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賀哥!!你是全班第一啊,全班第一你知道什麼概念嗎?你居然超過了考神羅昕雨。」
他神態簡直超級誇張,羅昕雨則悶悶不樂地趴在桌面,顯然被我超越這事對她而言極為恥辱。
任俊喆坐在她身側,頗為無所謂地叼著煙卷吞雲吐霧,他家大業大,父母指縫中漏出的資源,都夠他後半輩子瀟灑。
我將直往身上撲的尹彥摁回座位,本想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卻不料教室門口唐突衝進一個女人,扯著羅昕雨領子就是一耳光。
老師跟女人前後腳進入教室,被她這清脆的巴掌聲嚇得愣在原地,女人幾乎是發瘋般扯著羅昕雨頭發,歇斯底裡地罵著:
「你居然填報了三本院校,你瘋了嗎?!你的成績連清華北大都能上,你居然寧願去一所三本私立學校,
你腦子進水不清醒嗎?」
女人這巴掌抽得羅昕雨臉頰腫起,羅昕雨抿緊嘴唇,淚水不斷滾落,卻始終一聲不吭。
任俊喆張大嘴,迅速從座位上跳起,絲毫沒有幫羅昕雨拉架的態度,相反滿臉都是看戲的戲謔。
老師緊張地在旁側試圖勸說女人冷靜,但完全沒有任何效果,女人抓著羅昕雨肩膀,扯著她直接跪在老師面前,嘴裡一個勁地哀求道:
「老師,孩子不懂事,你幫著想想辦法,她可是清華北大的好苗子,你不能看著她淪落到三本去讀書,造孽啊,我怎麼攤上你這麼個尋仇的祖宗。」
羅昕雨膝蓋磕在地上傳出聲悶響,疼得她忍不住痛呼出聲,她媽媽又哭又鬧的模樣引得旁人退避三舍,老師也滿臉無奈:
「這……填報志願前我也再三強調過,但羅昕雨堅持選擇三本私立學校,
我也沒辦法啊。」
聽著老師的話語,女人徹底絕望了,她惱怒地拍了羅昕雨後腦勺一巴掌,咬牙切齒地罵著「賠錢貨」「敗家子」之類難聽的話。
而她的視線此刻也移到我的臉上,仿佛終於找到發泄口般,她的怒火衝我傾瀉而出:
「對了,肯定是你,是你哄得我女兒五迷三道,為陪你選了三本學校對不對?下三濫的垃圾,你賠我女兒的前途!」
真是無妄之災,我暗自嘆息,攤手道:
「阿姨,您誤會了,我跟您女兒沒關系,況且,我的成績也無需您女兒來遷就我。」
女人此刻好像發瘋的野犬,見我不買賬,便又將怒氣發泄在其他跑得不夠快的同學身上,直到羅昕雨忍無可忍地大喊道:
「你鬧夠了沒,還嫌不夠丟人現眼的嗎?我就是甘願去三本院線,我寧願為我喜歡的人賭上前途,
我不後悔。」
抓著周圍人祥林嫂般質問的女人愣在原地,她錯愕地看著羅昕雨,最終彎著腰顫顫巍巍地走出教室。
臨走前,她隻跟羅昕雨說了一句話:
「等你後悔的時候,我不會再管你了。」
羅昕雨沒搭腔,她隻是抹著臉頰的淚水,肩膀不斷聳動著,而任俊喆此刻才姍姍來遲地從後門現身,將羅昕雨攬入懷中,溫柔地摸著她的臉:
「傻瓜,我不會讓你後悔的,有我呢,我會疼愛你一輩子的。」
類似的話語,少說他也對不下十個女人說過了,而相信他的女孩,愛得越深,下場越慘。
羅昕雨撲入任俊喆,崩潰地大哭起來,嘴裡反反復復地念著,你不許騙我。
蠢貨,我忍不住在心底腹誹,他嘴裡就沒一句真話,又哪裡談得上愛你。
撐著臉看著羅昕雨媽媽遠去的背影,
我突然想起前世,她也來過學校。
那時她滿臉紅光,逢人便誇自家女兒是天賜的文曲星下凡,我猶記她握著我的手,滿臉感激地塞著她額外珍視的土特產:
「謝謝你這些年照顧我們家昕雨,能遇上你真是我們家昕雨的福氣。」
女人昔日驕傲自豪的模樣,和如今她落魄瘋癲的模樣落差極大,一時間讓我忍不住衝著羅昕雨問道:
「羅昕雨,你好好看清你媽媽的臉,你足夠聰明,想復讀還來得及,你真的不後悔嗎?」
