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媽媽隻是呆呆地坐在沙發上,抱著那個盒子,時而哭時而笑。


我抱著媽媽,心裡百感交集。


 


我S的事情方圓百裡都知曉,也瞞不過外公外婆。


 


「不行,誰知道那丫頭怎麼S的,這個臉我們可丟不起。」


 


外婆揚著尖利的聲音,「反正,我說的,不準辦葬禮,趕緊把那丫頭送去火化了完事。」


 


媽媽扯著嘶啞的嗓子,「媽,要是我S了,你是不是也是這樣?」


 


外婆被這句話梗住了,半晌沒有說話。


 


「媽,欣欣是我的女兒,我現在已經沒有女兒了,我也想讓她體體面面地走。」


 


爸爸打著圓場,「都是一家人,來都來了,坐下吃個飯,什麼矛盾都解決了。」


 


「媽媽——」弟弟奶聲奶氣地問,「姐姐去哪裡了?

我要姐姐陪我一起吃飯。」


 


媽媽沒有回答,渾渾噩噩地走進廚房,機械般地為家人盛飯。


 


爸爸哄著弟弟,「姐姐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下次回來再和奇奇玩好不好?」


 


這是難得和諧的一次聚會。


 


平常在家裡,總會爆發各種各樣的爭吵。


 


我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想以靈魂的方式和他們做最後的告別。


 


一隻手突然伸了過來,一碗飯完完整整地擺在我面前。


 


我心裡微微一動,一抬眼就看見媽媽空洞的眼神。


 


她的目光穿過我的身體,像是看著遠處。


 


媽媽像是才反應過來,慌亂地拿起我的飯碗,逃也似地走進廚房。


 


「瞧我這記性,也忘記這件事了。你們吃,你們吃,不用管我……」


 


水龍頭的哗哗聲掩住了小聲的啜泣。


 


沒有一個人動筷,最後還是爸爸招了招手,第一次笨拙地哄著弟弟吃飯。


 


他也不太熟練,惹得弟弟哇哇大哭,手忙腳亂地收拾殘局。


 


我想去廚房看看媽媽,卻發現她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客廳。


 


這個黑黢黢的角落放置著我的所有獎狀。


 


這個家太小了,忙著放置弟弟的一歲生日照,忙著記錄弟弟的點點滴滴。


 


沒有我獎狀的容身之處。


 


媽媽甚至都沒看過一眼,隨意拿了個紙箱裝著我的獎狀。


 


她在沙發的下面找到紙箱時,臉上沾滿了灰塵,看上去灰撲撲的。


 


還沒來得及擦,媽媽蹲在地上,翻過我從小學到高中的獎狀,笑著笑著眼淚流出來了。


 


「欣欣,你走了就走了,還留著這些念想給媽媽幹什麼?」


 


「是不是存心不讓我好過?


 


話雖如此,她緊緊抱住紙箱,一刻也沒有松手。


 


14


 


晚上,我在房間裡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半夜,我聽到隔壁房間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細微的摩擦聲。


 


我出去一看,客廳亮著燈,媽媽正在翻看夏笑笑給她的盒子。


 


裡面的東西被她整整齊齊地鋪開,有我沒來得及送出的信封,還有媽媽以前興起送給我的零碎玩意。


 


一滴淚落在信紙上,媽媽著急擦去,紙上的字跡都模糊了。


 


「你說你,寫了這麼多東西,當時怎麼不拿給我看呢?」


 


媽媽的手像是老樹皮,紋路密密麻麻,縱橫交錯。


 


手臂上戴著我的手鏈,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從我的屍體上摘了下來。


 


手鏈是用五彩繩編制的,和媽媽的手臂比起來格格不入。


 


媽媽變老了。


 


明明我記憶裡的媽媽,總是會生龍活虎地指使我,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力氣。


 


我飄到她眼前,想撫平她臉上的皺紋。


 


媽媽坐了許久,然後走到冰箱前。


 


她拿出了弟弟沒吃完的瑞士卷,最後一個孤零零地躺在盒子裡。


 


我正疑惑她要幹什麼,媽媽突然一口塞進嘴裡。


 


以往的時候,她從來都不吃這些甜食,這些大多數留給了爸爸和弟弟。


 


她被噎得喘不上氣,一瘸一拐地跑到飲水機面前,大口喝著水。


 


我衝上去拍著她的背,媽媽好久才緩過神來。


 


「你說你這孩子,這玩意有這麼好吃嗎?」


 


「膩得我心裡慌,整個人都不好受,你說你怎麼就這麼饞呢?大半夜吃不到還要跑出去買。」


 


媽媽小聲呢喃著,

眼神空洞地看著半塊瑞士卷。


 


15


 


我想起那天晚上,應該是饞瑞士卷吧。


 


瑞士卷的香氣像是鉤子一樣抓著我,我好幾次放下打開冰箱的門。


 


如果我吃了,媽媽會怎麼辦?


