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侍衛身上的皂角香氣,好聞得緊。
「剛剛,你差點在謝挽松面前失態了。」
侍衛站在我面前,投下的陰影把我包裹得牢牢實實。
「別露出任何把柄,大局未定前,男主的仇恨,你我都擔不起。」
見我不說話,侍衛又補了一句。
侍衛總是這樣。
總是循循善誘地教導我,糾正我,引著我在局勢裡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總是那麼冷靜,那麼謹慎,那麼克制,那麼正確。
真是令人想要發瘋發狂地撕碎他的外皮,讓他露出不為人知的另一面啊。
我是那麼想的,也是那麼做的。
我沒有理會侍衛的勸告,而是徑直坐在榻上,衝著他仰起頭來。
「阿爹最近開始過問我的婚事。」
侍衛有片刻的愣神,
但很快就面色如常地反問:「你怎麼想?」
「我同阿爹提議,讓他在整個明州城內發榜,任何適齡男子,無論良賤,都可以前來求娶。」
我直視著侍衛的臉,緩緩說道:「既可以選拔出人才,又能解決我的婚事,一舉兩得的事情。」
近在咫尺的距離,我似乎看到侍衛的眸底泛起隱隱的水光。
又似乎是雨水反射著廊下的燈燭,燈燭再折射進侍衛眼睛裡的錯覺。
「太守隻有你一個獨女,娶到了你,就相當於得到了明州。」
侍衛下了個判斷。
「謝挽松肯定會去的。」
我的聲音和淅淅瀝瀝的雨聲交織在一起,輕柔得恍若嘆息。
「那你呢?」
侍衛不答話,隻側過臉去。
他的沉默讓我感到有些許難堪。
然而我還想最後為自己爭取一下。
於是我又一次認真地,一字一頓地,衝著侍衛重復了一遍。
「那你呢?
「曹歡,你會不會去?」
這還是我自從把侍衛調到身邊後,第一次連名帶姓那麼叫他。
換來的,卻是曹歡重重地向我行禮,然後緩慢地走進了夜雨之中。
我望著男人逐漸遠去的背影,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總算是砸在了地上。
選婿之時,一定是能看到他的。
夜風刮著雨水進了花廳,吹得侍衛留下來的傘滴溜溜地打了個轉,滾到了我繡鞋前面。
無緣無故的,我有些想笑。
「你們說,雨那麼大,曹侍衛會不會生病啊?」
我問身邊的女婢們。
女婢們齊齊垂下頭去。
隻有從小伴在我身側的阿燃回我:「小姐,奴婢去把這把傘交還給曹侍衛?
「傘等晴日裡曬幹,收好留我這兒吧。」
我想了想,囑咐女婢道:
「讓府上的大廚房熬姜湯,每個下人們發一碗,也驅驅寒氣。
「至於曹侍衛,他那碗,加雙倍姜汁。
「嗯,算了,三倍姜汁。」
5
侍衛在那個雨夜之後,就神秘消失了。
唯獨我的書房青玉獅子鎮紙底下,壓著張灑金箋。
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兩個字:【等我。】
「曹侍衛長了副好樣貌,怎麼字就那麼……」
我頓了頓,搜腸刮肚都沒想到什麼可以用來形容侍衛字體的詞兒:「別出心裁呢?」
侍候在一旁的阿燃想了想,
寬慰我道:「小姐,自古花無久豔,從來月不常圓。可見這世上,勝極則敗,盈滿則虧。曹侍衛生得那樣俊俏,行事又幹練得力,若是字再俊秀飄逸,怕不是老天爺都要嫉妒的。」
