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次他也不顧及別人的眼光。


故意在午飯人多的時候,趴在食堂的地上抱著我腳踝求我。


 


「姐,救你,救救我,我再不還錢,他們就要打S我了。」


 


他臉上還帶著新傷,一看就是經常被打。


 


這幾天我已經打聽過了。


 


他之所以欠這麼多錢,是因為他沉迷上了賭球。


 


他輸光自己身上的錢後,就回家偷,家裡沒錢可偷了。


 


他就去借高利貸。


 


一環借一環。


 


利滾利,錢滾錢。


 


欠得越來越多。


 


他還不上,也不敢和家裡說。


 


隻能被債主天天追著打。


 


可這和我有什麼關系。


 


因為他,我差點被撞S。


 


我抬起另一隻腳,踩在他的手指上。


 


「要S就S遠一點。


 


沒承想一語成谶。


 


午休期間,許飛真的爬上了對面教學樓的樓頂。


 


他站在樓邊。


 


嘴角和眼角都在淌血。


 


看到喬阿姨和我爸趕來,哭著說:


 


「許思念那個賤人對我下了蠱!你們要替我報仇!」


 


「要不是她,我為什麼會著了魔一樣不停地買球。不買球,我就不會欠債!都是她的錯!媽媽是她逼S了我!」


 


喬阿姨嚇壞了,哭著勸他:「沒關系,你先下來,媽媽替你還,多少都替你還,你先下來好嗎?」


 


這話讓一旁的我爸怒了。


 


他說:「家裡什麼都沒有!你拿什麼還!」


 


我一愣。


 


這是什麼狗血的鐵漢無情。


 


他賺那麼多錢,救 100 個兒子都綽綽有餘。


 


這時候怎麼突然節儉了。


 


我媽看出我的疑惑。


 


她擠到窗口,拄著下巴,說:


 


「你爸可不是什麼本分的生意人,他賺的違心錢一分都拿不上臺面。」


 


她笑。


 


「而且他現在正被立案調查,他不敢拿一分錢救許飛。」


 


我不解。


 


「可他做生意前,外婆不是也給了你們很多錢嗎?他完全可以拿這些錢救許飛啊。」


 


媽媽看我。


 


「還記得我給你的木匣子嗎。」


 


我點頭。


 


那是她送我的唯一一個禮物。


 


是一個粉色玩具密碼箱。


 


有幾十斤重。


 


我很珍惜,現在還放在家裡的衣櫃裡。


 


她說:「外婆給的錢是我的彩禮,可不是給他的創業基金。而且彩禮是我的婚前財產。


 


她衝我眨眨眼睛:「我在去世前,把她們都換成了金條,送給了你。」


 


「……」


 


22


 


許飛還是跳樓了。


 


在我們十八歲,應該參加高考這一年。


 


毫不猶豫地一躍而下。


 


一同跳下去的還有喬阿姨。


 


許飛是抱著必S的決心。


 


故意躲過了安全氣墊。


 


喬阿姨則半個身子在墊子上,半個身子砸在看熱鬧的女同學身上。


 


自此變得半身不遂。


 


我爸拿不出錢救兒子。


 


也逃不過被查的宿命。


 


後來聽說被上級察覺問題,是來自許飛一年 60 萬的學費。


 


發生這一切,我媽似乎並不驚訝。


 


她總是笑笑對我說:「惡人惡報而已。


 


這時她的魂魄隻剩下一個輪廓。


 


她趴在桌子上眯著眼。


 


「許飛他媽砸到的同學是周嬌,都是壞人。」


 


說完她在桌子上沉沉地睡了過去。


 


23


 


日子過得飛快。


 


轉眼就到放期末假的日子。


 


我拎著一袋水果,腳步輕快地往一棟破舊的筒子樓走去。


 


12 月的海城天氣依舊很暖,清風拂面。


 


我打著傘,和我媽並肩走進樓梯口。


 


全程她都沒發出疑問。


 


一直美滋滋地跟著我。


 


直到看到開門的是一個坐在輪椅上,五官都燒沒的人。


 


我媽下意識地將我攔在身後。


 


她的舉動,被吳阿姨看在眼裡。


 


吳阿姨看看她,又看看我。


 


側身把我們迎了進去。


 


吳阿姨有陰陽眼。


 


以前經常有鬼魂來找她幫忙。


 


但是幾年前做錯事後,就再也不肯幫鬼忙了。


 


她總說:「鬼就是鬼,沒有人性,更沒有感情。」


 


見我輕車熟路,我媽也放下戒備。


 


但她很緊張。


 


一直扯著我的衣角,緊緊地貼著我肩膀。


 


