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有點事情,來遲一步。」
侍衛難得的有些憔悴,面上風塵僕僕:「抱歉。」
阿爹也認出了侍衛,他皺起眉頭,顯然不太滿意侍衛的出現:「是你?
「你一不曾寫家狀給到府上,二沒有參與過篩選……」
話未說完,侍衛便從懷中掏出了一枚小巧精致的金印,遞了過去。
那枚金印的制式,同阿爹那枚明州太守印,一模一樣。
「願以黎州一地,換得喬鳶下嫁!」
隨著侍衛的聲音傳來,滿堂登時寂靜了下來。
就連阿爹,也愣在了原地。
我驚得舌頭都有些打結,不可置信地望向侍衛:「所以你……你這些日子……不在府上,
是去,是去帶兵攻打黎州了?」
「嗯。」侍衛點頭。
然後看著我,認真說道:
「總覺得普通聘禮配不太上你。
「黎州十三座城池,可還喜歡?」
7
坐在早已備好的洞房裡許久,我還是蒙。
阿燃作為陪嫁的婢女,邊守著我,邊和不在場的喜娘女婢分享當時的情形。
「我打小就覺得,我們家小姐傾國傾城。
「萬沒想到,曹侍衛,啊,不對,姑爺能讓這四個字,從傳說變成真的!
「不愧是我家小姐,竟能引得一方雄主前來招贅……」
之前怎麼沒發現阿燃那麼能吹牛逼呢?
是不是我因著話本結局的關系,素日裡太縱容寵溺她了?
我整個人縮在喜帕下,
強行讓思緒飄遠。
也不是沒有幻想過自己成親的樣子,隻是從來沒想過會和侍衛成親。
但如果是侍衛這個人的話,大抵會比普通的盲婚啞嫁要強上許多。
而且就憑他在府上時面對女婢們示好時的嚴肅態度,好像將來也是個不會拈花惹草的……
正胡思亂想著,耳畔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都下去吧。」
侍衛來了。
除了他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四周寂靜得要命。
我的心也不知道為什麼,忽地高高提起,又忽地墜入地上。
阿燃這個S丫頭,剛才笑得那麼歡,現在也不出聲了。
不知道她家小姐現下惴惴不安麼?
頭上一輕,蒙著的蓋頭,已然被侍衛信手挑了下來。
侍衛似是梳洗過,
換了身織錦鏤花的紅袍。
在金粉漆成的龍鳳燭火下,原本就俊秀非凡的臉更增添了些秾麗。
和外貌恰恰相反的,是他略顯克制淡漠的通身氣度。
在這種氣度的加持下,我與侍衛之間緊張的氛圍如春冰般慢慢化開,換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超然感。
「阿鳶,你穿嫁衣很美。」
侍衛凝視了我很久,看得我耳根子都有些泛紅,這才開口說話:
「我本不想和旁人有太深牽扯,隻做個局外客也挺好的。
「可不知為何,我不想你嫁給旁人。」
我眼神慌亂地閃動,想要說什麼,卻被侍衛的動作打斷了。
他有條不紊地站在我面前……
脫衣服。
雖然也不是不行,但這個進度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如果這是個新話本的話,那無論是我還是讀者,應當都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吧?
