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聞言,我媽猛地轉過頭來。
眼眶懸著的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住地往下掉。
在她的認知裡,我和喬阿姨關系很好。
她以為喬阿姨會像照顧許飛那樣照顧我。
我安靜地看著她。
她有什麼可難過的。
她不也一樣討厭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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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身的時候,家裡地震了。
局部地震。
但震感很強。
吊燈、畫像、酒瓶長腿了一樣,猛地都砸向我爸和喬阿姨。
許飛也被殃及了。
他捂著濺血的臉向我求救。
我揉了揉酸脹的膝蓋。
「不好意思,幫不了一點。」
我看向周身黑氣圍繞的媽媽。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她做的。
可在這之前,她明明虛弱得連人都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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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家出來後,她更沉默了。
以前再心虛,再小心翼翼,離我也不會超過一米遠。
現在卻遠得我都要看不見她了。
我從書包裡抽出一束康乃馨,丟進垃圾桶。
回家前,遇到一個賣花的老奶奶。
我媽嚷著讓我給喬阿姨買一束。
她說女人都喜歡花,我多做一些喬阿姨喜歡的事情,今後喬阿姨便會對我更好一些。
我不知道她是在什麼樣的心態下說出這句話的。
她明明很討厭喬阿姨。
還記得小時候,為了不讓喬阿姨見我。
她給我轉了很多次幼兒園。
可不怎麼的。
轉到哪裡,阿姨都會帶著她的兒子一起轉過來。
還告訴我,這是我小我三個月的親生弟弟。
讓我在學校好好照顧弟弟。
我知道媽媽討厭她。
可我還是很期待她來接我放學。
因為她每次送我回家時,媽媽看到我在她懷裡,便會發瘋一樣將我從她懷裡搶過去。
媽媽的懷抱很溫暖,我很喜歡。
所以我總是很期待喬阿姨來接我放學。
甚至為了讓她接我放學,故意討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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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再大一點。
我知道媽媽討厭她,是因為她在和我們搶爸爸。
爸爸不回家的日子裡,都住在她們家。
她還動不動就給媽媽發一些爸爸在她家吃飯的照片。
有時候還會把我也拍上。
我很想和媽媽解釋。
告訴她,我不喜歡喬阿姨做的菜,我是在幫她搶回爸爸。
可我沒有機會。
她不允許我靠近她。
更不會聽我解釋。
後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都在想,她選擇當著我的面跳樓,是不是在用她的生命懲罰我?
……
我知道她最在乎什麼。
所以在她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
我知道,我叫喬阿姨媽媽,她一定是最難受的。
我自認為抓住了她的情緒開關。
並樂此不疲地刺激她,看她為我流淚。
可她突然轉性,讓我對喬阿姨好了。
我又覺得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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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醫院處理好傷口,
縫了美容針。
和我媽一左一右地坐在醫院的公園裡。
不遠處,大哭的小女孩吸引了我們的注意。
她把膝蓋摔破了一大塊,正哭著讓她媽媽抱抱。
可她媽始終沉默地坐在那裡。
孩子哭,她也哭。
就是不肯去抱。
僵持到最後。
反倒是小孩子最先停下來,怯懦地伸手去擦她媽媽臉上的眼淚。
說:「媽媽不哭。」
懂事的模樣讓一直緊繃的媽媽,猛地將她摟在懷裡,崩潰得大哭起來。
看到這一幕。
我明顯感覺到身旁的人松了口氣。
沉寂片刻。
她啞著嗓子開口:
「我知道你一直在怨我,也知道我的行為給你帶來了很多傷害。也許你並不想要我的道歉,
但媽媽還是想和你說聲對不起,我不求你的原諒,我就想在今後的日子裡好好彌補你,陪著你快快樂樂地長大,可以嗎?」
可以嗎?
我沉默。
直到那對哭泣的母女,牽著手消失在我的視野裡。
我才悠悠地開口:「小時候我也想給你擦眼淚來著,可你隻會推開我。」
「我曾一度自卑到不敢見你。」
「後來我努力學習,努力考一百分,努力做家務。」「這些事,在別的小朋友家裡都可以得到獎勵的。」
「我以為你也會喜歡。」
「可惜不是。」
「你隻討厭我。」
「討厭到我無從下手去改變你的想法。」
這是她飄在我身邊後,我第一次和她說這麼多話。
也是第一次直面和她說以前的事。
她哭到渾身顫抖。
不停地和我說對不起。
我伸手去擦掉她臉上的淚。
「現在我能輕而易舉地給你擦眼淚了。」
「但這已經不是我最想做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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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之後。
我們之間好像達成了一種共識。
彼此知道對方的存在。
又互不打擾。
她不再像之前整天哭哭啼啼的。
也不會隨時隨地和我說對不起。
就默默地跟在我身邊。
幫我梳理好生活中繁瑣的小事。
加熱的牛奶,整潔的書桌,一覺醒來洗好的襪子……
總之,她在慢慢地實現她的承諾。
那些我小時候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正一件又一件地發生在我身上。
我開始動搖。
我怕某一天,她再道歉,我會松口原諒。
因為某些時刻,我真的覺得我是一個幸福的小孩兒。
我以為我會一直幸福下去。
可時間一久。
我發現我錯了。
她的好,都是裝出來的。
某天半夜,我醒來,發現她消失了。
她以前都要守在我床頭睡的。
那天我等到了天亮。
她才訕訕地趕回來,並趕緊趴在那裝睡。
見我睜眼了,才伸著懶腰說:「睡得好香呀。」
從那以後,我開始默默觀察她。
發現她總是深夜偷偷地跑出學校。
再在我睡醒前偷溜回來,裝成愛我的模樣。
次數越來越頻繁。
外面的世界,無時無刻不在吸引著她。
她好像厭倦了陪讀的日子。
最後連白天都會時不時地消失。
直到期中考試。
我們爆發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的爭吵。
……
那天我迎來了有生以來最痛的月經。
渾身發抖的同時,額頭上的冷汗,大到可以一顆又一顆地滴落在試卷上。
身體的疼痛,告訴我務必快速叫 120。
結果我剛舉手示意老師。
就「噗通」一聲暈倒在考場上。
身邊的同學和老師亂成一團。
輪流在醫務室陪我掛水。
而她,一直嚷著要彌補我的媽媽消失得無影無蹤。
直到晚自習,
她才出現在教室裡。
而且被講臺上班主任的孩子,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她無視我桌子上堆起來的藥盒,拿起一旁的糖果就去逗人家。
小孩能看到她。
被逗得咯咯直笑。
畫面本是溫馨的,但此刻,在我眼裡格外刺眼。
我起身就往宿舍走去。
她跟了過來。
見我心情不好。
試探地問:「是我拿了你最喜歡的糖果,你不開心了?」
這些天,面對她我一直沒個好臉色。
她有點委屈。
從懷裡把剩下的糖果掏出來。
「我知道我做什麼你都不滿意,你要是討厭我,明天我離你遠一點就是了。」
我冷笑。
忍了這麼久。
終於肯說實話了。
既然那麼想逃離,又何必裝得這麼委屈?