羅昕雨從任俊喆懷裡抬起頭,眼裡還泛著淚光,她看著我,露出譏諷的笑容:
「沒用的,賀凱風,這輩子你別想再毀滅我的愛情,我已經錯過一次了,我好不容易能重新救贖他,我絕不後悔。」
「真是好言難勸該S的鬼。」
尹彥一點不留情面地嗆道,
他對羅昕雨也算積怨已久,如今徹底撕破臉,他總算能過嘴癮:
「真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看著聰明,腦袋裡裝著全是廢料。」
任俊喆兇狠地瞪了尹彥一眼,尹彥縮了縮腦袋,我將買來的炸雞塊塞到尹彥嘴裡,笑著衝羅昕雨道別:
「不後悔就好,羅昕雨,祝你們百年好合,情比金堅。」
將蠢兒子尹彥拖拽出教室,我才發現他居然趁我不留神將雞塊一掃而空,氣得我飛起一腳踹在他屁股上,逼著他哀嚎著喊了聲義父。
承蒙這聲義父,他志願問題我可沒少費心,就指望這狗兒子日後在藝術界混得有頭有臉了,別忘了如今的投喂之恩。
當然,與其指望他這廢物能有出息,還不如按前世記憶規劃好未來,看到時候能不能騰出間屋子養這隻狗兒子。
禮貌回絕父母安排我入公司實習的建議後,
我按照自己的步伐入職龍頭企業實習。
有學歷作為敲門磚,前世舉步維艱的求職突然變得順利起來,父母同我的溝通也比前世密切得多,顯然是有意將我當繼承人培養。
前世,父母對我可謂是放棄得徹底,畢竟任俊喆跟我爆發激烈爭吵後車禍喪命,幾乎所有人都認定車禍意外跟我脫離不了關系。
可任俊喆分明是因為喝醉酒情緒失控,執意開鬥氣車兜風才發生事故,我卻被定性為直接誘因,何其無辜。
父母是商人,趨利避害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我得罪了業界龍頭的任家,自食惡果被任家業界封S,在他們看來是咎由自取。
所以說,人別總有著泛濫的同情心,活得自私自利一點,相反會比較輕松。
然而我仍忍不住遺憾,遺憾那株本能在泥沼中綻放的花,最終夭折為泥中的養料。
我見過羅昕雨意氣風發的樣子,
她精明能幹,辦公室便是她的戰場,她如同率領千軍萬馬的將領,立於萬人之上。
如今,她的價值隻是男人的掛飾,是精心呵護的寵物,靠著張新鮮感尚未褪去的皮囊,來滿足男人的虛榮心。
令人唏噓。
04
再次跟羅昕雨見面,是在多年後的同學會。
第一眼時,我險些沒認出來她。
她變化太大了,青澀的臉龐滿是整容的痕跡,大波浪卷的慄色頭發,以及嘴唇,鼻梁,耳垂各處的金屬釘,裸露在外的皮膚密布紋身。
記憶中她分明最怕疼,連木屑刺入肉中都疼得掉淚,可如今她仿佛早已麻木一切,坦然地穿著低胸長裙,放任男人用下流視線打量她胸口。
我回憶許久,才從記憶深處勾勒出羅昕雨曾經身為我上司的外貌,披著齊腰的長發,化著淡妝,
戴著銀色眼鏡,說話擲地有聲。
她眼神永遠堅毅自信,帶著股無畏任何人的朝氣,活得瀟灑而出彩。
「凱風,聽說最近你自己創業當老板了?年輕有為啊,來,我敬你一杯!」
任俊喆腳邊滿是空酒瓶,喝得滿臉通紅,大著舌頭跟我攀談,我禮貌性笑著舉杯,淺抿一口便將酒杯擱置回桌上。
任俊喆仰頭,一口氣將杯中酒喝得見底,隨後用力摔在桌上,叫嚷道:
「愣著幹嘛?倒酒啊,凱風哥,吃頓飯你酒杯就沒見底過,怎麼…跟男人喝不盡興,缺美人陪著一醉方休?」
任俊喆眯著眼,醉醺醺地說著顛三倒四的話語,羅昕雨的眼眸緊盯著任俊喆的神態,殷切地替他倒酒調笑。
她黯淡的眸中不再有光,取而代之的是任俊喆漆黑的倒影。
我正欲推辭,
任俊喆已然將羅昕雨摟入懷中,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