我猶疑的臉色終於在侍衛全然褪去上衣的時候變成了擔憂。
看著他胸口處的數道刀傷,以及從繃帶下透出來的隱隱血色,我終究色變。
「你受傷了?」
侍衛將一瓶藥粉和一卷新繃帶放進我的手裡,示意我為他上藥。
「不算致命。」
慢慢解開繃帶,在滿室的血腥味裡,我嗓子似是被漿糊粘住了。
千言萬語都化作了「曹歡」二字,偏偏又哽在喉頭,無論如何出不來。
掩飾好自己的神情,我盡量輕手輕腳地換完了繃帶。
侍衛倚在床上,平靜地衝著我說了聲:「阿鳶,多謝。」
然後任由自己的身體陷入柔軟的新床裡面,頭一歪,
就此不再吭聲。
也不知道是失血過多昏了過去,還是趕路累得睡著了。
「阿燃。」我按住在胸腔裡怦怦跳動個不停的心,囑咐女婢的聲音格外冷靜。
「拿著我的令牌出府,把明州最好的郎中請過來。」
阿燃百無聊賴地正守在廊下,聞言差點跳了起來。
「小姐,曹侍衛……他,他不行?需,需要郎中現看啊?」
我眯起眼睛。
「他失血過多,昏過去了。」
阿燃的面色宛如打翻了乘著作畫顏料用的小砚臺,精彩紛呈。
「小姐,你,你玩那麼大啊?」
我定定地看著阿燃:「你再多說一句,信不信我把你月錢從現在扣到後年?」
阿燃夾著不存在的尾巴逃離得飛快。
大夫很快就被阿燃連拉帶扯地拽了過來,
替侍衛細細地把了脈之後,衝著我一拱手,言說隻是失血過多,開幾劑回血補氣的方子,就會好上許多。
我這才松了口氣,讓阿燃從妝匣裡拿了幾錠金子和兩袋不常見的點心飴糖,送大夫回去。
又囑咐小廚房照方子熬藥。
一勺一勺把藥艱難地喂給半昏迷的侍衛後,這才放下心來。
此時窗外月已西斜。
我卸下釵環,懶懶地打了個哈欠。
本想在侍衛身邊躺下,可又怕睡相不好,扯動了他的傷口。
於是到底還是選擇了床旁的小榻。
在看到侍衛給我的話本之後,我每夜都會做噩夢。
夢到我被謝挽松困在後宮裡,受到各種各樣的羞辱,以各種各樣的難堪姿態S去。
夢醒了之後,我便會披起衣服,坐在床上或者是隨便一個地方發呆。
去得最多的地方,還是祠堂。
太守府的夜,冷到嚇人,有時候隻有在阿娘的牌位前,我才能安安心心地睡個整覺。
以為身側有個人,會驚擾到自己的安眠。
卻沒想到我聞著侍衛身上的血腥味,心也能靜下來。
明明聞到謝挽松身上的血味兒,隻覺得嗆人又惡心。
難不成,血和血也有不同之處?
我迷迷糊糊地想著。
最終,到底是抵不過身體內本能裡的困意,緩緩閉上了眼睛。
原來太守府的夜,也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麼冷呢。
8
侍衛又留下他那小兒學字般的墨寶。
【接收戰果,不日便歸。】
得,剛成完婚,還沒來得及拖著他去我阿娘靈位前上炷香,人又回黎州了。
我託著腮,邊悄悄抱怨,邊在棋盤上把阿燃S了個鬼哭狼嚎。
也不是不能理解。
明州在江東,黎州緊挨著明州,位於江南西道。
地勢上並無險處,卻水澤遍布,糧產豐足。
前任太守靠此地理,圈養了精兵,也因此,侍衛攻佔黎州的一戰並不簡單。
單看他上半身縱橫交錯密密麻麻的刀口,也能猜到十之七八。
剛攻佔下十三座城池,根基未穩。
若是在明州逗留,人心反復,說不定會後方生亂。
道理嘛,局勢嘛,我都懂。
但懂歸懂,心歸心。
人如果能夠輕而易舉地控制住自己的心,那麼侍衛就不會拋下黎州匆匆回來。
做得還是上趕著當贅婿的事情。
丟下棋子,
我再度開口詢問阿燃:「他的話你能再復述一遍麼?」
「小姐,我已經復述第一百五十七遍啦……」
阿燃丟下這句話,作勢欲逃。
又被我扯著袖口硬拉回來。
「你的月錢……」我陰惻惻地威脅著阿燃。