 


是像前幾次一樣,被爸爸斥責得頭都抬不起來嗎?


 


媽媽沒吃過這些,我說服自己。


 


如果媽媽想吃的話,我應該要讓給她。


 


最後我還是沒忍住,拿著偷偷攢的零花錢跑到了面包房。


 


走在馬路中央時,我迫不及待地打開包裝。


 


讓人失望的是,我隻覺得微微發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好吃。


 


我安慰自己,是因為這個瑞士卷不是媽媽買給我的,自然也就沒有爸爸和弟弟說的那麼美味。


 


思考間,我全然沒有發現剎車失靈的汽車。


 


「欣欣,難道我真的錯了嗎,可是我媽也是這麼教我的啊。」


 


「我們小時候哪有瑞士卷這個東西啊,可是我也知道,家裡的豬肉大餅,樣樣都是留給弟弟。」


 


「我媽也常常說,我們母女倆要把這些好東西留給爸爸和弟弟。」


 


夜裡的風好冷,吹得我直打了個哆嗦。


 


我的心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悶悶的呼吸不過來。


 


腦海裡像是走馬燈一樣,映照出強勢媽媽脆弱的一面。


 


弟弟出生時,外婆帶了重禮,卻滿心眼裡隻有我的弟弟,小小的我艱難地扶住產後虛弱的媽媽,靜靜地看著歡呼喜悅的他們;


 


弟弟一歲後,媽媽重回設計界,卻因為外婆和爸爸的一句「弟弟還小,需要你來照顧」放下了所有的工作。


 


媽媽彎下脊背、屈服家人的一瞬間,

我突然覺得,一切怨恨就消散了。


 


我和媽媽,甚至是外婆,隻不過是錯誤思想的犧牲品。


 


在她的童年裡,她受到的偏見不比我少。


 


但是外婆告訴她,這些都是你應該做的,這些都是正確的。


 


她時常和我說,「我這輩子唯一幸運的事就是上了學,但是,還是擺脫不了舊思想的束縛。」


 


媽媽也曾向我展露柔軟的母愛,雖然那段時光短暫且脆弱。


 


我環抱著媽媽,貼近她的耳邊說了很多。


 


說著我在陰界的過去,說我這幾年來的歷程。


 


媽媽微微晃動著,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


 


16


 


過了幾天,警察打電話過來,說找到了肇事司機。


 


媽媽像是打了雞血一般,第一個衝到警局。


 


窗戶邊坐著一個人,

低著頭瑟瑟發抖。旁邊站著一位老太太,不斷地細聲安慰。


 


我認識他,車禍發生後,他慘白著臉下車檢查我的傷勢,被嚇了一跳後開車離去。


 


爸爸怒火中燒,握緊拳頭,當場上去揍了他一頓,被警察匆忙攔了下來。


 


那個人撲通一聲跪下來,「求求你們了,饒了我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說是家裡女兒生病了,要趕著回家給女兒送藥。


 


開車時他疲憊得很,想著又是大晚上,就沒怎麼注意。


 


撞到人後,他呆愣地在車子裡坐了許久,才開著手電筒下車。


 


「我的女兒就要病S了,我也沒辦法啊!你們也是父母,也能體會我這個當父親的痛苦。」


 


「老太太是他的母親,此時也跟著他一起下跪,請你們原諒他吧,

要是他進去了,家裡就我一個人怎麼撫養孫女啊!」


 


「你的女兒你心疼,我的女兒她就不是命了嗎?」媽媽氣得顫抖,揚起巴掌就要揮過去,「她一個人在馬路上躺了這麼久,難道我就不心疼嗎?」


 


那個人哆嗦著嘴唇,「我一定會賠償的!求求你們不要讓我去坐牢,我閨女還在家等著我啊!」


 


「你想得美!」爸爸怒吼一聲,「這是犯法!S人也要償命,你還想著隨便了事,當天下沒有王法嗎?」


 


「我真的知道錯了!我這幾天每晚每晚都睡不著,一睜眼就是惡鬼來索命,我已經要崩潰了……」


 


老太太護著兒子,拿起拐杖不停地揮舞。


 


嘴裡的咒罵敲著家裡人的心,「話說得好聽,怎麼還讓自己家的孩子大晚上到處亂跑,說到底,也是你們家長不操心!


