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郎君,大夫說你傷得很重,我不打擾你休息了。」
收好話本,離開了安置謝挽松的小院子,復盤了許久自己剛才的一舉一動。
應該是沒什麼大問題的。
陰影投在了我的面前,是侍衛。
「事情處理得還好麼?別讓他發現了真相。」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忽地伸手,一把抱住了侍衛的腰。
侍衛身形一僵,沒有拒絕我的這個擁抱,手卻懸在空中,也沒有回應我這個擁抱。
他向來如此。
我將侍衛摟得更緊了些,想要汲取他身上的熱氣。
把整個人都埋進這個懷抱裡,懸著的心這才稍稍放了下來。
「喬家能被保住,我也不會是話本子的下場。
「是有活路的,一定是有活路的。
」
我喃喃自語,豆大的淚珠子無聲無息地落下,浸湿了侍衛的前襟。
侍衛長長地嘆了口氣,輕輕地推開了我。
「你去哪兒?」我淚眼迷蒙地看著他。
「去給你找活路。」
侍衛撂下一句話,扭頭離開。
與其說是走,不如說是倉惶逃竄。
3
侍衛懷抱的餘溫,好像還在裙裾間徘徊。
我心跳得有些快速,幹脆在花廊處找了個隱蔽的地方,慢慢坐下來。
栀子花香如潮水般湧上來,包裹著我整個人。
不算謝挽松這個男主的情況下。
侍衛是我救下的第一個男人。
世道很亂,即便是阿爹治下的明州,也少不了賣兒賣女的貧民。
侍衛就是我在人市上偶然間遇到的。
那時他一身血灰,左邊胳膊軟軟地垂在身側,明顯是被人打斷的,身上還捆綁著鎖鏈。
唯獨那雙眼睛,亮得可怕。
牙子對侍衛的來源支支吾吾。
可我猜都能猜到。
戰亂頻起,有些百姓逃難時因著種種原因,丟了戶籍,無法證明身份,淪為不被官府保護的流民。
嚴格來說,人也算是可以售賣的貨物。
因而便有不少地頭蛇,或抓或騙,把流民們弄到人市上,做起無本生意來。
阿娘還活著的時候,曾教過我兩手相人之術。
我下意識地覺得此人不凡,內心一動,就把侍衛買了下來。
洗洗幹淨之後,確實俊俏。
明明是男子,五官卻自有一種不媚的嫵麗,神情高傲中又帶著點說不出的譏嘲似的。
偏又生了雙那麼亮的眼睛,
讓人聯想起狐狸一類的妖孽。
歷朝歷代沒有女帝,真真是可惜了他這副禍亂朝綱的好樣貌。
侍衛傷好之後,便在喬府留了下來。
他生得太好,那些日子,我老是聽到有女婢議論他的相貌。
「曹侍衛倒像是寺廟壁畫上走出來的神君般俊呢。」
有那起子春心萌動的,給他丟過帕子香包,送過點心湯水。
卻被他沉默以對,一一拒絕。
時間長了,便也不再有人上前去討這個沒趣了。
然而我卻在一次出遊中,真正注意到了侍衛。
那是個草長鶯飛的杏花天,阿爹允我出去踏青。
我買了堆小玩意兒,交給身後的侍衛和女婢們抱著。
在街上遊遊蕩蕩的時候,遇到了一個算命的老者。
此人頭發花白,
仙風道骨,攔住了我後,仔細地端詳著我的樣貌。
他說,小姐你日後必將母儀天下,貴不可言。
這話我聽在耳裡,很是歡喜。
剛要喊女婢多付一些卦錢,耳邊就聽到一聲嗤笑。
「江湖騙子。」
是侍衛開的口。
我很好奇他為什麼開口,待回了喬府屏退眾人追問,侍衛卻又什麼都不肯說。
隻是一味地用憐憫的神色看著我。
這種生動的神情讓侍衛不再像畫中仙君,更像活人些。
我凝視了侍衛許久,心裡清楚他有事情瞞著我,但還是嘆了口氣,讓他退下了。
臨出門前,侍衛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句:
「你不好奇麼?」
「你想說,自然會開口,你不想說,好奇也沒有用。」我低低地笑了。
「你對我有救命之恩,還收留了我。」侍衛轉頭看著我。
救命之恩又怎麼樣呢?收留了你又怎麼樣呢?
挾恩圖報,並非君子所為。
而且,侍衛這個樣子,分明是習慣了淋狂風暴雨的主兒。
他大概是並不喜歡站在別人的樹蔭庇護下。
既然他不喜歡,那我為什麼要主動提及呢?