「說得好。」
我點了點頭,拔了頭上的金釵塞給了阿燃:「賞。」
待到阿燃歡天喜地地退下後,我忽然想起她上輩子的結局。
在侍衛給我的話本裡,寥寥幾句。
【喬女去世後,她身邊的侍女也算是忠心耿耿,竟起了刺S謝挽松的念頭。
可一個弱質女流,又能掀起什麼風浪,簪子不曾扎破油皮,整個人就被擒拿住。
趁此機會,謝挽松順便對著朝堂上的勢力進行了一次大清洗,株連者多達上千人。】
在我眼中,阿燃是自幼伴著我的婢子。
我讓她上房她就決不揭瓦,
讓她打雞她就決不撵狗。
在阿燃眼裡,我是善良大方的小姐。
曾在她被差點賣進青樓前,提早截胡救下了差點淪落風塵的她。
也在她被府上資歷老的嬤嬤數落她時為她說過話。
可是在那個所謂的男頻故事裡。
我和阿燃,兩個人都是棋子。
連名字都不曾真正擁有,就給謝挽松早早地當了墊腳石。
我收了笑,把侍衛留下的字條仔細折好,夾在了從不離身的話本裡。
大衍五十,其用四九,那遁去的一,便是生機所在。
已經拿到先機了。
有了充足的準備,甚至把男主整成了這個樣子,絕不會重蹈覆轍的。
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袖中小巧的匕首,神情發厲。
自打看完話本後,便讓阿燃出府,
找到了明州城內最好的武器鋪子打了它。
之後便再沒離過身。
削鐵如泥,吹毛斷發。
就算老天爺真的不放過我喬鳶,定要用這條命做謝挽松的墊腳石。
那我也會頂著被雷劈S的風險,給男主個三刀六洞。
S不了,也高低廢了他。
6
窗外日光彈指過,席間花影座前移。
人生苦短但又實在難熬。
侍衛不在的日子,過得極慢。
純靠著翻礦山那邊的賬本,以及和阿燃對弈雙陸棋才勉強把時間打發過去。
這期間謝挽松的傷大好了,在府上「偶遇」過我兩次。
到底是男主,現下暫時還開罪不起,於是也耐著心思同他周旋,寬慰過他幾句。
但再多也就沒有了。
其實,
橫下心來倒也不是不能色誘。
隻是面對男主,還是謹慎為上比較好。
我喬鳶沒那麼深的城府,心胸也算不得多麼寬廣。
做不到毫無破綻的同仇人言笑晏晏。
不過正式招親的日子好歹算是到了。
在此之前,阿燃出去打聽過,據說揭榜的人不少。
真到了現場才發現,在相貌家世篩過兩輪的情況下,人依舊不少。
怪熱鬧的。
我盛裝坐在阿爹身側,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
「明州城裡最好的姑娘就是我們家小姐!
「想要求娶的人,單排隊就排出好幾裡地呢!」
阿燃坐在女婢們的最中間,雙手比畫,眉飛色舞地為我感到開心。
蠢丫頭。
他們才不是因為我是好姑娘而前來求娶的呢。
原文是怎麼說的來著?
【在日光下,喬女眉目如畫,整張面孔宛如被雕琢過的珠寶般精致,散發出淡淡的光輝。
而比她美色更為誘人的,則是太守獨女這個身份所能夠帶來的整個明州城。】
有人為色,有人為權。
若我是個臉色發黃容貌平平,家世普通僅僅中上的女子。
你看他們會不會擠破頭來求娶。
我邊想著,邊在人群裡尋覓了半天侍衛的身影。
一時半會兒沒有找到,心下不由得微微有些煩躁。
不是讓我等他麼?
怎麼到了關鍵時候,還不出現?
