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路人嘆息,說這是哪家的孩子,像是八百年沒吃過瑞士卷。
就像媽媽說的,我們母女倆要把好東西留給爸爸和弟弟。
系統冷冰冰的聲音決定了我的結局。
「親情系統判定:本次攻略失敗,將在十秒後抹S宿主。」
可是後來,我看見媽媽抱著我的遺照,咬著瑞士卷淚流滿面:
「這玩意有這麼好吃嗎?」
「我以前也沒吃過,也沒你這麼饞啊。」
01
我的屍體在馬路上躺了一夜。
馬路上早圍了一圈人,議論紛紛,有些動作快的已經叫了警察。
媽媽一大早買完菜回來,在門口邊擇菜,邊和鄰居闲話。
「王姐,你可看見了嗎,那邊十字路口S了個人。
」
我媽搖頭嘆氣,「真是晦氣,專挑著那條路S的,我買個菜還得繞一大圈。」
「對了,還得告訴一下你家欣欣,出門小心點。」
我媽啐了一口,眼裡染上不耐煩。
「我管她?一天天的,都要高考了還往外跑,真是不給我省心。」
「也正好,考不上了給我出去打工,一天天的讀那麼多書真是浪費錢!」
媽媽罵罵咧咧地走回家,像往常一樣生火做飯。
「S東西,給我下來收拾收拾桌子!」
屋子內一片寂靜。
媽媽走進我的房間,把門敲得哐哐響。
「太陽都升老高了還不起床,你怎麼不去S?」
我的靈魂飄到她面前,近得可以看到她眼角的細紋。
「別做無用功了,宿主,你已經S了,
她是看不到你的。」
系統冷冰冰地說。
果不其然,媽媽找遍了屋子也不見我的蹤影。
「宿主,她也有點關心你了,你心裡好受一點嗎?」
我的眼神閃過一點淚花,喃喃道,「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
02
我是陰界裡流浪許久的靈魂。
系統找到我時,就給我分配了攻略的任務,目的是在規定時間內得到媽媽的愛。
一旦完成,我就會留在現實生活中,擺脫靈魂的命運。
我孤獨了許久,早就渴望有一個家庭。
就算冒著這麼大的風險,我也毫不猶豫地答應了系統。
天下的母親哪有不愛自己的孩子。
但我很快發現,這個事情並沒有想象的那麼簡單。
媽媽討厭爸爸,
自然也討厭我這個孩子。
當年她是個優秀的大學畢業生,本來應該成為一名優秀的設計師。
可是陰差陽錯,認識了爸爸這個不著家的男人。
她被迫困在家庭裡,被迫面對三平米的廚房,被迫在柴米油鹽中磨滅了青春。
任誰這樣都會有怨氣。
起初,爸爸對媽媽是很好的。
雖然他天南地北地到處闖,但是節假日,他總會回來陪媽媽。
一切的轉折點就在我出生後。
像是撕開了爸爸溫柔的面具,他沒有了新婚時的甜言蜜語。
每次媽媽和爸爸爭吵後,她就會將怒氣發泄在我身上。
「欣欣,媽媽生你的時候可辛苦了,你說爸爸怎麼會不喜歡你呢?」
我以為媽媽是嫌棄我不夠優秀,於是拼了命地做到最好。
可是媽媽的抱怨與日俱增,說的話也愈發傷人。
「為什麼?都是因為你!我才活得這麼痛苦!早知當初不生下你就好了!」
「欣欣,你為什麼不能像其他小孩子一樣聽話,別給我惹這麼多事。」
相比於媽媽的歇斯底裡,我變得更加沉默。
現在,我徹底離開了這個世界。
我環顧這個我生活了十幾年的家,不禁想到:
我S了,媽媽會不會更快樂一點?