反遭忌恨罷了。
侍衛在我的沉默中,默契地懂了我的意思,於是緩緩地開口。
「這是篇男頻文,而你是男主的早S原配。」
面對我的疑問,侍衛很耐心地解釋了許久。
我慢慢地消化完了侍衛的意思,最後輕輕開口:「所以我是S於謝挽松新納的西域妃嫔手裡?」
「是的,你S於女人之間的嫉妒。」侍衛重復。
「不。」
我否決了侍衛:「我是S於謝挽松的默認。
「一刀一槍爭奪天下的皇帝,怎麼可能管不住後宮?都是借口而已。」
我下了個結論:「天下坐穩了,外戚勢力該被拔除了,以及謝挽松心中有野望,一統中原六郡不是他的終點,他想要西域,納妃是施恩麻痺,待到休養生息完成後,他就要以原配的S作為罪證,出兵問罪了。非常漂亮的算計,也難怪謝挽松能夠當話本子裡的男主。」
這次,輪到侍衛沉默了。
他脊背挺直,臉上是微微的茫然:「你很聰明。」
我阿娘活著的時候也是那麼說的。
她總是嘆息地摸著我的頭:「阿鳶,你那麼聰慧,如果是個男兒就好了。」
可我很喜歡我是個女子的事實。
世人往往輕慢女子。
可殊不知,最柔弱的存在,往往S傷力也是最大的。
「我能改變結局麼?」
我避開了侍衛誇贊我的話,隻是反問他。
「或許。」侍衛模稜兩可地回答。
我眨了下眼睛:「你會幫我嗎?」
侍衛緘默了很久很久。
但其實,這個問題問出口前,我便有了答案。
他會的。
告訴我實情,本就是於心不忍下的偏幫。
我們的曹侍衛,可真是個外冷內熱的家伙呢。
就這樣,一個小姐和一個家奴,上位者和下位者,在心照不宣中,變成了同一陣線的盟友。
侍衛確定了我的心意後。
便開口問我要條件。
「若要爭霸,錢,人,勢,缺一不可。」他說。
錢和人好辦。
在我的撒嬌和痴纏下,父親把明州城內的一座山頭和一千士卒給了我。
侍衛說,那座山頭看上去平平無奇,但裡面有上好的鐵礦。
侍衛還說,這千把士卒,是你起家的根本,要好好訓練他們。
我不懂得開礦做買賣,也不懂得練兵。
但侍衛懂。
所以我放心地把事情交給了他。
五年時間,我從十五歲長到了二十歲,從小姑娘變成了成年女子。
鐵礦開採成功,並且一直在有效運轉。
親兵也從最開始的一千人,擴充到了五千人。
男主謝挽松,現在也被我留在了明州喬府上。
所有可以拿捏的,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唯獨侍衛依舊保持著神秘。
捏著裙帶上系著的兵符,
我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熊熊燃燒的野火。
其實已經隱隱猜到了侍衛想要什麼。
但不確定,還得再試探一下。
剛好謝挽松在我附近被看著,拿他做筏子,正正好。
4
監視謝挽松的人回報於我。
說男主除了剛開始知道身上少了個部件,趁夜嘶吼了許久之外。
其餘時間,倒也表現得還算鎮定。
甚至憑著那副光風霽月的好皮相,從不少女婢裡打聽了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例如明州的民風,喬府的布局,還有阿爹的性子……
難怪侍衛親手撰寫的話本裡,我與謝挽松那麼快便在喬府內定情了。
原來是早有預謀。
但獵物以有心算無心,未必不能咬斷獵人的喉嚨。
不是嗎?
「我今晚要賞月。」
我對手底下的女婢囑咐:「讓謝挽松知道。」
謝挽松還沒有來,雨卻先到一步。
得,賞月計劃失敗。
我坐在女婢們支起來的錦幛前面,伸出手來接了一滴涼涼的雨水。
「喬小姐喜歡這雨麼?」
伴隨著聲音,藥味混合著微不可察的血腥味襲來。
男主到了。
「是喜歡的。」在這點上,我倒也沒有騙謝挽松的必要性。
女婢很有眼色地給謝挽松搬來了凳子,他順勢坐在了我附近。
「都說一場秋雨一場寒,對於喬小姐這種貴女來說,夜雨打芭蕉是雅事,可對於貧苦人家的勞作女子來說,便是百結青裙走風雨了。」謝挽松娓娓訴說道。
「想不到謝公子竟如此關心世間的貧苦人。
」我應了一句。
這倒不是我陰陽怪氣。
而是實話實說。
謝挽松在話本子裡,不是個好夫君,卻是個好皇帝。
在他的治下,天下也算是晏如安康。
如果不是那個被犧牲的人是我,說不定我也會由衷地崇敬謝挽松。
可惜那塊墊腳石偏偏是我。
我這個人吧,面上看著落落大方,實則心窄又記仇,眼皮子還淺,隻有自個兒的一畝三分地。
用侍衛的話來說,沒有大局觀,是個典型的女頻角色。
奈何我不在乎。
因為當有人告訴你,要以大局為重的時候,你就該小心了。
因為你,明顯不在這個大局之內。
所以我為什麼要給天下人讓路做墊腳石呢?
天下人的安康喜樂是安康,
我喬鳶的安康喜樂不是安康喜樂嗎?
倘若是二選一的抉擇。
那麼在大局和我自己的身家性命之間,我選我自己。
「我隻是覺得,這個世界不應該是這樣的。」
謝挽松似是會錯意了,認真地重復了一遍。
哈。
男主真好。
真是一等一的好。
他憐惜貧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喬鳶的命也是命呢?
巨大的憤怒使我的指甲差點折斷在掌心裡,胸口似乎裂開道皮肉翻卷的口子,所有的不甘心在整副軀殼裡奔湧,逐漸匯聚到心口,燒到沸騰。
幾近要出言嘲諷謝挽松之前,一個聲音及時地打斷了我。
「小姐,這是最近的賬本,請您過目。」
侍衛恰好趕到。
他收了油紙傘,
站在廊下,抬頭時,眼神卻在我和謝挽松之間打轉。
燈火明滅間,他目光沉沉,黑色瞳仁裡,似有波濤洶湧。
謝挽松是官宦子弟出身,向來識趣得很。
見我要處理私事,他便及時地以養傷為名,告辭離開了。
他一走,混合著微微血腥味道的空氣登時被另一種氣味侵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