偏生此時,在我身邊的阿爹打趣道。
「阿鳶頻頻往下看,可是有中意的人選了?」
「並未。」
我輕笑著開口:「婚姻大事,
自然是聽從阿爹的。不過如果可以,我還是想一直一直陪在阿爹身邊。」
「傻丫頭。」阿爹慈愛地笑。
「爹隻有你一個女兒,自然舍不得嫁你出去。發榜的時候就已經明寫了,這次是招贅。」
我垂下頭去,心裡充斥著感動。
不過這感動不是衝著阿爹,而是衝著已經深埋三尺黃土之下的阿娘。
阿娘,你固然愛阿爹很多很多。
可你最愛的,終究還是我,是你唯一的骨血。
為了我,你在臨終前不惜向著枕邊人,也就是我的阿爹……
下了劑分量十足的絕子藥。
「世上的女子,無論是高高在上的貴女,還是低賤如泥的妓子,總得向著男人討生活。
「可是阿鳶,這劑湯藥下去,如無意外,
你這輩子都不需要向著男人討生活了。
「娘能做到的,隻有這些。」
我憶起阿娘臨終之前在病榻上拉著我手囑咐的那些話,發自內心地露出個笑。
女子通過十月懷胎和辛勤哺育來注下對孩子的愛。
男子通過別無選擇來注下對孩子的愛。
誰又能否認這一刻喬鳶的幸福呢?
真實的人性固然是人性,荒謬的幸福也不失為一種幸福嘛。
回頭一定要去祠堂裡給阿娘多上幾炷香,感謝她的庇佑。
我正想著,臺下的遴選已經接近尾聲。
十位能夠被拉到面前的候選者也呼之欲出。
謝挽松夾雜在九個青年才俊裡,見我看過來,臉上露出一個含蓄的笑意。
笑意背後,是他躍躍欲試的貪婪眼神。
我慌忙扭過頭去,
紅寶石的耳墜子打在臉頰,激得面上陣陣生疼。
太嚇唬人了。
一個活人,居然比鬼故事還可怕。
「阿鳶,你看看,這十個人裡面,哪個比較好?」
十個人的家狀被親兵呈上來,阿爹一邊翻閱一邊詢問我的看法。
哪個都不好。
我想等的那個人,怎麼還不來?
究竟是被什麼事情絆住腳了,還是說,他那句「等我」,就是隨手寫著玩玩兒?
阿燃早就停止了和女婢們的嬉鬧,端上來個精致的託盤。
盤中放著一枝開到灼灼的粉牡丹。
招婿時的禮節已提前告知過我。
挑選中了哪位公子為未來夫婿,便把盤中的牡丹遞給哪位。
十個待選者已經排好了順序,預備著登上我所在的看臺。
背後的樂師們,
也合奏起了百鳥朝鳳,曲調歡快。
都沒時間咒罵不知道S到哪兒去的侍衛,我無奈,隻得伸手執起牡丹。
阿爹及時窺察到了我的猶豫。
「沒有望著順眼些的?要不暫時取消遴選,改日再議你的婚事?」
明州太守選婿一事,早已發榜。
不僅明州地界無人不知,就連隔壁幾州都有不少人耳聞。
貿然取消,縱使編的借口再好,也會引得流言蜚語不斷。
更何況,侍衛若是有心。
以他的性子,便是我嫁到西域南洋去,他也會尋摸過來,強奪人妻。
若是無心。
我喬鳶何等樣人?
明州地界上的貴女,我認第二,沒人敢排我前頭越過去。
不過是一個侍衛罷了,他瞧不上我,我還,我還……
染著蔻丹的指尖不自覺地用力,
竟是生生將牡丹的花莖折斷了截。
阿燃是個頂頂機靈的,早在我面色冷下來的時候,就已經悄悄跑到了簾後,囑咐樂師們慢點彈奏。
可就算再慢,一曲百鳥朝鳳也合奏完畢。
我深恨自己謀劃不足,想要借著男主到眼皮子底下的時候,向阿爹主動提起婚事,欲要借此逼出侍衛的真心。
現在好了,真心不真心的兩說,我整個人都被架在了火堆上。
眼看著大火便要熊熊燃起,吞噬自身,隻能束手無策。
我咬碎了後槽牙,預備把粉牡丹遞給除了謝挽松外的隨便一個候選人。
手心卻是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