 


「這樣的話,生一堆孩子還有什麼用?還不如都S了算了!」


 


媽媽情緒更加激動,當場上前去要和她理論。


 


最後還是警察出面攔了下來,說大家都需要冷靜一下。


 


爸爸請了律師,表示不接受諒解,雙方開始談論賠償的事。


 


媽媽沒有參與,律師說什麼她就應什麼,像是一個沒有生氣的木偶。


 


我飄在半空,聽完了這場關於我的談判。


 


最後敲定下來,一家人沉默地舉行了我的葬禮。


 


本以為這件事平平淡淡地過去了,誰知媽媽提出了離婚,並帶走了我的骨灰。


 


17


 


「你什麼意思?」爸爸才舒展開的眉頭又皺了起來,「要給欣欣辦葬禮也依你了,你現在扯離婚幹什麼?奇奇他才多大啊!」


 


「你說,

是不是因為你那個前男友?」


 


我想為媽媽辯解幾句,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我知道媽媽和夏叔叔很清白。


 


一次跟蹤他們時,我偷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夏叔叔向她告白,說會給她一個新的家庭。


 


媽媽拒絕了。


 


她雖然和社會脫節十幾年,但是有自己的良知。


 


「我的孩子都這麼大了,就讓這些成為我們永久的回憶吧。」


 


她利落地刪了夏叔叔的聯系方式。


 


「你說話啊,啊?你這叫出軌你知道嗎?」


 


媽媽也不說,隻是痛快地去了民政局。


 


「奇奇,媽媽知道很對不起你。」媽媽最後親吻了一下弟弟,眼尾微紅,「可是媽媽對不起姐姐,也想為自己爭取一下。」


 


弟弟咿咿呀呀地不知道說些什麼。


 


「奇奇,媽媽現在帶不走你,以後會常常來看你,你不要怪罪媽媽,媽媽已經失去欣欣了,很害怕再失去你……」


 


媽媽沒有再說了,因為眼淚滴在弟弟的手背上。


 


「滴滴。」


 


系統發出紅色警報,「宿主,你的時間不多了,還要繼續留下去嗎?」


 


媽媽滄桑的聲音離我越來越遠,我的身體也變得更加透明了。


 


「再等等吧,」我輕聲道,「我想再看看媽媽。」


 


18


 


媽媽抱著骨灰盒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


 


路人不小心碰到她了,她會兇狠地盯著他。


 


一對母女走在她旁邊。


 


「媽媽,我昨晚又夢到你了,嘻嘻,你在夢裡給我做我最愛吃的芒果蛋糕。」


 


「你個小機靈鬼,

自己芒果過敏不能吃,就做這樣的夢。」


 


「媽媽對我最好啦。」


 


媽媽失魂落魄地仰起頭,「欣欣,那個司機都能夢到你,為什麼我一次都沒有夢到你呢?」


 


她無奈地笑了笑,「也是,你這麼恨我,連在夢裡都不肯來見我。」


 


媽媽無處可去,隻能住在酒店。


 


她身上沒帶那麼多錢,隻能蝸居在黑暗狹小的房間裡。


 


像是習慣寂寞的黑暗,媽媽平靜地接受了一切。


 


期間,夏叔叔也來找過媽媽,想要為她提供一些幫助。


 


還是像上次一樣,媽媽拒絕了。


 


第二天,媽媽笨拙地操縱著電腦,花了幾天時間為自己做了一份簡歷。


 


可是這個時代日新月異,媽媽早就失去了獨自生活的能力。


 


設計這個行業,多少人擠破了頭都沒有一個機會,

何況連工作經驗都沒有的媽媽。


 


幾百份簡歷杳無音信,仿佛在訴說著媽媽不堪的過去。


 


她撕碎了簡歷,喃喃自語:「欣欣,之前你說高考填志願,我還罵了你一頓,說你一天天不務正業。」


 


「媽媽這一生過得太失敗了,女兒不喜歡,夢想也沒實現。」


 


「隻可惜,媽媽沒什麼用,也不能帶著你去冰島看極光。」


 


媽媽緊緊護住骨灰盒,像是對待珍寶一般。


 


她突然抬起手,想要抓住些什麼。


 


「你應該已經轉世了吧,希望投生到一個美好的家庭,不要遇見我這樣的媽媽。」


 


房間裡寂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我默了許久才發現,媽媽歪著腦袋躺在了沙發上。


 


媽媽做了一個美夢。


 


流光溢彩的極光鋪灑在天空上,媽媽穿著光鮮亮麗的西裝,

牽著才幾歲的女兒。


 


「欣欣,快看!」


 


小女孩笑著鬧著,「媽媽,快點給我拍照!回去後我就可以給朋友們看了!」


 


睡夢中,媽媽揚起了嘴角。


 


我窩在她懷裡,感受著時間的流逝。


 


雖然我在這個世界的時間不長,但是媽媽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