03
警察上門確認家屬來認領屍體。
鄰居王姐眼尖,忙跑到我家,「秀珍,你過去看看,那女娃手上的手鏈可像你家欣欣的。」
弟弟玩水打湿了衣服,我媽忙著給他換下來,擔心他著涼。
頭也不回地回答,「這哪可能啊,欣欣那丫頭早就去上補習班了。
」
從這裡走到市區上補習班,我得早起兩個小時。
但以往這個時間點,我早就在家幫著做飯了。
我飄在媽媽頭上,不禁苦笑一聲。
等到警察挨家挨戶尋到我家門口時,已經是中午吃飯時間了。
「哎,我說你們,都說了不是我家欣欣——」
看到白布下露出的一角屍身,我媽突然梗住了話頭。
我過去一看,是我的手鏈露出來了。
那是我出生時,媽媽親自給我編的,說是能有好運。
「你這S丫頭,還不快起來,丟人都丟到家裡去了!」
媽媽撲上去要捶打我的屍體,被警察攔了下來。
「根據初步的監控調查,你女兒應該是在昨夜買瑞士卷的時候,路過馬路發生車禍。」
「目前肇事司機已經逃逸,
請你們放心,我們正在全力偵查中。」
「真的S了,怎麼會真的S了……」
媽媽的嘴唇哆嗦著,帶著點據理力爭的氣勢,「胡說什麼呢,我女兒我自己清楚,怎麼會大晚上跑出去買瑞士卷?」
我媽顫抖著手給爸爸打電話,要他趕緊回來主持大局。
她的眼神黏在冰箱上,像是隔著看裡面的瑞士卷。
「家裡明明有,這孩子跑出去幹什麼……真是喜歡亂花錢……」
04
這次仗勢很大,一旁的弟弟被嚇得哭鬧起來。
媽媽解開身上的圍裙,手忙腳亂地擦擦手,過去哄著弟弟。
「哇——媽媽,我好怕,警察叔叔是不是要來抓我——」
媽媽的臉一下子變得柔和起來,
「說什麼呢,你姐犯了錯誤,警察叔叔上門教育一下。」
「奇奇乖,別哭了啊,媽媽給你拿瑞士卷吃。」
我看著她走到冰箱,拿出冷藏許久的瑞士卷。
剩餘的兩個被收納得很好,我想起了我深夜冒著大雨跑出去,顫抖著手摸出紙幣,買了一盒瑞士卷。
那天媽媽買了一盒瑞士卷。
爸爸吃了兩個,弟弟吃了四個。
我眼巴巴地咽了咽口水,「媽媽,你也吃,這個可好吃了。」
每次下課,學校裡的女生都會拿出這些花花綠綠的瑞士卷互相分享。
我從來沒吃過甜品,隻能強裝著不在意,眼睛時不時偷偷瞟。
同桌給我嘗了一個,那個柔軟的味道一直甜在我心裡。
放學媽媽來接我時,看見我在面包店的櫥櫃前徘徊。
媽媽過來就拉著我走,
「看什麼看,家裡的飯都不吃,淨想著吃些零食。」
可是,一向節儉的媽媽竟然買了一盒瑞士卷。
「媽媽不喜歡吃這個。」
她溫柔地看著吃得正歡的弟弟,「慢點吃,慢點吃。」
然後把剩下的兩個放進了冰箱,「還有兩個,就留給孩子吧。」
我在她眼裡像是空氣一般,她輕巧地避開我,默契地沒有提起我。
我咬著下嘴唇,「媽媽,我過幾天就要高考了——」
讓我也吃一個吧。
她皺眉看著我,像是在疑惑我竟然會提出要求。
語氣也漸漸冷了下來。
「你也知道你要高考了,少吃點甜食,多去刷題背背書,別老想著這些瑣碎的事。」
我在她的話語中低下了頭,眼眸裡似乎有些湿潤。
我飄在我的屍體上,看著那沾滿了灰塵的半塊瑞士卷。
它被緊緊地攥在手心。
我想,那夜我奔跑在馬路上,想的是什麼呢?