我猛地打翻她手上的糖果。
「我就是不滿意你!討厭你!」
「你既然都知道,就別跟牛皮糖一樣粘在我身上,看見你就煩。」
多日累積的怒火,終於有了發泄出口。
我本該是高興的。
可不知怎麼的。
看著她愣在原地。
眼眶也肉眼可見地紅起來。
我莫名地開始煩躁。
我踩著糖果扭頭就走。
既然那麼愛玩。
就永遠都別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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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她真的不怎麼回來了。
整日玩消失。
有時候即便回來了。
也離得遠遠。
沒承想再次和她有交集,
是因為許飛。
這段時間,我家裡發生重大變故。
許飛也因讀不起私立學校,轉來了我們學校。
他看起來憔悴很多。
中午放學,把我堵在廁所門口。
開口就是借十萬。
我冷笑:「我憑什麼借你錢。」
「怎麼,你爸在外面找小四生孩子,不要你和你媽了?還是發現你是撿的,所以才笨得要S。」
他本就是有怨氣的,見我落井下石,薅起我的脖領就要揍我。
沒等我還手。
我媽從校門外飄了過來。
她頭上黑氣縈繞,微微抬起手。
一旁的牆皮就開始大塊地掉落,直接把許飛砸倒在地。
而我明明離得很近,卻毫發無損。
許飛叫罵著:「你身上果然有邪東西,
你回一趟家,家裡接二兩三地倒霉!你就是個掃把星!」
我沒理他,注意力全在我媽身上。
我發現,她每次回來,頭上的黑氣就會濃一些。
魂魄也會更淡一點。
幾日不見。
她魂魄淡得格外明顯。
她躲在陰涼處,見我看她,彎著唇勉強地笑笑。
她好像開始怕太陽。
剛剛被太陽照到的地方,正冒著灼氣。
她在痛。
我假裝沒看到。
冷諷道:
「裝什麼好心。」
19
晚自習我請了病假。
直奔校對面的商鋪。
結賬出來時,發現許飛正在被一群小混混堵在胡同裡打。
他看見我,眼睛一亮。
嚷著我讓我拿錢救她。
他臉腫得跟豬頭一樣,臉上的血水和口水,還有淚水混淆在一起。
惡心S個人。
我拔腿就往學校跑。
絲毫沒注意現在還是紅燈狀態。
馬路很寬,平時車輛很少。
可此刻,一輛急行的卡車迎面衝了過來。
眼看著就要撞上了。
我媽猛地衝上來,將我甩向身後。
她來不及躲。
本就淡到模糊的魂魄直面迎上卡車。
我心髒猛地揪起來。
會再次失去她的恐懼,突然野蠻生長。
我眼淚直掉。
告訴自己,她是魂魄。
魂魄是碰不到實物的。
可當我眼看著卡車撵著她駛過後。
她的魂魄像一團霧,被撞散了形,
直至消失不見。
心髒像被利刃狠狠地剜了一下。
痛得我發抖。
我盯著空蕩蕩的馬路。
「媽——」
我像小時候一樣,朝著她消失的方向,發了瘋地喊她。
「為什麼又要拋下我!」
「你說的話都是騙我的!」
「我還沒原諒你呢!」
「你怎麼就消失了!」
「啊——啊——」
不知喊了多久,喊到嗓子發不出聲時。
我陷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一滴又一滴眼淚砸進我的頸窩。
「媽媽沒拋下你,我在呢,別怕。」
是熟悉的聲音。
是奢求的懷抱。
一時間,緊繃的神經,壓抑的心情,在聽到這句話後,喟然崩塌。
我抓著她的胳膊,放聲哭了起來。
我哭了很久。
直到感覺到,我發頂有一雙溫暖的手,在不停地安慰我。
我才吸了吸鼻子。
冷漠地推開她。
我往學校走。
「別再跟上來了,這麼有骨氣,以後都別來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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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我媽總是笑眯眯的。
不管我態度多冷淡。
她都笑得很燦爛。
每天圍在我身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也不管我願不願意聽,想不想聽。
她想說就說。
有時心血來潮還會幫我糾正錯題。
但漸漸地,我發現她開始變得瞌睡。
魂魄也淡到幾乎透明。
她好像很累。
每天就佔著我一半書桌睡個不停。
再也不偷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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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飛又找我借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