我能感覺到她的緊張。


 


吳阿姨也感覺到了。


 


吳阿姨將裙擺扯了扯,遮住她缺失的雙腿。


 


喃喃自語道:「思念和我女兒是幼兒園同學。她們倆從小玩得好,我女兒去世後,思念經常來看我。」


 


而後又加了一句:


 


「我女兒被火燒S了。」


 


我媽一怔。


 


扯著衣角的手攥得更緊了。


 


眼裡滿是心疼。


 


但很快,她十分驚恐地問:


 


「你能看見我?」


 


吳阿姨點頭默認。


 


然後將洗好的水果放在我面前,「瘦這麼多?高中很累?」


 


我親昵地靠在她懷裡。


 


「累。」


 


24


 


我睡了很久。


 


夜裡起床上廁所。


 


看到我媽和吳阿姨坐在陽臺上一起翻看相冊。


 


我和吳阿姨的女兒恬恬一起長大。


 


小時候我跟在恬恬的身邊拍了很多照片。


 


吳阿姨指著一張照片,說:「這是她倆幼兒園參加六一兒童節拍的照片。」


 


「我記得當天,老師要求大家都要綁著哪吒頭,臨上場了,隻有思念還散著頭發躲在角落直哭,恬恬拽著我幫思念綁頭發時,

拍下來的。」


 


她翻過一張。


 


「這是思念一年級參加運動會拿的 1000 米金牌。恬恬說她喊加油也有功勞,要一起戴著獎牌合照。」


 


「這是思念初一拿的三好學生獎狀,班裡隻有三個,她和恬恬一人一個……」


 


她們看了很久。


 


每一張,吳阿姨都認真地講解當時發生的事情。


 


我媽也仔仔細細地把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摸著照片上我稚嫩的臉。


 


嘴角是上揚的,但眼睛卻吧嗒吧嗒地掉眼淚。


 


其實照片上的我大多數都是拘謹地站在那。


 


與一旁永遠鮮活靚麗的恬恬截然相反。


 


我像一棵暗淡的小草。


 


試圖擠進有色彩的世界裡。


 


但因為恬恬很喜歡我。


 


所以我也漸漸有了色彩。


 


25


 


那些照片。


 


讓我很想去世已久的恬恬。


 


我們相識於幼兒園。


 


我上學比她早,但是人緣沒她好。


 


老師總說我性格孤僻,導致小朋友都不願意和我玩。


 


隻有她,在一群朋友的簇擁下,拿著艾莎公主問我想不想一起玩?


 


我媽跳樓那天。


 


她也在。


 


在小朋友們的尖叫聲中。


 


她捂住了我的眼睛。


 


從那以後。


 


我去哪,她就去哪。


 


吳阿姨喜歡拍照。


 


她就拉著我一起。


 


時間久了。


 


吳阿姨的相冊裡,我的照片反倒比她的還多。


 


26


 


我去祭拜了恬恬。


 


順便摘下她墳頭的一朵花,帶給了吳阿姨。


 


吳阿姨總說腿腳不方便。


 


我代她去就好了。


 


其實我知道。


 


她是對女兒有愧。


 


她放的那把火隻想燒S她不忠的丈夫。


 


並不知道該去上學的女兒,因為他們一夜的爭吵,天亮才遲遲睡去,晚起在那場火中。


 


回去的路上,我媽欲言又止。


 


最後問我:


 


「你每年都來嗎?」


 


我點頭。


 


她又問:


 


「那你為什麼不來看看我?我一直在等你。」


 


我看她:


 


「我怕你不想見我。」


 


27


 


那天我們破天荒地聊了很久。


 


我聽了很多關於她和喬阿姨的故事。


 


她說:「其實我和你喬阿姨像你和恬恬一樣好。她沒有爸媽,我就想處處都幫一幫她,可她看不得我好。看不得我婚姻幸福。」


 


「你知道嗎思念。其實你還有個妹妹,你們是雙胞胎,是我不爭氣,生產的時候讓妹妹S在了我的肚子裡。」


 


她又開始哭。


 


說:「偏偏這個時候,我最好的朋友大著肚子來和我說,懷的是你爸爸的孩子。」


 


「後來我好像病了,我總有抱著你跳下樓的衝動。」


 


「可晚上看到你奶乎乎的模樣,我就一遍一遍地打自己的巴掌。」


 


「這麼可愛的你,我怎麼舍得讓你跟著我去S。」


 


「後來我唯一能控制的,就是阻止你靠近我。」


 


「隻要你離我遠遠的,你就能活下來。」


 


聽到這。


 


我苦笑。


 


「可你並沒有問過我的想法,問問我,媽媽不在了,我是否還想活下去。」


 