好像是,隻要有了瑞士卷,是不是就可以得到媽媽的愛了。
05
爸爸風塵僕僕地趕來,看見我的屍體,整個背影似乎都佝偻了幾分。
「我不是告訴過你,」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這些瑞士卷都要留給孩子吃。」
「這下子好了,我看欣欣出車禍,你就佔主要責任。」
媽媽一著急,幾乎要撲上去。
「你知道我沒給孩子吃嗎?哪樣東西我不是給孩子留的?」
爸爸冷哼一聲,「你自己心裡清楚,要不然欣欣怎麼可能大晚上跑出去?」
他的話一句比一句重,
「你知道那些鄰居說的有多難聽嗎?」
「就是因為你N待她,連個瑞士卷都不給孩子吃。」
「村裡人一個接著一個笑話,說咱們家像是八百年沒吃過好東西一樣。」
媽媽的臉埋在手裡,聲音像是動物般的哀鳴。
「我真的沒有害她,不是我害的她……」
我飄在媽媽旁邊,試圖安慰她,但說出的話隻變成了一股微風。
弟弟嘴裡含著瑞士卷,再也受不住,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爸爸自知理虧,嘴裡嘟囔了幾句,逃命般地離開殘局。
這樣誤會媽媽的事,爸爸做了不止一次。
他在外面天南地北地到處跑,四處打工掙錢。
他極少給家裡人打電話,更多時候是媽媽為了生計卑微地懇求爸爸。
「我上次不是給了你兩千塊錢嗎?
怎麼這麼快就花完了?」
媽媽的手指絞著圍裙衣角,沾上了黑黢黢的油漬。
我聽見她瑟縮的聲音,「哪兒能呢?奇奇還要買奶粉,欣欣的學費還拖欠著呢……」
那邊是不耐煩的嘈雜聲,「行了行了,我再給你匯去五千,多給孩子們用,別隻惦記著自己。」
媽媽的衣服自我記事起就沒有換過,它們掉了線,失了色,媽媽的容顏就在這暗淡中漸漸老去。
我仿佛看到了媽媽在夜市地攤前的身影,她留戀地看著五彩斑斓的手鏈,最後轉身走進嬰兒專賣店。
砍價的時候,那個脆弱的姑娘消失了,又變回了那個不服輸的母親。
06
爸爸在房間裡翻著我的書桌,隔壁時不時傳出弟弟的哭泣聲,似乎還夾雜著媽媽的抽泣。
「S了就S了,
你要是怪我,我也一起S了吧。」
媽媽突然嘶吼道,「你說我為了這個家容易嗎?每天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一天忙得直不起腰杆,現在這個孩子一出事,你就全賴在我身上。」
「你就沒有一點錯嗎?」
爸爸無力地滑倒在椅子上,頭隨著媽媽的話一點一點低下去。
我記憶裡,爸爸從來沒進過我的房間。
他的眼裡帶著無措和陌生,這裡更像是他逃避某種責任的地方。
他翻看著我的筆記本,密密麻麻,全是工工整整的字跡,全都是他沒有參與過的女兒的人生。
他渾濁的老眼突然湿潤起來,「孩子沒錯,你也沒錯,都是我的錯。」
我第一次意識到,爸爸老了。
他沒有記憶中的高大帥氣,額前的銀發隨著風一顫一顫。
我每次見到他,
隻有在過年的時候。
每一次爸爸回家,我總會第一個跑向爸爸懷裡。
此時的我就像一個渴盼家庭的人,而不是簡單的攻略者。
可是爸爸隻是生澀地摸了摸我的頭頂,然後輕車熟路地走到弟弟的搖籃前。
他看見弟弟的時候,整個人笑成了一朵花。
「奇奇,爸爸回來了,有沒有想爸爸?」
弟弟還小,害怕得整個人往後縮,臉都哭成了紅色,爸爸的笑卻愈發溫柔。
媽媽一個人在廚房準備著年夜飯,爸爸在屋子裡逗著弟弟。
隻有我蹲在門前,仰頭看著漸黑的天空。
爸爸常說的一句話是「都留給孩子,孩子們先享受。」
但是我好像不是爸爸的孩子。
每次他帶回來的特產,弟弟不愛吃時,那些東西放著生灰過期了,
爸爸才叫我過去解決掉。
有一次我歡喜地接過他手中的餅幹,一股腦兒地塞進去,再艱難地吞咽。
那時候,我想的是餅幹真好吃啊,這就是爸爸的愛嗎?
可是當晚,我就因為食物中毒被送進了醫院。
我腦子中一片混沌,隻聽到無休止的謾罵聲,在醫院走廊裡響了好久。
「你這個當媽的,你都不知道食物過期了?現在跑來醫院,又要花一大筆錢,這錢不是你賺的你就不心疼是吧?」
媽媽說什麼我沒聽到,我隻知道她走到我的病床前,把我全身掐得青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