,兩秒後,她將手腕輕輕掙脫,回握住我的手。


 


溫熱的觸感傳來,仿佛站在我身旁的不是一個女鬼,而是一個鮮活的年輕女孩。


 


我情不自禁地舒展手掌,與她十指相扣。


 


身旁的人明顯僵了一下,然後又放松下來。


 


走了沒多遠,便見前方浮現出兩個人影,一男一女,分別穿的黑衣和白衣。


 


孟夕洛緊張得聲音抖了一下:「這、這是黑白無常?」


 


「可以這麼叫,但那是世人對他們的稱呼,本質上都是陰司的鬼差。」


 


我摩挲著她的手指以示安撫:「他們是我叫來交接男鬼的。


 


黑衣鬼差一見到我,便率先打起招呼:「沈協管,又見面了。」


 


我順著寒暄兩句,將手裡的束鬼繩和男鬼一並交給他們:「辛苦你們跑一趟。」


 


白衣鬼差擺擺手:「嗐,都是一樣的,現在陰間業務量太大,地府管不過來,不知跑了多少遊魂到上頭去,連帶著你們陽間協管都忙不少。」


 


說著,白衣鬼差瞟了一眼我身旁的孟夕洛,問:「這位是?」


 


我不動聲色把孟夕洛往身後帶了帶:「我朋友。」


 


白衣鬼差露出了然神色,「噢」了一聲,沒再多問,和黑衣鬼差帶著男鬼走了。


 


我和孟夕洛沿著原路返回,一直到回到壽衣店,孟夕洛才長舒一口氣:「嚇S我了,我還以為剛剛那兩個鬼差要把我一起帶回去。」


 


「按理說是應該這樣的,畢竟陰間條例規定,

遊魂無故不得在陽間逗留。」


 


孟夕洛疑惑:「那他們為什麼……」


 


我意味深長地笑笑:「規定是規定,人情歸人情,當了這麼久陽間協管,我跟這些鬼差好歹有點交情。」


 


「我說你是我朋友,他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孟夕洛眼睛亮了亮,親昵又討好地貼過來,確認道:「這麼說,有你罩著,我以後可以在陽間橫著走了?」


 


我驕傲地揚起下巴:「差不多吧,但沒這麼誇張。橫著走不敢說,以後隻要你不太張揚,在小範圍內活動,應該是不會有人把你抓回地府的。」


 


孟夕洛看著我有些憋不住笑:「那我還得謝謝你?」


 


「不用謝。」


 


我眉毛一挑,隨即與她相視笑起來。


 


14.


 


折騰了這麼久,

時間已經來到傍晚。


 


孟夕洛兩年來還是頭一次有這麼豐富的見聞,興奮得不得了,在回家的路上跟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我眉間含笑,耐心聽著,時不時回兩句。


 


「美女,一個人啊,加個聯系方式認識一下唄?」


 


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插進來,我皺了皺眉,見一個流裡流氣的男人攔住我的去路,晃了晃手機裡的二維碼。


 


我冷下臉,不想搭理,繞過他徑直往前走。


 


男人卻不依不饒地追上來:「唉,美女,別不理我啊……」


 


身旁的孟夕洛薄唇緊抿,神色冷得好似千年不化的寒冰。


 


我還是頭一次見孟夕洛露出這樣的神情,索性駐足,饒有興味地看著她。


 


男人繼續聒噪:「美女,就加一個聯系方式嘛,改天我請你吃飯……」


 


孟夕洛的臉色更難看了,

抬頭望了我一眼,見我沒什麼反應,咬了咬唇,眸中浮現輕微慍怒。


 


然後她走到男人跟前,朝對方的脖子吹了一口陰森的鬼氣。


 


「美……」


 


男人脖頸一涼,瞬間汗毛倒豎,沒說完的話卡在喉嚨。


 


孟夕洛惡作劇得逞,面上得意,隨後運起陰氣,在男人耳邊發出輕靈一笑,笑聲陰寒幽怨,有如鬼魅。


 


「我艹!!!什麼玩意!」


 


男人大駭,環顧四周沒發現人,嚇得屁滾尿流,慌不擇路地跑了,還差點摔綠化帶裡。


 


孟夕洛倒是在原地笑得歡快:「膽子真小,不經嚇。」


 


我無奈:「就你這一出惡作劇,日後回到地府陰司細數你的過失,怕是又得多判半年監禁。」


 


孟夕洛笑容消失,撇撇嘴:「我就是看不慣他。


 


我耐心解釋:「你現在雖然在陽間逗留,但早晚有一天要回到地府去的,到時候你的所作所為都會成為陰司判罰的依據。」


 


「所以最好還是謹言慎行,少惹事。」


 


孟夕洛聞言徹底不高興了:「判罰就判罰,大不了就是被關起來,幹你什麼事。」


 


說完,孟夕洛賭氣地甩下我,獨自往前走去。


 


走出幾十步,孟夕洛見我沒有跟上來,一時間更委屈了,狠狠跺了幾腳,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混蛋沈遇,討厭S了。」


 


15.