那天太陽很足。


 


她從樹蔭下走了出來,將我攬在懷裡。


 


「讓媽媽慢慢來彌補你好嗎?」


 


28


 


可她又騙了我。


 


她變得很虛弱。


 


影子也越來越淡。


 


很多時候不仔細看,幾乎要看不到她了。


 


她也不再跟著我到處亂跑。


 


每天就在床上瞌睡。


 


有時候醒過來,想和我說句話都顯得很費力。


 


寒假這段時間。


 


我除了寫作業。


 


也整天躺在床上睡覺。


 


睡多了,感覺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一整天醒不過來幾次。


 


夢裡。


 


我夢見我小時候半夜起水痘。


 


一邊發燒,一邊去撓水痘。


 


很痒很痛。


 


可後來媽媽發現了。


 


她緊張地把我摟在懷裡,一遍又一遍地用酒精給我物理降溫。


 


還哭著說,媽媽生病,外婆就是這樣做的,媽媽肯定能照顧好你。


 


又夢到。


 


我第一次考試數學考了一百分後。


 


媽媽晚上偷偷地親我額頭。


 


以及她跳樓的前一晚,坐在我的床頭哭著對我說:「媽媽離開後,你要活得開心一點。」


 


29


 


快開學的時候。


 


我頻繁地去看恬恬。


 


最後那次光上山,就花光了我所有力氣。


 


我靠在她的墓碑旁。


 


昏昏欲睡。


 


「恬恬,

我很想你。」


 


「你知道嗎,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媽媽回來找我了。」


 


「她會對我笑,會給我準備紅糖水,還會幫我和別人吵架。」


 


「後來她病了,她虛弱得總是睡覺,但是最近她開始夢囈,不停地說:如果有一天,媽媽的靈魂不能再陪著你了,你可不可以不要記恨我?」


 


「她好傻,夢裡她每次說這句話都在哭。」


 


我笑。


 


「偷偷告訴你,我早就不恨她了。」


 


我和恬恬說了很久的話。


 


不知過了多久。


 


我說:「我好累啊,我能靠著你睡會嗎?」


 


那晚是除夕。


 


夜空中綻放的煙火,一下又一下地映在我的臉上。


 


我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睡。


 


就再也沒有醒過來。


 


30


 


吳阿姨在我的兜裡發現了空瓶的安眠藥。


 


我媽瘋了,趴在我的身體上一遍又一遍地叫我的名字。


 


她哭得比每一次都兇。


 


歇斯底裡的模樣和她溫柔的樣子一點也不般配。


 


吳阿姨說:「其實思念病了很久。」


 


「在你回來之前。」


 


「她每一晚都要做噩夢。」


 


「夢裡她都哭喊著媽媽不要跳。」


 


「你的魂魄能回來是我擅自做的決定。」


 


「看著她越來越虛弱。」


 


「精神狀態越來越差。」


 


「我想滿足她的願望。」


 


「她雖不說。」


 


「但我知道。」


 


「她很渴望你能愛她。」


 


我媽哭到顫抖,跪在地上求她:


 


「你把思念的魂魄也招回來好不好?


 


「我們才在一起三個月,我還有好多話沒和她說,好多事沒和她做,我甚至還沒得到她的原諒。」


 


她開始磕頭。


 


「我求你,幫幫我。」


 


吳阿姨看她。


 


「你這些天的表現就是她身體狀況的體現。」


 


「你想哭的時候她都在哭,你感到開心虛弱的時候她也在開心虛弱。你們是對應的。」


 


「你本可以陪她很久。」


 


「但你違背了鬼魂不能觸碰人類軌跡的準規,在你一次次違背的情況下,你的靈魂也在消耗。你的嗜睡就是魂飛魄散的前兆。」


 


吳阿姨哽咽:「所以你還不懂嗎?思念知道你又要拋下她了,所以她選擇提前離開了這個世界。」


 


番外


 


小時候,媽媽跳樓的前一晚,在我床頭坐了很久。最後她哭著對我說:「媽媽離開後,

你要活得開心一點。」


 


長大後,她又病了,她總是夢囈,不停地說:「如果有一天,媽媽的靈魂不能再陪著你了,你可不可以不要記恨我?」


 


我這麼敏感。


 


一下就知道她是什麼意思。


 


她是又要拋棄我了。


 


可我這麼自私。


 


怎麼會再給她這個機會。


 


所以這一次,我要先她一步。


 


讓她嘗一嘗被拋棄是什麼滋味。


 


還有。


 


請原諒我遲遲沒有勇氣說出口的話。


 


「媽媽,我真的很愛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