阿燃竭力按捺住自己的哭喪神情,厭怏怏地重復了一遍。
「姑爺說,對付敵人,與其直接鏟除,不如加以利用。
「姑爺還說,人,我就帶走了。」
我揮手,大發慈悲地放了阿燃一馬,讓她抱著棋盤退下了。
阿燃不知道侍衛說的人是誰。
在她天真的小腦袋瓜裡,自家小姐樣樣都好,頂破天也就是閨閣間與其他貴女的口角,或者是些微的小打小鬧,談不上有什麼生S大敵。
我卻知道侍衛帶走的人是誰。
他把謝挽松帶到了黎州,而且還是以做幕僚的理由。
哈。
既能把謝挽松放在眼皮子底下,讓他掀不起什麼風浪。
又能最大程度上地利用發揮男主的能力,讓他為我們的霸業添磚加瓦。
妙極了的主意,難為侍衛想得出來。
其實我是有些懷疑的。
和全然對爭霸一竅不通的我相比,扶持謝挽松上位是更方便快捷的路徑。
不過我很快打消了心中的疑慮。
都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愛人也是一個道理。
選擇了這個人,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滿腔情意託付給他,就是落棋無悔。
並且嚴格來說,侍衛才是與謝挽松血海深仇的那一個。
閹男主是人家動的手,
不是我幹的。
這事兒雖然埋得很深,但也算得上是暗雷中的暗雷。
但凡侍衛有二心,我爆給謝挽松,高低都能炸到他吃不了兜著走的地步。
也不是沒有好處的。
兩個與我喬鳶有深度糾纏的男人都去了黎州。
剛好方便我處理明州城內即將發生的事情。
根據話本子裡的時間線,明州太守喬澤,也就是我的阿爹。
裡面是那麼寫的:
【喬澤本就身有隱疾,又不怎麼控制飲食與漁色之事。
很快就中了風,癱在了床上。
任由喬女怎麼精心照顧,還是在十二月初的一個潑水成冰的日子裡,撒手人寰了。】
現下是七月,阿爹的S期還有四個月。
無論他是為什麼對我好,終究還是把我捧在掌心千嬌百寵的父親。
精心照料他的身體,送他最後一程,也算是全了這輩子的父女情分。
正思索著,方才自我面前倉皇逃走的阿燃又連滾帶爬地回來了。
小圓臉上,盡是慌張。
「不好了,小姐,太守大人在議事廳議事,忽然暈倒了!」
該來的總歸是要來的。
我深吸一口氣,朝著議事廳的方向匆匆而去。
看話本子的時候,就知道有那麼一天。
因而和侍衛私底下不止一次地推演過,面對這種情況到底該怎麼辦。
退縮是絕無退縮可能的,這不是合格的主公所為。
囑咐小廝用擔架將癱倒在地的阿爹轉移到後院臥房裡,讓郎中和信得過的姨娘守在他身邊。
我整了整頭上的簪釵,反復為自己加油打氣後,推開了議事廳的大門。
穿過各個幕僚們打量的目光,我徑直坐在了原屬於阿爹的主位上,輕輕開口:
「不瞞各位,父親的病,乃是中風,一時半刻是起不來的。」
底下坐著的幕僚都是阿爹心腹,個頂個的老狐狸。
聞言,登時交頭接耳聲大起。
「肅靜。」我冷冷地說道。
與此同時,議事廳的門被粗暴地推開,親兵們全副武裝,魚貫而入。
在寒光閃閃的刀鋒面前,幕僚們到底是保持住了場面上的安靜。
「阿鳶到底隻是個婦道人家,夫君又不在身邊。
「怕泄露消息,明州家業遭受其他幾州的覬覦。」
侍衛教我,先示弱。
「因而隻得麻煩各位叔叔伯伯,暫時在府上小住了。
「衣食住宿供給,一律按照最好的規格來,
有其他要求,也可酌情向阿鳶提出。
「唯獨不可與外界通信交接。」
然後提出自己的需求和條件。
眼見著底下似乎有人有異議,我抬頭揚聲。
「違令者,立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