 


「真這麼討厭我啊?」


 


我在旁邊蹲下來,晃了晃手裡的可樂,溫聲哄道:「冰可樂,給你賠罪,好不好?」


 


孟夕洛看著可樂,吸了吸鼻子,紅著眼圈望向我。


 


我誠懇道歉:「對不起,

剛剛我說話沒有考慮到你的感受,我其實沒有指責你的意思。」


 


「我隻是想說,這是一件小事,那個男人我不搭理他,他自會走的。這種小麻煩,不值得你冒日後被判罰的風險替我解決。」


 


孟夕洛臉色緩和,兀自嘴硬:「誰說是為了你解決的,我就是自己看不慣他。」


 


我笑了笑:「好,但還是謝謝你幫助到我。」


 


「行吧,勉強原諒你了。」


 


孟夕洛傲嬌地說出這一句,迅速破涕為笑,就著我的手喝起可樂,幸福得眼睛都眯起來。


 


喝完,她舒服地喟嘆一聲,盯著我手裡分毫未少的可樂遺憾道:


 


「早知道就該讓你把我喝過的可樂送給那個男人,他肯定不會拒絕,結果回去就讓他拉肚子。」


 


我看了看手裡孟夕洛喝過的可樂,心中莫名有些不舒服,道:「算了吧,

不好。」


 


孟夕洛哼哼道:「有什麼不好,這種隨便在大街上不依不饒騷擾女生的男人,讓他拉一頓肚子都是輕的了。」


 


我手指有意無意擦過可樂罐的瓶口,移開目光:「反正就是不好。」


 


「為什麼?」孟夕洛疑惑地看著我。


 


我突然有點不自在,幹脆回望她的眼睛:「你以前活著的時候,會隨便讓別人喝你喝過的東西嗎?」


 


孟夕洛怔了一下,雙頰飛起兩朵淡淡的紅雲,欣喜又小心翼翼地瞧了我一眼:「你不喜歡別人喝我喝過的東西啊?」


 


我輕咳兩聲,沒說話。


 


孟夕洛見狀卻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語氣帶著安撫:「你放心,我不會讓別人喝我喝過的東西的。」


 


「從小到大,就隻有你上次喝了我喝過的牛奶。」


 


此時此刻,我終於明白當初我喝牛奶時孟夕洛的欲言又止,

臉龐瞬間便熱起來。


 


這種陌生的體驗讓我無所適從,語無倫次轉移話題:「太,太晚了,我們,還是趕緊回家吧。」


 


孟夕洛眼底是未點破的笑意,語氣輕快:「好,我們回家。」


 


16.


 


清明前夕,我忙著準備香燭、紙錢等一應祭祀用品,品類繁多且齊全,很是正式。


 


孟夕洛知道我父母健在,疑惑問道:「這麼鄭重,你要去祭奠誰?」


 


「你。」我回答。


 


孟夕洛一怔。


 


「你說你是孤兒,既然警方連你的財產繼承人都找不到,那八成也不會有什麼人去祭奠你。」


 


「馬上清明了,既然相識一場,我怎麼也該去你的墓前看一看,總不能讓你冷冷清清的。」


 


孟夕洛眼睛裡有我看不懂的情緒,半晌後低下頭去,聲音有點悶悶的:「謝謝你啊。


 


「這才哪到哪。」


 


我笑了笑,招呼她起身:「走吧,出門帶你去買衣服。」


 


「你一直穿著自S那天的白裙子,都沒衣服可換,今天出去買兩件,過兩天清明正好燒給你。」


 


「好。」孟夕洛眼睛一彎,迫不及待地跟我出門。


 


服裝店裡,我將衣服一件件往孟夕洛身上比劃,挑剔地選來選去。


 


「這件怎麼樣?會不會有點素?」


 


「這件大衣的下擺有點長了。」


 


「這件……」


 


店員看我舉著衣服對著空氣比劃來比劃去,嘴裡還念念有詞,忍不住上前道:「女士,我們這邊有試衣間。」


 


我訕訕停住動作:「不用了,我不是給自己買。」


 


店員道:「給家人朋友買是嗎?那女士您提供一下對方的尺碼,

我這邊給您參考參考?」


 


我將孟夕洛上下細細打量,一邊觀察一邊說:「嗯……具體尺碼不清楚,身材總體上跟我差不多,但更瘦一點,稍微比我矮兩三公分。」


 


「皮膚白,比例很好,腰細腿長,穿裙子特別漂亮。」


 


在外人面前被我評頭論足,孟夕洛似羞似惱,嗔了我一眼。


 


我心裡瞬間麻了一片,思緒一亂,嘴裡卡了殼:「……反,反正就特別好看,長得跟模特似的,你懂吧?」


 


店員露出一個「我懂」的神情,拿了兩套當季新款出來,我在孟夕洛身上比了比,很是滿意,於是付款回家。


 


17.


 


清明當天,天空飄著細微雨絲,通往墓園的道路上車流不斷,行人不約而同地沉默著,氛圍低沉又肅穆。


 


而在我和孟夕洛的眼裡,

又是另一番熱鬧景象。


 


除了活人,墓園裡擠滿了各樣的陰魂。


 


有的站在路口翹首以盼,有的忙著領取自己的祭品,還有的明知活人看不見自己,仍對著前來祭奠的家人絮叨個不停。


 


對地府來說,一年一度的清明是大日子,各個墓園都派了鬼差前來值守,維持秩序的同時也防止有陰魂混水摸魚。


 


活人和陰魂眼裡的墓園大不相同,孟夕洛頭一次見到這樣的景象,一路上好奇不已。


 


我帶著孟夕洛往墓園裡面走,路過一排排整齊的方碑,最後在其中一個跟前停步,輕聲道:「到了。」


 


黑色的石碑四四方方,無論是大小還是材質,在整個墓園中都是最不起眼的那一種。


 


黑白照片裡的年輕女孩眼角略彎,笑容溫和,依稀可窺見從前鮮活的生命力。


 


照片下方,

是幾個冷硬的刻字:孟夕洛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