「噓,先別急著拒絕,我記得,羅昕雨是你高中的夢中人吧?這瓶酒你灌下去,我就讓昕雨陪你一晚,這買賣劃算不?」
羅昕雨的身體微微一僵,她的視線同我交匯的瞬間便回避開,她攀上任俊喆的肩膀,露出纖細的腰線:
「俊喆,你好久沒陪我睡過了,我最近一直很乖,別將我送給別人嘛。」
她在央求,任俊喆卻因此皺緊眉頭,他不耐煩地將羅昕雨推開,冷聲道:
「我和賀總說話,有你插嘴的份嗎?」
羅昕雨猝不及防地摔在桌上,連帶著瓷杯一並掀翻在地,然而她壓根顧不上磕出瘀青的手肘,立刻俯身徒手去撿地上的碎片,嘴裡連聲道歉:
「對不起俊喆,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氣的,你別發脾氣好不好?」
她帶著哭腔,
聲音發抖,跟她放蕩不羈的外貌不同,她骨子裡被馴化得如拴著鏈子的狗。
昔日高高在上的神明,如今被拉入泥潭。
我毫無大仇得報的快感,相反,我由衷地感到悲哀。
我曾見過她明媚燦爛的未來,見過她充滿期許,被所有人注目的過去。
唯獨沒見過,她匍匐在地,小心翼翼地抬頭窺視他人眼光而活的樣子。
羅昕雨的手指被瓷片割開條血口,她本能地一抖,血珠滴落在地板上。
任俊喆未出聲喊停,她就悶頭繼續撿拾碎片,我終究看不下去,出聲勸道:
「任俊喆,別羞辱人了,看得怪反胃的。」
我不快的語氣引得任俊喆笑出聲,他挑眉,眼底滿是戲謔:
「心疼了,高中的大情聖想英雄救美?」
「大情聖,想英雄救美,
可得掂量下自己有沒有那個實力啊。」
他的話語跟前世重疊,引得我忍不住按壓住胃部,連帶著記憶中灼燒般的反胃感一並壓制。
前世,跟任俊喆大打出手的酒局上,任俊喆也曾像如今這般,靠著對羅昕雨百般羞辱,來逼我灌下一杯杯高度數酒精。
那時,羅昕雨並未跟隨著任俊喆考入三本院校,她仍是不食煙火的才女,穿著過膝長裙,腹部有著明顯的鼓起。
她端坐在任俊喆身側,乖巧溫柔的氣質與他人格格不入,而在任俊喆提議的酒桌遊戲中,她身為新手輸得一塌糊塗,被眾人起哄逼迫著灌酒。
他們都對羅昕雨鼓起的腹部視而不見,而任俊喆也放縱不懷好意的人們起哄,倒不如說,正是他的態度,才助長了眾人的囂張氣焰。
那時,在眾目睽睽下,羅昕雨含著眼淚拉住我的衣角,
她壓低聲音,用最卑微的語氣求我:
「凱風,求你,我懷著孕不能喝酒,我得罪不起任俊喆,求你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喝一杯,喝一杯,喝一杯。」
耳畔依然是連綿不絕的起哄聲,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和羅昕雨身上,他們的笑聲好似催命的鑼鼓不斷逼近,我眼睜睜地看著羅昕雨抖得越來越厲害。
最終,我一咬牙,徑直搶過羅昕雨握在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
「這杯酒我替她幹了。」
這便是噩夢的開端。
任俊喆率先鼓起掌,頗為欽佩地叫好:
「好!夠爺們,不愧是替羅昕雨保駕護航的英雄,這氣概就是不一樣。」
他刻意將保駕護航四個字咬重,顯然是在記恨我更改羅昕雨志願的事,羅昕雨的頭愈發低垂,在任俊喆帶頭下,
全場都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酒局遊戲未被喊停,而羅昕雨也並未主動退出,接下來的遊戲,羅昕雨持續不斷地成為輸家,而擺放在我面前的空酒杯也逐漸增多。
胃部的疼痛變得越來越劇烈,我捏著又一次被羅昕雨放置在我面前的酒杯,咬緊牙關道:
「下一局別玩了,他們明顯在設套,你看不出來嗎?」